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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方才李總管親自過來傳話,陛下的生辰宴設在瑄亭水苑,明日酉時三刻開宴,請您莫要忘了時辰。”墨楹站在一旁稟話。
“知道了。”
薛筠意想了想,看向銅鏡里正替她梳發的少年,溫聲道:“明日是父皇生辰,人多吵鬧,本宮就不帶你同去了。”
她是不想讓薛清芷再看見鄔瑯了,還是讓他待在青梧宮里好些。
“是,奴等您回來。”鄔瑯自然明白她的意思,溫順地答應下來。
薛筠意給皇帝準備的生辰禮是一幅駿馬圖。
瑄亭水苑里,李福忠雙手捧著畫軸呈到皇帝眼前,恭敬地替他打開,見畫中驊騮神采飛揚,惟妙惟肖,真真是畫技卓絕,下意識地想開口稱贊幾句,余光卻瞥見皇帝臉色鐵青,李福忠怔了怔,識趣地閉了嘴。
隨手將駿馬圖丟在一旁,皇帝轉頭拿起薛清芷送來的一尊擺件把玩了一陣,隨口吩咐讓李福忠送了賞。
薛清芷笑盈盈地謝了恩,得意洋洋地瞥了薛筠意一眼。本想挖苦她幾句,可想起自個兒還纏著繃帶的左手,她的臉色便又冷了下來。
是薛筠意害她到這般地步,這仇她可還記著呢,她一個字都不想和薛筠意多說。
如此,薛筠意倒是樂得清靜,那幅駿馬圖本就是她練習時的廢稿,根本沒花她多少心思,哪怕是被皇帝燒了她都不會心疼。
幾巡歌舞畢,便有官員陸續站了起來,捧著酒盅,對皇帝說起奉承的吉祥話。
皇帝卻似乎興致缺缺,酒一盅接一盅,沉默地下肚,皇帝的臉也紅了起來。
賀寒山便是這時起身的。
“陛下。”他端起酒盞,英俊眉目間透著勢在必得的從容,“今日是陛下生辰,大好的日子,臣斗膽借此良辰,向陛下求一份恩典。”
皇帝瞇了瞇眼,示意賀寒山說下去。
“臣與長公主自幼一同長大,情誼甚篤,如今公主也到了待嫁之年,不知可否請陛下做主,賜婚于臣和長公主。”賀寒山語氣恭敬,話音落,還不忘溫柔地朝薛筠意看過來。
席間倏然一靜,眾人對視幾眼,便都壓低了聲音議論起來。
以賀寒山的戰功,求娶長公主倒也并非僭越,有與賀寒山交好的,想起身替他說幾句好話,卻聽皇帝沉聲道:“長公主年紀尚小,此事不急。”
賀寒山一愣,還想再求幾句,皇帝卻擺了擺手道:“寒山,你是南疆的功臣,你的婚事,朕自會為你把關做主。你想求尚公主的恩典,不是不可,可朕覺著,長公主身有殘缺,你若娶了她,日后怕是多有不便。倒是清芷,性情活潑率真,似乎與你更為般配。”
“寒山以為如何?”皇帝沉沉望著他。
賀寒山心頭一凜,連忙跪地:“臣、臣自然是聽憑陛下做主,陛下說的有理,兩位公主年紀還小,再等幾年也不遲。”
他冷汗涔涔地坐回原位,見薛筠意似笑非笑地望著他,好像早就料到了皇帝會拒絕他的請求,頓時無聲地攥緊了拳頭。
知父莫若女,薛筠意無比清楚皇帝的心思,他那般偏愛薛清芷,給她挑的駙馬必然得是京中最好的兒郎,眼下賀寒山風頭正盛,不正是皇帝心中絕佳的駙馬人選嗎?
