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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聽見薛筠意自言自語。隨后她便將另一只手伸到他面前，攤開來，露出掌心里的藥丸。

藥丸是深褐色的，襯得她的手心雪一樣的白。鄔瑯鴉睫輕顫，想要接過來，卻又不敢，他的手很臟，不配觸碰長公主，哪怕只碰到了一丁點(diǎn)，也是對(duì)長公主的褻瀆。

“賤奴……”

他張了張干澀的唇瓣，想要說些告罪的話，卻聽見了一聲輕輕的、若有若無的嘆息。之后他的唇齒便被一只帶著好聞香氣的手溫柔地掰開，藥丸被塞進(jìn)來，他無意碰到她柔嫩的指尖，渾身如觸電般僵住。

藥含在口中，將咽未咽。鄔瑯怔怔抬起臉，薛筠意已經(jīng)收回了手，柔聲道：“這藥很靈。好好睡上幾個(gè)時(shí)辰，很快就能退燒了。”

鄔瑯慌忙將藥囫圇咽下，朝薛筠意磕頭謝恩。

“賤奴多謝長公主賜藥。”

余光瞥見薛筠意放于膝上的手，被他唇上的血痕染上了一點(diǎn)紅，綴在她白皙的肌膚上，格外醒目。鄔瑯慌了神，幾乎是未經(jīng)思考，便膝行上前，伸出燙傷未愈的舌尖，仔細(xì)地將她手上的污痕清理干凈。

“賤奴不是有意的，求殿下寬恕賤奴。”

他被教了太多遍，也被罰了太多遍，一舉一動(dòng)，完全是出于骨子里的畏懼，薛筠意被少年突如其來的舉動(dòng)驚住，她低頭看著指尖上那抹濕漉漉的水痕，心頭浮起異樣的感覺。

少年的舌頭很軟，小貓似的。溫?zé)岬暮粑酥频芈湓谒闹副成希职W……又舒服。

她一時(shí)有些無措，十分不自在地偏過臉，向墨楹要了帕子，將手上擦拭干凈。

鄔瑯眼眸暗了暗，是了，長公主定然是嫌棄他骯臟又下賤，他怎么能未經(jīng)長公主的允許就擅自為她清理呢？

他像個(gè)做錯(cuò)了事的孩子般低垂著頭，惶恐不安地等了許久，想象中的責(zé)罵卻沒有到來。

薛筠意折起帕子，用另一面拭去他唇角臟污的血漬。鄔瑯心跳驀地加快，呼吸慌亂間，他感覺到薛筠意的手輕輕撫過他紅腫不堪的臉頰，聲音溫柔得像在他心頭落了場潮濕的春雨。

“還疼嗎？”

第14章

薛清芷將鄔瑯磋磨成這副模樣，又把他丟在這馬棚里不管不問，定然不會(huì)好心地給他治傷止痛的藥。這種程度的傷，若是疼起來，只怕比受刑還要難挨。

她倒是可以命人去太醫(yī)院取了藥來拿給鄔瑯，可鄔瑯畢竟是薛清芷的人。她很了解薛清芷的性子，自幼嬌寵慣了的小公主，對(duì)自己所擁有的一切有著近乎偏執(zhí)的占有欲，最厭旁人動(dòng)她的東西。她若是幫了鄔瑯太多，反而會(huì)讓鄔瑯日后在凝華宮中的處境愈發(fā)不利。

薛筠意細(xì)眉輕蹙，眼中有淡淡的愁緒。

“賤奴……不疼的。”鄔瑯低聲回話。

從未有人問過他疼不疼。

好像他生來下賤，活該受著痛，一切都是他應(yīng)得的，他不該有任何怨言，只需無聲地承受，所以他從不敢說疼，因?yàn)槟菢又粫?huì)為他招來更加嚴(yán)厲的懲罰。

空氣靜默了片刻。鄔瑯感覺到那只細(xì)膩溫柔的手離開了他滿是不堪痕跡的臉頰，心下有些許失落。

“本宮不便在此久留。這藥你留著，若是明日還未退燒，便再服一顆。”薛筠意把白玉瓶遞到他手里。

鄔瑯受寵若驚地接過，祈禱著薛筠意沒有看到他被鐵尺抽爛的掌心，紫黑淤痕里滲著血，蹭花了冷白無瑕的玉。他迅速合攏手心，不敢再多看薛筠意一眼，規(guī)矩地磕頭，謝恩。

“賤奴恭送長公主。”

輪椅行遠(yuǎn)了，那股淡淡的草藥幽香也隨之消失了。

鄔瑯揉了揉紅腫的膝蓋，扶著床站起身，緩緩地坐下來。他用衣袖仔細(xì)地將那只精巧的白玉瓶擦得干干凈凈，再小心地藏到枕下，和那朵絹花放在一處。待緩過幾分力氣后，他面無表情地拿起床頭小桌上的舊碗，閉上眼，大口大口地喝著里面的餿粥。

大約是不想讓他餓死，薛清芷每日都會(huì)命人送一碗餿粥過來。這兩日他昏睡著，恍惚間已生了求死的念頭，自是滴水未進(jìn)，可眼下，他忽然迫切地想活下去，這念頭如此強(qiáng)烈，以至于碗中酸臭刺鼻的米粥好像都沒有那么難以下咽了。

長公主賜了他藥。

長公主要他活下去。

哪怕這只是她隨手的施舍，于鄔瑯而言，已是他冷寂無望的人生里，全部的光亮。

他不能辜負(fù)。

*

離開馬棚后，解安幫忙牽著流雪，一直將薛筠意送到宮門口。

“本宮不便插手凝華宮中之事，還望解公子若得方便，能照顧他一二。”薛筠意想了想，還是開了口。

她雖然給了鄔瑯退熱的藥，但他身上還帶著那么多傷，最好還是有人照看著。

解安連忙應(yīng)下來。

“殿下，您為何……要幫那鄔家二公子？”回青梧宮的路上，墨楹終是忍不住問道。那少年是很可憐，可終究是薛清芷宮里的人，她的人，自個(gè)兒不好好養(yǎng)著，反倒要讓殿下來替她照拂，一想到這一層，墨楹心里便不大舒服。

薛筠意垂眸盯著指尖，良久，才輕聲道：“眾生皆苦，救一條性命，總歸不是壞事。就當(dāng)是，為自己積德吧。”

她默了默，看向自己無知無覺的雙腿。母后在世時(shí)常教導(dǎo)她，她貴為長公主，自應(yīng)心懷天下，悲憫蒼生，可如今，她連鄔瑯都救不了，又何談天下蒼生？

皇帝偏心，宮中人盡皆知。因著江貴妃的緣故，薛清芷自出生起便被皇帝捧在手心里，她看上的東西，誰都碰不得。她一向懶得與薛清芷爭搶，可這些年來，她處處隱忍退讓，又換來了什么呢？

母后含恨而終，她身子落了殘疾，往后余生，都只能依靠身下的輪椅而活。

薛筠意攥緊指尖，膝上平整的緞面被扯出褶痕，她久久地沉默著，心中忽而浮現(xiàn)出一個(gè)許久不曾有過的念頭。

她不想再做個(gè)只能幽居深宮寂寂度日的公主，雙眼所見，唯有四面高聳的宮墻，困了母后一生，也終將困她一生。

她要做皇太女，坐上那萬人之巔的高位，要像母后所期盼的那樣，救她自己，也救蒼生萬民。

雙腿殘廢又如何？她會(huì)用她的本事讓皇帝知道，她才是最合適的繼位人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