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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咱們明日就不出門了吧。”
寶茹坐在茶攤上揉了揉膝蓋,這幾日湖州各處商鋪都歇業了,只這廟會上還熱鬧,只是各樣消遣都比平常昂貴,寶茹也沒見什么稀罕玩意兒,那股自新鮮勁過去也就興趣缺缺了。
鄭卓正提著大坐壺往大茶碗里添茶,這種茶攤沒什么好茶,寶茹和鄭卓索性要了最便宜的本地土茶,只不過解個渴,能坐下歇歇腳罷了。他聽了寶茹的話也沒放下茶碗,他本就是為了陪寶茹玩來著,自然不會反對,只點了點頭。
“行了,今日實在是疲累了,就先家去吧!”
寶茹站起身來,又整了整裙子,才動了動腳就只見腳下有個杯口大小的荷包。
“這是誰的?”寶茹借著街上的燈火瞇了瞇眼睛細看,覺得有些眼熟,再想著剛才是遇著金瑛和她家人出來了,倒是說了幾句話。
“小吉祥你幫我看一看這是不是金瑛的針腳!”
寶茹本就不是此間女孩子,就是心里年長一些,學針線的時候用心一些罷了,但手藝其實平平,就和看不出銀子真假成色,叫她看針腳就知道是誰的倒是太艱難了。
小吉祥拿著荷包看了一會兒道:“瑛姐兒的針線最是不過不失的,不容易看出與別個不同,況我看過幾回她的針線,看不出呢!叫我說姐兒還是解了荷包看看里頭再說吧!”
寶茹雖然猶豫,畢竟這極有可能是金瑛的荷包,若是里頭放了什么私密物件,自己可怎么還她啊。但沒得法子,這樣干看著也找不著失主,只能抽了系帶。
這荷包輕的很,里頭果然沒放什么,只一張疊了又疊折成銅錢大小的紙。寶茹又猶豫了一下,最后才小心地展開。
這紙張是寶茹沒見過的樣子,長五寸,闊三寸,又厚又韌倒是像桑皮紙的手感。紙張上頭沒寫名字之類的,只頂上是‘豐裕’兩個大字,又邊上印著‘富國裕民,童叟無欺’,其余的就是一些數字寶茹認得出來,上頭寫了個日頭,應該是兩個月以前的了,還有一串數字,第一個是個‘貳’字,后頭幾個又緊又草,寶茹卻不認得了。
中間還有些字,說是字卻還差著一些,只像是一些偏旁部首,缺斤短兩的只能猜度著看,寶茹看了會兒到底沒看出什么意思。
“這上頭也沒個名字,還是不知是不是她的,”皺了皺眉頭,寶茹又重新把紙張展開道:“就連這是個什么都不曉得,哪里找去!”
“給我看一看。”
鄭卓看了一眼倒是知道是什么了,只是還要仔細看一看。寶茹把東西給他,就用看稀奇的眼神看著。
“這是一張當票。”鄭卓把那張紙翻來覆去地看了一遍,指著頂上‘豐裕’兩個字與寶茹看:“這是當鋪的字號,仿佛記得是大三街的。”
寶茹雖然比鄭卓多在湖州呆了幾年,但卻不像他常常出門跑腿,這些商家實在不如他記得熟,不過他一提寶茹也想起來是哪一家了。
“好大的進益!這才多久,一下就認得這許多字了!”
‘豐裕’只是兩個字,但鄭卓既認得這兩個字必然是已識得許多字了。寶茹先贊嘆了一句,后頭又十分好奇。
“這就是當票?我竟從沒見過!”
寶茹以前只在小說電視里知道當鋪,當然街面上還是有當鋪的,但寶茹從沒進去過,只聽說和古代當鋪早不一樣了。當票是當鋪開出來的,寶茹曾以為不過就是一張和收據差不離的,今日一見才知道其中應該是有門道的 。
“小姐竟不知道當票是什么。”
鄭卓不詫異寶茹不曉得當票,倒是小吉祥十分很稀罕,在她眼里寶茹是個什么都知道的。
“多新鮮啊,”寶茹拿手指頭指了指小吉祥自己道:“咱家不開當鋪,也從來不進當鋪的,我哪里曉得人家的當票是個什么樣子?不要說我,就是你來看,你又認得這票子?”