她抿了口酒,慢條斯理地品著口中梅子釀的甘醇。如此一來,該著急的便是賀寒山了,他向來自負,又怎會愿意娶薛清芷那樣的廢物,只怕明日便會來青梧宮求她幫忙。
酒至半酣,天色不知不覺暗了下來,宮燈亮起,映得滿池幽黃,浮光流動,煞是好看。
皇帝卻顯然無心賞景,甚至連江貴妃遞來的葡萄都吃得興味索然,不多時,他便起身,讓賓客們自便,帶著李福忠先行離去了。
眾人面面相覷,也不知皇帝今日是怎么了,薛筠意見狀,便吩咐墨楹推她回宮,今夜,她還有件要緊事要辦。
從庫房里取來一壇早早便備好的醞春釀,墨楹推著薛筠意穿過昏暗的宮道,一路小心打量著四周,往鳳寧宮去。
自姜皇后病逝,皇帝便下令嚴守鳳寧宮,不許任何人踏入。今日是皇帝生辰,那些守衛也就只有這時候會偷些懶,去尋總管討口酒喝,這是她唯一能去看望姜皇后的機會了。
可憐堂堂皇后,死后不僅沒能被葬入皇陵,甚至連尸身都是潦草焚化,成了一捧無依無靠的灰燼,長眠于這座凄清冷寂的宮殿中。那塊木刻的牌位,還是阿菀自盡前親手為姜皇后立的,她說總要讓娘娘在這世間留下些什么,不能叫世人都忘了娘娘。
鳳寧宮門口,只兩盞宮燈寂寂搖曳,果然不見守衛的身影。
宮門大敞著,墨楹狐疑地推著薛筠意進去,卻見本該無人的寢殿中,長明燈挨挨擠擠地擺了一地,映得滿室亮堂如白晝,皇帝就坐在那堆燈籠里,眸色晦暗地望著木案上姜皇后的牌位,摩挲著手里的酒盅,出神了良久。
薛筠意皺起眉,示意墨楹放輕腳步。
皇帝突然抬手,一面將酒澆在地上,一面自言自語道:“以前朕總不許你喝酒,今日便破例讓你多喝些罷。”
“元若,你可還記得……便是在十九年前的今日,你嫁給了朕。”皇帝自嘲地扯了扯唇角,聲音因喝多了酒而透著嘶啞,“那時朕時常想,你便是上天送給朕的,最好的生辰禮。”
他頓了頓,不知想到了什么,忽又怒目,“朕一向待你不薄,可這些年,你是怎么對朕的?”
皇帝抬起醉醺醺的眼睛,猛地站起身,不顧李福忠的阻攔,用力將那塊牌位扯下來,緊緊地抱在懷里。
“為什么就不肯對朕好些呢,元若。”
他撫摸著牌位上簡陋的刻字,眼底現出癡然的神色,“你明知朕納江貴妃入宮只是為了與你置氣,只要你肯像她那般待朕溫柔些,哪怕只有幾分也好……朕可以把心都挖出來給你。”
“可為何你寧愿死,也不肯愛朕呢。”
“元若,看看朕的心,朕心里只有你啊……”
薛筠意眉心緊擰,她實在聽不下去,掩唇重重地咳嗽了一聲。
皇帝慢吞吞地轉過臉,許是酒意昏頭,他破天荒地沒有斥責薛筠意,只是含混不清地說了句:“你來了。”
“兒臣來看望母后。”薛筠意淡聲道。
皇帝冷笑了聲,將懷里的牌位抱得更緊了。
“你還真是和你母后一樣的犟骨頭,想來看她,放軟了姿態到朕身邊求幾句,朕還能不許嗎?偏得挑著這時候,鬼鬼祟祟地來。”
薛筠意懶得與皇帝多話,此刻她只想把那塊牌位從皇帝懷里救出來,可皇帝卻像護著什么寶貝似的,連看都不許她看一眼,嘴里喃喃道:“若不是你母后性子太犟,她還能陪朕過好多個生辰,何至于此。”
薛筠意強忍著心底的厭煩,冷聲道:“父皇這話好沒道理。分明是您將母后磋磨到這般地步,到頭來,卻要將過錯都推到母后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