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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杳看了動容,忍不住小聲問:“她們這是在送誰呀?”
“這首歌是青樓女子送別自贖自身的粉頭時唱的送別曲,”容盛淡聲道:“大約是哪位紅牌將要脫離苦海了?!?
“官人竟不知道?”一個驚詫的聲音突兀插入,徐杳容盛循聲望去,見說話的是船上一名船工,他邊收拾著纖繩邊道:“自贖自身的是蘇小婉呀?!?
“蘇小婉?”徐杳頓時瞠目結舌,就連容盛也是微微一怔。
不怪他們震驚,實在是蘇小婉艷名之盛,堪比唐時薛濤,宋時李師師。金陵秦淮河畔美人如花,她是其中最瑰麗明媚的一朵,幾乎成了秦淮河的代名詞。
聽聞她芳齡不過二十出頭,竟已要贖身離去了?
見他們二人一副沒見識的樣子,船工心頭隱秘生出些自得來,更加大聲地說:“聽說是蘇小婉在杭州找到了她失散多年的妹妹,急著去和妹妹團聚,這才出了大手筆,灑下大把金銀,為自己換來了自由身。嘿嘿,這一下不知有多少官人要肝腸寸斷咯?!?
“哼,他們的不舍有什么打緊的,哪里比得上和家人團聚。”徐杳小聲嘀咕了句,又忍不住向那艘小船踮腳張望,兩眼睛里亮晶晶的,“你說我們能不能見到蘇娘子一眼?”
容盛還未答話,就見那小船上侍立的丫鬟將簾子一打,一個身姿裊娜的女子從船艙內彎腰而出,徑直走到船尾,向江亭邊諸女道別。
第36章
“人間無此姝麗, 非狐即妖?!?
這是徐杳在看見蘇小婉時生出的第一個念頭,再之后,她腦子里空白一片, 什么都想不到了。
船尾江上的那個女子,韻生骨里, 秀出天然, 懷抱四相十品琵琶一柄, 向江亭邊的姊妹們躬身盈盈行禮。也不聽她開口說話,只這一走一動間, 周遭剎那陷入靜謐, 唯有江風拂起她白綾長衫廣袖, 獵獵而響。
岸邊行走的游人也好,甲板上的行人也罷,全都在這一刻靜止,所有人默契地望著同一個方向。直到風助船行,那小舟、那佳人的身影全都遠去而消弭了,船上眾人的才如夢初醒般“啊”了一聲,仿佛齊齊從一場悵然的美夢中醒來。
徐杳一手捂住自己砰砰亂跳的心臟,一手拽住容盛的衣袖,眼睛還在意猶未盡地望著蘇小婉的方向,“想來洛神、萼綠華也不過如此了?!?
上頭傳來容盛帶笑的聲音:“想不到我家夫人還是個好色之徒。”
徐杳立即抬頭瞪他, “什么好色,我這叫愛美之心人皆有之!”
“好好好,只是美人既已遠去,夫人就不要繼續在船頭吹冷風了吧?!?
……
兩人回到船艙內,或對坐弈棋,或各自看書, 趁這難得的機會,容盛還逮著徐杳狠抓學習,一本論語連教了兩天,徐杳聽得頭昏腦脹、暗自叫苦不迭之際,船舶總算抵達了無錫碼頭。
她雖是江南人,習慣劃船搖櫓,連坐了兩天兩夜的船,一旦登岸還是大松一口氣。也不作怪,乖乖陪著容盛在市井坊間行走,探問體察民情,幫他記錄近年間陌上田間的收成、官府收稅情況等等。
無錫吏治清明,百姓們安居樂業,兩人雖四處奔波,但見民間安穩太平,心中欣慰,連走了四五日夜不覺得辛苦。
過了無錫又到蘇州,亦是物阜民安,連著忙碌了十數日,直到將離蘇州的前一晚,暮色四伏,兩人才歇下來。
容盛帶著徐杳來上塘河船家上吃現撈的河鮮,熱騰騰一只鍋子,奶白的湯里咕嚕嚕沸騰著魚頭豆腐,另有白灼河蝦一碟、清蒸白魚一尾,清炒時蔬一盤,船家的水火爐上還暖著三年陳的紹興花雕酒。
吃魚小酌間,岸上忽地熱鬧起來,人聲、器樂聲一時噪雜鼎沸。徐杳扭頭望去,只見上塘河岸上萬點華光璀璨,連成一線,蜿蜒有如燭龍蠢動。打頭的樂隊敲鑼打鼓,吹笛彈奏,迎頭行人無不紛紛避讓。
徐杳只當是吃飯時的樂子,正看得高興,容盛卻放下了筷子,眉頭緊蹙:“縱使如今宵禁廢弛,也只是民間行走隨意了些,怎的蘇州這邊竟如此肆無忌憚,絲毫不顧及禁令?”
“官人是外地來的吧?”正在溫酒的船家出聲道:“那是本地孫家的樂隊,孫家和杭州織造司的孫大珰是親戚,是我們蘇州的巨富,他們今日娶親,想要熱鬧熱鬧,誰敢管?”
“杭州織造司?”聽見這個熟悉的名詞,容盛的眼皮微跳了跳,他狀似無意地問:“自四年前太監高安因貪贓枉法被處死后,杭州織造司那邊不該安分下來了么?”
“官人,你這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所謂天下攘攘皆為利來,杭州織造司每年能賺白銀數百萬,便是這些年每年的鹽稅統共也不過如此。財帛動人心,這樣大的利益當前,別說太監們了,就是天子也動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