小吉祥自然是不認得的,她六七歲的時候就被家里賣給了牙婆,后頭就進了寶茹家,哪里進過當鋪。
“那這又是什么?”寶茹實在好奇,中間那些猜不出意思的‘字’,拿著當票的問鄭卓。
“這是當鋪的寫法,都是只寫半邊字兒,好多是我不認得的字,我也就不能猜了,這個常見的我才能說,‘帛夭’就是‘棉襖’。”
鄭卓現下識字還不多,不要說半個字了,就是整個字他也很多不認得,能認出‘棉襖’實在是當鋪生意他看到‘帛夭’太多了,就是不學字,他也認得。
‘窮不離卦攤,富不離藥罐,不窮不富,不離當鋪’,他大伯家早年間差不多就是個‘不窮不富’,一年四季都要照顧當鋪生意。棉衣脫下來,當棉衣贖夾衣,夾衣脫下來,贖夾衣當單衣。
“棉襖也能當?只是這大冬天的怎么把棉襖當了。”
只消鄭卓提一提寶茹自就知道如何認這當票,除了那行又緊又草的數字,其余的她都知道是什么意思了。不過想來定是這棉襖當得的銀錢了,只怕也是故意寫成這個樣子的,就如同好多行當有自己的貫口行話是一個道理么。
寶茹意外的是衣服也能當,電視小說里當東西,不是金銀就是玉帛,衣服竟沒見過當的。而且大冬天的,不正是穿棉襖的時候,怎的當了。
“姐兒今日怎么不機靈了,這幾年冬日越發冷了,太太給咱們下人做冬衣也多加了一層絮呢!如今正流行關外來的皮子,稍稍殷實的人家都置了這個呢,棉襖自然就壓箱底啦。我雖不認得當票但是卻聽人家說過幾句順口溜呢,‘皮頂棉,倒找錢;棉頂夾,找小錢;夾頂單,倒拐灣;單頂棉,須加錢;棉頂皮,干著急’。”
寶茹拍了拍額頭,自己也覺得分外好笑,這都沒想到。
“這當票也不寫名字的,也不知道是誰的,人家只怕著急呢!可怎么還回去?”
寶茹心里已知道這些當衣服的到了要穿的時節必是要把身上的脫下來,又去贖正當季的,這當的當金都是比不上東西的實價的。失主必然在急著找呢——這沒得當票了將來如何去贖?
“不用著急,”鄭卓見寶茹連當票都不認得,也不奇怪她看不出其他東西了,對她解釋道:“這是一張死當,不打算贖的。”
當東西也是分活當和死當,活當自然是打算贖回去的,只是若是約定日子內沒贖回去,就稱作‘死號’,就不能贖了。死當就十分簡單了,就是賣絕了給當鋪,錢貨兩清,這樣時候當票就是個收據確實沒什么用的。
曉得這是個沒什么價值的荷包,里頭唯一的東西也沒什么用后寶茹放心了。哪怕這是自己朋友金瑛的也沒什么好想的,畢竟這樣的東西就是丟失了也沒什么。
卻沒想到回去后小吉祥特意與她私下說話:“這確實是瑛姐兒的,只是當著卓哥兒我也不好說。”
寶茹是詫異的,她開頭是想過這荷包是金瑛的,但曉得里頭有一張當棉襖的當票后寶茹其實就不這樣想了。畢竟金瑛嫂子再不待見她,她總還有個疼她的哥哥,總不可能當衣服過日子吧。
“你看真了?不是說金瑛針腳不好認么?”
“不是針腳,”小吉祥把荷包翻過來與寶茹看,荷包里頭的邊緣上繡了一個小小的‘瑛’字。
“我摸到里頭覺得這一處是不平的,翻開來看了一眼。”
相比針腳,這更是鐵證,這確實是金瑛的了。只是寶茹實在不能想,金瑛怎樣也是個被伺候的小姐,怎么要去當鋪換錢。寶茹知道她定是還有別的棉衣或是皮袍,不至于沒衣服過冬,只是見微知著,她這樣湊錢,只怕是太艱難了!
“姐兒平日與同學玩耍是不知道的,咱們平常小丫頭卻常說這些呢!那常跟著瑛姐兒的蘭兒常與咱們說瑛姐兒實在可惜,那樣的人物氣度但凡家里有底氣些將來可有前程呢,只可惜了。還隱約說過她家里這半年越不平靜了,她哥哥嫂子沒得黑天白日地生氣,她嫂子整日打小子罵丫鬟,哥哥則是成天能不著家就不著家,瑛姐兒早就沒人來管了。”
寶茹心里不是滋味兒,她與金瑛也不能說多好,但是知道她的處境也不能無動于衷。
“所以說入贅招贅什么的最是不好過,兩頭也討不著好兒呢!論大道理夫為妻綱,家里自然聽男子漢的,可是招贅卻是男子漢嫁了女子家,若是性子軟的便罷了,像瑛姐兒哥哥這樣秉性剛強的卻放不下身段了,至于她嫂子既是招贅又怎肯軟言軟語?兩塊爆炭怎生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