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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琨將他放下,一邊的崔氏見他白皙面上幾道紅印,忍不住嗔怪道:“在家中還穿著甲胄,生怕旁人不知你是個將軍,將孩兒都傷著了。”
劉琨訕訕一笑,卻未脫去,劉雋見崔氏還欲絮叨,趕忙道:“阿父先前捎回的《與親故書》提及‘吾枕戈待旦,志梟逆虜,常恐祖生先吾著鞭’,既枕戈待旦,自不能卸甲。”
劉琨聽得極為熨帖,“你竟能誦讀此文,甚至還能引用?”
崔氏揉了揉劉雋的頭,柔聲道:“這段時日,每有夫主書信,他都請妾念給他聽,再回去描摹臨寫,抄了不下數遍呢。”
“好!”劉琨連聲叫好,“我兒似我!”
劉雋抿唇,羞澀道:“阿父是頂天立地偉男兒,兒若能有一半肖父,也定能留名青史了。”
殊不知若是能選,他寧可平順庸碌過此生……
第4章 第四章 大亂避鄉
之后的數月,可說是劉雋兩世最歡悅的時光。
天下雖烽煙四起,但許昌暫時還算太平,全家人也都聚在一處,劉輿、劉琨但凡得暇,都會將兄弟姊妹們召集到一處傳道受業解惑。他們本就是一心功名、經世濟用之人,并未和當世之儒一般醉心玄學,給子侄們講授的也多是經史、詩賦之類實用之學,甚至劉琨還常常不顧父兄的反對,傳授他們一些兵法。
“亂世之中,人命如草芥,逃還來不及,你教他們這些做什么?”郭氏最為不贊同,每每見著劉琨都是橫眉冷眼,“依我看這天下亂的很,不少人都棄官回鄉,咱們也應當早做打算。”
在劉雋看來,郭氏說的最為實際,可他也了解自家親爹,滿腦子想著出將入相,哪里會貪圖安逸?
果然劉琨正色道:“兒世受皇恩,值此危難之際,正應臨危效忠,豈能以一夫一家之安危棄忠義于不顧?”
“忠孝難兩全,但大晉不以忠義治天下,而是以孝治天下,你當真要置你爺娘的安危于不顧了么?”郭氏氣了個倒仰。
提到本朝和忠孝節義的干系,劉琨似乎想說些什么,但生生忍住,郭氏意會,神情亦是十分怪異。
一旁劉雋童言無忌,忍不住笑出了聲——自從御街之上公然弒君,司馬氏得位再不能正,司馬昭為撇清干系,自己那代不敢篡逆,而哪怕他兒子司馬炎開國之后,也不敢再提一個忠字。
而當時下令弒君的賈充,即使后來滿門煊赫,卻至死為世人不齒。
郭氏曾提及,有次宴飲,賈充與河南尹庾純論辯,賈充抬出“孝”字壓他,說“父老,不歸供養,卿為無天地!”
不料庾純一句話就將他堵住“高貴鄉公何在?”
賈充羞怒無地。
還有一次,賈充諷刺吳末帝孫皓:“聞君在南方鑿人目,剝人面皮,此何等刑也?”
孫皓淡淡道:“人臣有弒其君及奸回不忠者,則加此刑耳。”
據載,彼時賈充“默然甚愧”,孫皓卻面不改色。
這便是高貴鄉公明知事泄,也要以死舉事的原因。
一條傀儡皇帝的命換他司馬氏篡魏千古罵名,不可謂不值。
“總有一日,你要害了我們啊……”郭氏勸不住他,徒留一聲長嘆。
誰都未想到,郭氏的擔憂竟應驗得如此之快。
劉雋俯身趴在馬上,身側是女眷們所乘的馬車,而身后則是滾滾煙塵和不絕追兵。
此時祖父劉藩已經落于敵手,長兄劉遵和其余堂兄弟不明下落,劉雋四顧之下,與自己一道的除去郭氏、崔氏,唯有劉輿的妻子華氏和劉遵生母陳氏,而原本一起的其余妾室皆詭異地不知所蹤。
本來自己也應與他們一同坐在馬車上,但一是無法將自己真的當成六歲稚子,二是覺得騎馬更為迅疾,于是便不顧眾人的反對挑了匹個頭不大卻穩重的戰馬。
一路狂奔出去十幾里路,眾人才找了個偏僻地方停下,這時劉雋才覺雙腿內側真正刺痛,再看早已血肉模糊,讓女眷們心疼不已。
“到底是怎么回事?”郭氏臉色煞白,看到一個劉琨的親兵便急急問道。
親兵哭喪著臉,“回稟老夫人,豫州刺史劉喬打過來了,不僅沖著范陽王,同時還要討伐二位主公,如今戰敗,二位主公已經和范陽王一起逃往河北了!”
郭氏身形一震,“竟是如此么!”
劉雋蹙眉,劉藩已經被俘,他們這些老弱婦孺被劉喬軍俘獲不過是遲早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