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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完,白掌柜離開了雙桂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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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日之后,新都縣衙常平倉外。
衙役們在外間原本掃谷的空地上用木條和紅布搭建起了一座嶄新的高臺。
新都縣令魏平安發告轄內各村,今日在縣衙之外,將會召開一場關于境內水土治理的集會。各村的鄉老、祭司、大巫們,都可在今日前往縣常平倉,將治理之法帶走。
楊世安一身新衣,去須冠發,面目儒雅端賢地出現在了眾人跟前,與往日那般“散眼子”的模樣大相徑庭。
不過,自抱壇村一事之后,便也再也沒有人喊他“散眼子”了??h衙的布告讓所有人都知道了,原來那個整日游手好閑,在各村之間游竄的懶漢,居然不是在每日閑逛,而是在四處采風,鉆研水土,想要治理蝗災,惠及一方百姓。
昔日李冰父子在蜀地治水,蜀人感念他們的功德,將他們葬于洛水之畔,修建二王廟,奉為川主。
若是今日這位施先生亦能一解蝗災霜凍,那么將來他百年之后,蜀人也必然不會忘記他,會將他的恩德傳誦于后世,時時感念。
百姓們是很公平的,誰對他們有恩,誰能讓他們吃飽飯,他們就景仰誰。
故而今日常平倉外除了縣民與各村鄉老外,還來了許多附近村內的村民,有些甚至是穿著草鞋,翻越了幾重高山趕來的。他們都是來看這位救他們于水火的活菩薩的。
楊世安將準備好的圖紙貼在一張巨大的木板上,語氣徐緩地向眾人講解著如何就近引水,如何施藥治蟲,又該如何用黑布與木條搭建布棚,在霜凍之時,將作物保護在布棚之內。
這些東西,放在京城之內或許不算新鮮,但在這西南重山之內,卻是極為稀罕,尤其是他說的那個布棚子。
“只要做了這個,地里的莊稼就不會被凍壞,也不會被蟲子啃光嗎?”
“京城一帶的皇莊之內,若是想要在冬日里吃上新鮮瓜菜,就會挖槽加熱水,再罩上布棚,讓棚內的瓜菜如處春日。不過,你們只罩棚子應該是沒有那么好的效果,所以,冬日里能種的還是只有應季的作物,但是布棚上灑上藥粉,卻能夠驅蝗?;葹臅r的蟲子什么都吃,他們先吃了灑藥的布罩被毒死,就能少吃一些莊稼了。待到毒殺一部分蟲子之后,便可將鴨苗投入田間,以鴨食蝗,直至余蟲被鴨食盡?!?
“那水土呢?被污染的水土怎么辦?”
“我同樣為諸位配了藥粉,藥方集會之后便會張貼在此處,任何人想要抄錄,都可隨意,沒有限制,也不收銀兩。從此之后,諸位便再也不必忍饑挨餓,受蝗災、霜凍侵擾了?!?
聽完楊世安的話,下方的百姓們再也抑制不住激動的心情。
“咱們蜀地平原開闊,是自古以來的天府之國,若非蝗災,哪里會有吃不飽飯的時候!施先生!這法子若真有用,那您就是我們蜀地百姓的救星!是我們的活神仙,活菩薩啊!”
“是?。∥以僖膊幌氚ゐI了!”
“多謝施先生,我們一家老小給施先生磕頭了!”
一時間,空地上跪滿了磕頭的百姓。
楊世安嘴角掛著一絲微笑,面上卻是一副焦急惶恐的模樣:“不過是分內之事,哪里敢稱菩薩?諸位快起來!在下受不起這一拜!”
“您還是讓我們跪著吧。”有人慚愧道,“從前是我們無知,錯將先生當作了無賴,我……我還往您家屋墻上潑過糞水,我……我想起來都覺得自己該死!”
楊世安面色一頓,口中卻道:“不知者無過。”
另一邊,臺下,人群中。
宗遙望著被眾人圍在中間,面色中難掩欣喜的故人,嘆息道:“阿照,你說,他走訪了那么多地方,畫了那么多山川、河流、田地的魚磷圖,做了這么多,是否此前也曾有一刻是真心為這些百姓們著想的?”
“所謂君子論跡不論心,無論他當初是如何想的,害人就是害人。”
“……也是?!?
正是時,今日的集會已近尾聲,楊世安拱手向臺下眾人作揖:“那么今日的集會,便到此為……”
“等一下!”
一道清冷的女音穿透人群,楊世安聽到這個熟悉的聲音,身子僵了一下,隨后便嘴角含笑地抬起頭來,望向來人,朗聲道:“我只當你先行一步是覺得你我如今不必相見,沒想到你今日卻還是來了……青瑤,你今日來此集會,可是來為故人道賀的?”
“道賀?”宗遙閉了閉眼,隨即堅定了目光看向臺上的人,“不,我今日是來拆穿你的把戲的?!?
第134章 壇神祭(十八)
楊世安面上顯出幾分恰到好處的訝然:“把戲?”
“就是你將毒下到面前的打谷機中,明明是人為毒殺,卻佯裝是食用所謂的含有蝗毒的糧食致人死亡的把戲。”
臺下眾人聞言一驚:“下毒?!”
“……”楊世安輕笑了一聲,“我不明白你在說什么。倒是你,青瑤,你不是已經死了嗎?為何今日又會出現在此地?”
說著,楊世安沖著邊上一頭霧水的官府中人微微躬身。
“諸位不認得我這位舊友,但是,那位兩年前因女扮男裝,而被今上杖殺于午門外的那位大理寺女少卿的名字,諸位都聽過吧?!彼D了頓,“我這位舊友,就是那位早該死于杖下的女少卿?!?
“女少卿?!”魏縣令倏得站起身來,“你說她是那個已經死了兩年的女少卿?她若是沒死,這豈不是欺君之罪?!”
雖說今日她拒絕了林照的代勞,親自來見他時,就已經做好了被他拆穿身份的準備,但聽到這位昔日舊友,患難之交,毫不猶豫便戳破她的身份,將她推入欺君之罪的境地之中,還是有些心頭發堵。
她冷著臉,正欲開口,卻忽然感覺手背一暖,她偏頭望去,身側林照望著臺上的楊世安淡淡開口:“這位施公子怕是認錯人了,這位是我夫人,不是什么已經死了的女少卿,怕是兩人面容相似,施公子給認錯了?!?
言詞間,他刻意地加重了那個“施”字,他在提醒楊世安。比起宗遙,若是他楊家子的身份被當眾叫破,新都縣令定會毫不猶豫地將他這尊大佛請去更加偏遠的流放地,屆時,他連西南都待不下去。
楊世安的眼神沉了沉,但他最終似乎還是選擇了暫時妥協。
畢竟,事情還未到需要魚死網破的時候。
于是,他再度微笑:“好吧,許是我確實弄錯了。不過夫人口中在下在打谷機中下毒,實在是無稽之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