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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筠意道:“本宮知道解公子是讀書人,不得已才走了這條路。你父親寫的那篇《開國論》,是本宮初學國策的啟蒙,也算是本宮的半個先生。”
解安眨了眨眼,回過神后,不免有些激動。
沒想到長公主竟然認得他這樣的無名之輩。
“解安替家父謝過殿下夸獎。”解安紅著臉,說話都有些結巴,“殿下在此稍候,我、我很快就出來?!?
他是解家最不起眼的庶子,家中子女多,父親時常顧不上他,他也沒什么大志向,只想著做個嘴皮子利索的說書先生,靠自己的本事掙口飯吃??赡赣H卻不滿足于此,非要讓他出人頭地不可。既然解家指望不上,便只能指望他這張還算不錯的臉,若是能攀上薛清芷這把青云梯,還愁日后不能官途坦蕩嗎?
解安是不想做這樣丟讀書人臉面的事,可拗不過母親以死相逼,只得自薦枕席。好在他這把嗓子得了薛清芷的喜歡,如愿留在了薛清芷身邊,平日里為她讀讀話本子,念念詩文,日子過得倒也還算順當。
起初解安以為,這位二公主只是性子嬌縱了些,并不像宮外傳言的那般跋扈。
直到那個叫鄔瑯的少年被送進了凝華宮。
饒是解安與鄔瑯素不相識,也實在不忍心看著鄔瑯日日受盡折磨羞辱,他攥緊了手中的玉瓶,暗想還好長公主心善,否則鄔瑯這次,怕是真要挨不過去了。
解安輕手輕腳地走進馬棚,來到木床邊,晃了晃鄔瑯的胳膊。
“醒醒,起來吃藥?!?
藥。
這個熟悉的字眼令鄔瑯下意識蜷縮起來,抗拒地咬住了蒼白的唇瓣。
他不想再喝那些折磨人的藥了。
喝了藥,他很快就會失去自己的意識,成為一條只會發(fā).情的狗,毫無尊嚴地伏在薛清芷腳下求.歡。
藥味縈繞在鼻尖,仿佛驅不散的惡鬼,猙獰地扼著他的鼻息,鄔瑯模糊的意識中,突然生出一個從未有過的念頭。
或許死亡才是他最好的解脫。
人死了,便再也不會疼,不會累。
這世上根本就沒有人在乎他,他如此辛苦地想要活下去,究竟是為了什么?
鄔瑯閉著眼,沉默地側過身去。他很冷,很困。他不想吃那些可怕的藥,只想沉沉地睡一覺,最好,能在睡夢中平靜地死去。
解安無奈,只得回來稟告薛筠意。
“殿下,他不肯吃,不知道是不是燒糊涂了,我喚他,他也不應。”
薛筠意默了片刻,接過解安遞還給她的白玉瓶,吩咐身后的墨楹:“推本宮進去?!?
墨楹猶豫了下,勸道:“殿下,那里頭臟得很,您還是別去了?!?
薛筠意素日最愛干凈,那間馬棚一看便是許久無人打掃過,周圍還堆著泔水馬糞,她隔著老遠都能聞到熏人的臭味。
薛筠意只淡聲道:“無礙?!?
墨楹自知拗不過她,只得走上前去,先將幾扇擋路的門板挪開了些,然后才小心地推著薛筠意往里走。
空氣中彌散著潮濕的霉味。幾縷薄淡的日光順著木板的縫隙擠進來,在鄔瑯血跡斑斑的衣衫上落下昏昧的影。
薛筠意掩著鼻,蹙眉看向木床上那奄奄一息的清瘦少年。他背對著她側躺著,露出一面鞭痕交錯的脊背,雪白的薄紗被抽得破爛如抹布,浸飽了殷紅的血,再看不出原本的顏色。
薛筠意感覺心臟隨著呼吸的起伏,輕輕地抽痛了一下。她不忍多看,將一粒凝寒丸倒在掌心,輕聲喚道:“鄔瑯?!?
床上的人似乎動了下,卻并無回應。
薛筠意耐心地問:“你可有力氣起身?總要先吃了藥,才能好得快些?!?
鄔瑯睜開了眼睛。有那么一瞬間,他幾乎懷疑自己出現了幻覺。他忍著骨裂般的痛楚,慢騰騰地挪動身子,轉過臉來。
素白絹花落進他如死水般沉寂的眼中,濺開朦朧的漣漪,鄔瑯怔愣一瞬,烏眸微微睜大,視線上移,映入眼簾的是一張清麗溫柔的芙蓉面。
長、長公主?
腦中轟地一聲,他顧不得身上的傷,跌跌撞撞地下了床,低著頭跪在薛筠意面前,啞聲道:“賤奴給長公主請安。”
少年一連串慌亂的動作令薛筠意眉頭緊皺,她分明還沒說什么,他怎么就嚇成了這般模樣?
薛筠意嘆了口氣,溫聲問:“還燒不燒?身上難不難受?”
鄔瑯有些懵,黑眸中浮現出惶然困惑的神色。長公主出現在他這間破爛的馬棚里已經讓他覺得像是在做夢一般,不僅如此,她竟然還用那樣溫柔的語調關心著他的身子。
見鄔瑯呆呆地望著自己,薛筠意有些無奈,她傾身向前,伸出手,想要探一探鄔瑯額頭的溫度。
熟悉的陰影朝臉上落下來,鄔瑯本能地偏過臉,想逃避即將到來的疼痛。
薛筠意的手僵在半空。她不明白發(fā)生了何事,可她無意輕蹙的眉心卻讓鄔瑯害怕地瑟縮了下,不過一息的功夫,少年已經乖乖將半邊臉送了回來,顫抖著迎上她的掌心。
“對不起,賤奴不該躲?!?
薛筠意愣住。
他竟以為她是要打他,可即使如此,他還是選擇了違背躲避痛苦的本能,如此小心地順從,迎合。
薛筠意動了動唇,喉嚨里仿佛堵著棉花,說不出話來。少年臉頰上遍布著腫起的紅印,不像是掌摑所致,細看,竟像是戒尺留下的寬痕。她無法想象沉重的戒尺打在細嫩的頰肉上會有多疼,那挨過打的少年此刻卻只是睜著濕漉漉的烏眸跪在她腳邊,小心翼翼地望著她的臉色,甚至,等著她責罰。
薛筠意的心酸澀得一塌糊涂,她沉默著,手掌撫上鄔瑯的額頭,摸到一片潮濕的汗。
鄔瑯身子猛地僵住,一動不敢動。她的掌心冰涼,像柔軟的春雪,細細地化開,令他燒得混沌的腦海驟然清明。
“還有些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