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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
薛筠意由著墨楹將她抱到拔步床上,再替她蓋好被子。
雨聲潺潺,最是催人眠,薛筠意閉上眼,卻怎么也睡不著。
腦海中一遍遍地浮現出鄔瑯那雙慌亂的眸子,他跪在她面前,卑微地懇求著,不要將他發燒之事告訴薛清芷,好像生病是一件無可饒恕的罪過。
她無法想象在她看不到的地方,薛清芷是如何對待鄔瑯的,否則好端端的人,為何會被嚇得這般謹小慎微?
薛筠意側過身,心神不寧地想,少年人身子強健,好好睡上一夜,出些汗,明日應該就會好的。
這場雨下了整整一夜。起初還是細雨霏霏,到天亮時,已成滂沱之勢,直將院中的花草淋得七扭八歪。
積雨難行,作畫之事只得暫且擱置。本以為這雨頂多下上一兩個時辰便停了,誰知竟沒完沒了,足足下了兩日也不見小。
作畫講究一氣呵成,薛筠意不想失了手感,便將那幅未畫完的畫在長案上鋪開來,調開一硯濃墨,勾勒些細節。
墨楹端著茶水進來,忽聽殿外傳來了太監總管李福忠尖利的嗓音。
“陛下駕到!”
墨楹嚇了一跳,宮婢們亦吃驚不小,回過神后,連忙跪地行禮。
皇帝踏入青梧宮的次數可謂是屈指可數,哪怕薛筠意的身子落了殘疾,皇帝也沒來看過一眼。今兒竟是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李福忠躬著身子,恭敬地將皇帝請進殿中。
薛筠意擱下筆,望著眼前身著龍袍,威嚴沉肅的皇帝,內心出奇地平靜。
“兒臣給父皇請安。還望父皇寬恕兒臣不能起身行禮之罪。”
上次見到皇帝,還是在姜皇后的病榻前。不過幾月而已,薛筠意竟有種恍如隔世之感。
皇帝……似乎蒼老了許多。不過,自然不是因為皇后病逝的緣故。近日瑯州大旱,百姓們顆粒無收,不得不上街乞討,山匪趁機作亂,燒殺搶掠,鬧得人心惶惶。此番災情兇險,比十幾年前那場旱災還要嚴重,日日都有數不清的折子遞上來,將御書房的桌案堆得滿滿當當。
她看著皇帝眼下的烏青,還有下頜上青色的胡茬,問:“父皇有事?”
皇帝看了眼薛筠意身上簡素的羅裙,不悅地壓下了眉頭。
“下月便是清芷的冊封大典了,闔宮里哪兒不是往喜慶了裝扮?你倒好,日日穿一身白,生怕不夠晦氣!”
薛筠意笑:“父皇為人夫君,不為發妻帶孝,就不怕天下百姓議論,說父皇是不仁不義之君么?”
墨楹心驚膽戰,宮婢們烏泱泱跪了一地,皆是屏氣吞聲,就連李福忠都不由抹了把汗。
皇帝沉著嗓,冷冷道:“皇后只是病著,何來帶孝一說。”
皇帝的視線銳利地掃過薛筠意身下的輪椅,有時他甚至有些慶幸,幸好薛筠意的腿殘廢了,否則他毫不懷疑,薛筠意一定會想盡辦法逃出宮去,把姜皇后的死訊告訴她那遠在寒州的舅舅。
薛筠意也不與他爭辯什么,只安靜地看著他。
皇帝默了片刻,語氣緩和了些:“朕聽說你從清芷那兒討了支步搖去。清芷最喜歡珍珠,你不是不知道,怎么非要揀她喜歡的東西要呢?那步搖上的珍珠不好尋,統共也就那么十六顆。”
頓了頓,皇帝命令道:“你叫人給清芷還回去,玉珍局的首飾,任你挑選。”
薛筠意只覺好笑:“所以父皇今日過來,是來替妹妹要東西的?”
皇帝臉色不大好看,但還是點了點頭。昨日清芷纏著他撒嬌,說她一時心軟將那步搖讓了出去,事后想起,實在舍不得,又怕薛筠意不肯還她撂了她的臉面,所以只好求到了他跟前。
“不過一支步搖而已,你何必與你妹妹如此計較。你身為長姐,自應寬容大度些。”
“那步搖是妹妹自愿給兒臣的,可不是兒臣逼著她給的。”薛筠意不卑不亢道,“她既送了兒臣,便是兒臣的東西了,哪有要回去的道理?”
皇帝面色鐵青,怒道:“你竟敢跟朕頂嘴!”
李福忠雙腿一顫,汗涔涔地跪了下來。
天子動怒,滿殿無人敢言語。只有薛筠意不為所動,一雙眸清清亮亮,毫無畏怯之意。
皇帝望著那雙眼,太陽穴又開始隱隱作痛。
他并非不喜薛筠意,到底是他的骨肉,自有血緣親情在。
可她太像姜皇后。
看他的眼神像,說話的語氣像。就連那股骨子里帶出的倔勁,都一模一樣。
皇帝愈發煩躁,深深呼出一口濁氣。
好在薛筠意及時開口,打破了殿中死一般的寂靜:“父皇要兒臣把步搖還給妹妹,也不是不可。但兒臣也要妹妹一樣東西,才算公平,父皇說是不是?”
皇帝瞥過來,等著她繼續說下去。
薛筠意道:“兒臣要她拿流雪來換。”
流雪。
又是流雪。
皇帝額角青筋暴起,為著這頭畜牲,姜皇后不惜當著百官的面與他翻臉,至死都沒對他說過一句服軟的話,如今她的女兒竟也惦記著這頭不會說話的畜牲!
胸口氣血翻涌,皇帝終是咬著牙,勉強維持著幾分帝王的尊嚴,一語未發,拂袖而去。
“父皇慢走。”薛筠意揚聲。
李福忠忙不迭地跟上去,臨出殿門時,他忍不住回頭看了薛筠意一眼,暗自嘆氣,長公主這又是何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