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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懂什么。”皇帝驀地揚聲,雙眼赤紅,“是她不愿做朕的皇后,是她偏要與朕犟——當年她為著流雪那頭畜生,在百官面前撂了朕的臉面,朕都沒與她計較什么!只要她跟朕服個軟,朕自然會把流雪還給她,她又何至于因心疾而病倒?”
“可你母后是如何做的?她寧愿被朕一輩子囚.禁在鳳寧宮,也不肯向朕低頭一次!”怒意上涌,皇帝一把拂開李福忠上前阻攔的手,喉嚨里發出詭異的笑聲,“所以,朕才命人在她調養身子的藥里添了毒,這毒能讓人的身子一日日地頹敗下去,不過幾日,你母后就病得起不了身了。你母后那樣聰明,怎會猜不到這是朕給她的下馬威。可即使如此,她還是沒張口求過朕半個字,她明知道,只要她喚朕一聲夫君,朕什么都可以給她,她明知道的……”
“是她自己選了這條路,怨不得朕。”
皇帝的話音輕飄飄地落下來,卻如銅鈴震響,驚得薛筠意渾身發涼。她不可置信地看著面前滿臉醉意的男人,這是南疆的皇帝,她的父親,她卻忽然覺得無比陌生,眼前好似蒙了一層霧,什么都看不清了。
一旁的李福忠大張著嘴巴,滿臉驚恐,他幾次試圖想說些什么,又被這劍拔弩張的氣氛嚇得閉了嘴。
皇帝踉蹌著走到桌案前,顫著手將牌位立回原處。
滿地的長明燈烏壓壓倒了一大片,薄紙垮塌,燈火驟滅。
薛筠意微瞇起眼,聲線里是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寒涼徹骨,“父皇,是您殺了母后。”
那一瞬,在這位素來溫婉沉靜的長公主的眼中,李福忠清楚地看到了一絲一閃而過的殺意。
他心肝都在顫,偏皇帝渾然不覺,只不耐煩地嘟囔了句什么,自顧自又去添酒,一遍遍澆在姜皇后的牌位前。
薛筠意攥緊扶手,冷靜吩咐:“墨楹,推本宮回去。”
墨楹早已嚇得呆怔,聽見這話,才驟然回神,忙推著薛筠意往回走。
宮道寂靜幽長,輪椅碾過碎石,聲聲刺耳。
夜色里,幾盞宮燈影影綽綽,無聲指引著前路,薛筠意望著那點忽明忽滅的光亮,心緒竟是異常的平靜。
周遭萬籟無聲,回憶在腦海中卻叫囂著翻涌。
她想起年幼的她牽著母后的手站在觀星樓上,眺望著遠處的重重山河,那時母后眼角分明有淚,卻仍舊溫柔笑著,半開玩笑地對她說,舅舅和外祖父都走了,往后,只有我們母女倆相依為命了。
過往似泛黃書頁,一幕幕在心頭翻過,薛筠意咬緊了唇,眸色一寸寸地冷下來,她要替母后報仇,她要從皇帝手中奪回那本就不屬于他的東西,權力也好,帝位也罷,她統統都要拿走。
她需要兵權,需要一支聽命于她的軍隊。
薛筠意慢慢攥緊了手心。
夜風拂過她潮濕的眼眶,涼意讓她無比清醒,那一刻,她做了一個大膽的、近乎瘋狂的決定——她要去寒州。
第54章
薛筠意思量了一路。
想去寒州并非易事。若她堂而皇之地坐著長公主的轎輦出宮,恐怕不等她行至京門,便會被巡城的士兵發覺。
還有她這雙殘廢的腿——薛筠意垂下眼,眸光微不可察地暗了暗。
此去路途遙遠,出了京門,翻過五泉山,先是三關十二州,一路往北去,直到看見大漠孤煙,落日長寂,滿目黃土塵沙,才算是到了寒州。
可她必須到寒州去。無論用怎樣的手段,她都必須離開這里。
她要去見舅舅,見外祖父,她不能讓母后就這么不明不白地死在這座吃人的牢籠里,她要讓天下人知道,皇帝毒害發妻,殘暴昏庸,根本就不配做這南疆之主。
薛筠意心事重重地回到青梧宮,鄔瑯早早便跪坐在腳踏邊迎接她了,見她回來,少年恭順地膝行上前,如往常那般喚了聲主人。
薛筠意嗯了聲,因心里想著寒州的事,有些心不在焉的,少年明顯察覺到了她的情緒,小心翼翼地問:“主人在想什么?可是今夜的宴會……讓您不高興了?”
“沒什么。”薛筠意溫柔笑了下,順手揉了揉他的發頂,“本宮乏了,今夜早些安歇吧。”
她需要一點時間來想出一個萬全的計劃,在那之前,寒州之事還是暫且不要告訴鄔瑯為好,免得讓他白白擔心。
鄔瑯眼眸暗了暗,卻還是乖乖地應了。
吩咐墨楹推她去浴室擦了身,回來時少年已經褪去了外衫,只剩貼身的素白里衣,薛筠意一躺下來,他便如貓兒般貼了過來,怯怯地抱住了她的胳膊。
薛筠意偏過臉在少年額間落下一吻,溫聲道:“快睡吧。”
“是。”
燈燭吹熄,鄔瑯聽話地閉上眼,心里卻忐忑不安。他隱約察覺到薛筠意有事瞞著他,可他不敢多問,只敢悄悄地收回一只手,用力握緊懸在心口的那枚平安扣,待熟悉的溫度透進掌心,他才終于尋到了一絲安定,慢慢地睡著了。
翌日。
一整個上午,薛筠意都埋頭在桌案前提筆勾畫著什么,她太過專注,以至于連鄔瑯過來送藥都沒發覺。
鄔瑯將藥碗輕輕擱在桌角,忍不住偷偷瞟了幾眼,見紙上線條繁復,不似山水工筆,倒像是輿圖之類。
他不敢出聲打擾,只敢默默地站在一旁,等著服侍薛筠意喝藥。
此刻薛筠意全部的心思都在眼前這張才畫出冰山一角的輿圖上,根本無暇顧及旁的事,直到藥都快冷了,她才擱下筆,一手撐著下頜,擰眉沉思著。
眼下最要緊的,還是如何出城這一步。
昨夜她幾乎一夜未睡,苦思了一整晚,還是沒能想到什么好法子。
該如何避開那些巡城的守軍,神不知鬼不覺地離開呢……
“殿下,奴婢有事稟報。”墨楹快步走進來,低聲道。
“何事。”薛筠意目光仍舊落在紙面上,心不在焉地問了句。
墨楹道:“您之前讓奴婢留心著棲霞宮那邊的動靜,今兒總算是得來些消息。聽說貴妃娘娘連日夢魘纏身,夜里總是睡不好,昨兒趁著陛下生辰,貴妃娘娘便向陛下求了個恩典,允她去開元寺小住幾日,在佛前燒些經文,祈福消災。”
薛筠意眸色微動,驀地抬起頭:“貴妃何時出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