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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面上殘有些許紙灰痕跡,他彎下腰,將那白肉、白燭擺好,隨后倒酒祭灑,用火折子在避風處點燃了白燭,隨后,燒著了那沓黃紙。
到了這一步,宗遙便是再愚蠢,也該看出來,他是在祭奠什么人了。
果然,只聽得白掌柜口中念念有詞:“我每七日給你燒一次紙,你若是在天有靈,便莫要糾纏于我,畢竟,我也是奉命行事,并未有意害你。”
宗遙蹲在他身側,仔細查看了一番此處的泥土。
微潤不干,是新土,說明,此地剛翻動不久。
待那沓黃紙燒完,白掌柜又對著那無墳無碑的空地拜了拜,將白肉和酒壇子收回籃中,拎著下了山。
*
許久之后,三人一鬼踏著夜色上了山,將那新葬不久的土地翻開,挖出了一具與那抱壇村廟中所用,如出一轍的黑棺材。
只是與那廟中棺木不同的是,這具黑棺上,打著七枚封棺釘子。
眾人對視一眼,撬開棺釘,將那棺蓋整個掀起。
一名面部有些腐化的青年男子靜靜地躺在棺內,他的顱骨似乎有些下凹,似乎是死前曾被重物擊打過頭部。
“他頭上不止一處重擊傷,顱骨已經完全砸被變形了,身上沒有其他的傷口,說明,此人是被重物連續多次擊打頭部而死。并且,看這傷口的尺寸,應該是……某種底部寬大的方形鐵器?”
“底部寬大的方形鐵器?” 周隱想了想,“那不就是鐵鍬?林照,當時咱們在抱壇村里,放在那院里的鐵鍬底部就是方形的,對吧?”
林照點了點頭。
隨即,他視線一頓,指著那尸體的臉側問道:“他頰邊上沾著的是什么?”
“嗯?”宗遙隔著帕子,在那尸體的面頰上捻下來一點,瞇著眼仔細分辨了一番,“好像是……豬皮?”
她忽然渾身一凜,再度仔細看向那人已經腐化的臉。
這才發現,此人面部的腐化程度,相較于脖頸和四肢,明顯要嚴重許多,尤其是面部到脖頸之間,隱約可見一道模糊的紫色痂痕。
“是人皮面具。”她沉聲道,“這人死的時候,面上是蒙著一層人皮面具下葬的。”
“你們還記不記得,”林照望著那尸體,緩緩道,“那個劉福之前說,他原本,是怎么殺掉楊世安的?”
第132章 壇神祭(十六)
“頭骨砸碎,但楊世安當眾說,那不過是個戲法。”周隱喃喃道,“我們都知道,女尸起棺是用硝石做到的,再加上玉麗娘和他聯手,所以我們所有人,都沒有對他脫身的辦法細想。”
麗娘呆呆地望著那個被敲碎頭骨的陌生男人:“他告訴我說,他是騙過了劉福,自己從棺材里爬出來的。”
周隱望著那釘得死死的,幾乎要幾人合力才能撬開的七枚封棺釘:“爬出來?除非他是活神仙,否則,人力怎么可能從里面撐開釘死的棺材?”
所以,所謂的脫身戲法,就是從最開始,便為自己找好了一名替死鬼。
宗遙繃著臉道:“白掌柜燒紙時,我在旁聽見他說,他也只是奉命行事。”
奉命?奉誰的命?
如果是……
“阿遙。”林照看出來她此時心內的煎熬,一個極有可能的答案就掛在她的嘴邊,但她卻不愿意相信,“我們先回客棧吧。”
之后,眾人暫時先將棺材重新蓋上,再埋回去封好土后,離開。
*
次日,臨縣客棧。
“你們覺得,白掌柜和楊世安之間到底是什么關系?”
“我們現在知道的就是,白掌柜幫助楊世安脫身,并且白掌柜的背后有人指使,他是奉命行事。那么,現在問題的關鍵就是,楊世安是那個棋子,還是,幕后的下棋之人?”
“無論他是不是棋子,至少他不像面上看得那般大公無私。”林照嗤笑,“他此前一直以一副圣人的形象示人,但如今細想下來,他那副圣人面孔,其實根本就是漏洞百出。”
“怎么說?”
“他口口聲聲與那位虞姑娘君子之交,私下卻罔顧民風,許諾將那女子帶離。他是名門之后,又不是未開化的蠻民,連‘淫奔’一詞足以摧毀一個女子的名節都不知道嗎?可他還是那樣做了。滿口百姓何辜,卻能眼睛不眨地將一條因他而死的人命,戲謔地稱之為戲法,并且在官府面前絕口不提。”林照頓了頓,“若他是圣人,那么周大人就可以原地飛升了。”
周隱:“……你說他就說他,拿我打什么比方?”
“可他想要治理被蝗災污染過的水土的心是好的呀。”麗娘似乎是不甘心自己被人耍了,還想替他爭辯幾句,“人都是怕死的,那棺中之人的存在只能說明,他隱瞞了自己的脫身辦法而已,不算是那種世間少見的好人,但也算是個……沒那么好的……好人。”
“那倒確實是。”周隱點了點頭,“畢竟,光抱壇村里就死了幾十個吃過蝗災后毒糧食的人,我們來的時候你們沒聽那高衙役說嗎?這新都附近各村的淫祀之所以這般興盛,就是因為連年的霜凍、蝗災,餓死、病死不少人,百姓活不下去,總得給自己找個精神寄托。他要是真有法子能把這有毒的水土治理好,也算是大功一件,功過相抵了。”
就在這時,身后忽然傳來一聲好奇的詢問:“幾位客官,你們說的,什么毒水土啊?”
宗遙回過頭,見是客棧小二過來給眾人添茶,于是笑道:“你們沒聽說嗎?隔壁的新都縣找到了治理被蝗災污染過的毒水土的辦法,若是成效好的話,估摸著新都縣令就會上報知府,在轄地內幾個縣中推廣了。”
“毒水土?”小二訝然,“這蝗災過后,水土還會生毒嗎?”
“對啊,蝗災之后長出來的頭一茬糧食是不能吃的,否則,吃多了可能會有中毒的風險。”
“啊?”小二撓了撓頭,似乎有些困惑,“可是我們老家都是這么吃的,我也吃了不少,沒人中毒啊。”
在座的幾人齊齊一頓,宗遙緩緩開口道:“你確定?”
“當然。”小二笑道,“本來就被鬧得沒糧了,當時能有這個吃,總比吃觀音土強吧。不過,村里的老人倒是說過,蝗災時的蝗蟲不能吃。那會兒糧食少,實在太餓了,村子里有孩子餓急了,不聽老人的話,偷偷抓那些蝗蟲用火烤熟吃,結果吃完了滿地打滾喊頭疼,上吐下瀉的,但是若要說糧食的話,確實沒人吃出問題過。”
說著,小二給他們添完了熱水,便忙自己的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