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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氏笑笑,“人家做足了場面,又是追尊安樂公劉禪為孝懷皇帝,又是祭祀三祖、五宗,別說還真的唬住了好些人。雖然大家都知道他是胡人,但倘若武能百戰(zhàn)百勝,文能安定百姓,真姓劉還是冒姓劉,又有什么干系呢?”
“祖母,要是這時(shí)候有個曹氏宗親,百姓會不會擁戴他?”劉雋終于找著機(jī)會插嘴。
郭氏輕嘆一聲,“你可知胡人怎么稱呼咱們晉人?仍然是漢人,兩漢四百年,豈是短短曹魏能比的?魏文帝篡漢,到底有傷陰德,后來的曹魏皇帝,個個年歲不永……”
如今天下紛亂,士族又自視甚高,在自家府中敘話也頗為隨意,崔氏聞言,忍不住壓低聲音道,“雖說篡漢令人詬病,但畢竟那三分天下,還是曹家人自己打下的,論起得國不正,曹魏比本朝都不知強(qiáng)上多少。”
這些世家大族大多起于漢代,但又盛于文帝九品中正,這些話語也還算中肯。只是想到比起大漢,曹魏到底還是低了一等,心中難免有些黯然。
劉雋正抿唇不語,又聽郭氏悠悠道,“說起來我郭氏這些年煊赫如此,多半得益于賈太宰。可回想起那日的洛陽,不得不說,高貴鄉(xiāng)公可惜了。”
心頭巨震,劉雋這才反應(yīng)過來,郭氏比曹髦還大上十歲,極有可能見證過當(dāng)日之事。
“阿姑,髦頭在側(cè),今日我等所言,若是他童言無忌傳了出去,總是不妥。”
郭氏冷笑,“這天下已經(jīng)亂了,天家自顧不暇,忙著骨肉相殘都來不及,哪里還有空理會婦孺之語?”
“兒定守口如瓶。”萬萬沒想到自己的名姓還會從深宅夫人的口中說出,迫切地想知道世人如何看待自己,劉雋一反常態(tài)地拽住了崔氏的袖子。
崔氏看著他亮亮的眼睛,簡直不知如何疼他才好,笑著將他摟到懷里。
“彼時(shí)太傅司馬孚、大將軍司馬昭等上疏,說可以開恩以王禮下葬于瀍澗之濱。當(dāng)時(shí)不少人都去看,我也跟著去了,陪葬車只有數(shù)乘,亦不設(shè)旌旐,再沒有比這更儉薄的王禮了。眾人都在說那是前日所殺的天子啊,哭聲震天。我一想到弒君之人是自己的姻親,心中惶恐羞愧,難以言喻。”
劉雋悶聲道:“可他很無能,陳壽說他‘輕躁忿肆,自蹈大禍’……”
“要是王經(jīng)二人不泄密,要是那一日不曾天降大雨,興許他也便成了。”郭氏感慨萬千,“上方谷一場大雨救了宣帝,甘露五年那場大雨,又使文帝逃過一劫,只能說我朝確為水德了。”
“天下才太平了沒多久,為何又亂起來了呢?”崔氏喃喃道。
郭氏嘆了聲,“先前大郎二郎修書過來,說洛陽兵亂,讓我們舉家隨他們前去許昌。兵荒馬亂的,這一路怕是難走。”
劉雋抬頭,“兒會保護(hù)祖母和阿娘的。”
“好!”郭氏笑著起身,牽著劉雋的手往后院而去,“你父兄弟匡扶社稷,你日后也要做個頂天立地的男兒,方不墮祖宗之名!”
劉雋心中發(fā)苦,如今非論起來和劉玄德劉阿斗系出同宗,光宗耀祖到了最后,耀的也是旁人的祖宗,建功立業(yè)又有何趣味?
婆媳邊閑庭信步邊商議舉家離京事宜,但劉雋仍深感不安——亂世之中,就連后妃公主有時(shí)都朝不保夕,尊如羊皇后還幾經(jīng)廢立幽禁,自家男子在外征戰(zhàn),老弱婦孺的安危又該如何保全?
永興二年,劉雋跟隨家中其余族人逃至許昌,而被他們拋諸身后的,是兵荒馬亂、瘡痍滿目的洛陽。
再度見到劉琨,許是歷經(jīng)戰(zhàn)火淬煉,劉雋覺得他與從前在洛陽游冶芳叢、吟詩作賦時(shí)氣度迥然不同,當(dāng)真像時(shí)人所說有雄豪之氣了。
劉琨看到他也是欣喜,竟然將他抱起,費(fèi)勁地掂了掂,“先前劉納回報(bào)說郎君整日修文習(xí)武、苦學(xué)不綴,如今看來此言不虛,我兒又高壯些了!”
他身上仍著甲胄,劉雋臉被硌得生疼,但仍歡欣道:“阿父不在,兒都有些懈怠了,如今闔家平安無虞,又能再得阿父教誨,再好不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