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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就是這么簡單,簡單的你似乎一下子無法確認。
卞揚的聲音同時響起:易默文,我原諒你。
顧云開只在中途擦了擦眼淚,之后的劇情對他來講就像是人生無常,雖然值得嘆息,但是說到底也是一種常態(tài),所以他一直抱著欣賞藝術(shù)的目光看完了整部電影,關(guān)注更多的反而是溫靜安跟自己的演技。
直到電影結(jié)束,電影院里淚流成河,顧云開才真正開始思考一件嚴肅的事情:我得怎么出去?
好在大家都把情緒克制的很好,放片尾的時候,最后一行字才浮現(xiàn)出來:本片根據(jù)真實故事改編。
顧云開正好走出了他的座位,看到不少女生又再坐回去哭泣了起來,他轉(zhuǎn)頭看了看那句話,也忍不住一陣錯愕。雖然之前他多少有點猜到,可是沒想到的確是真實的故事,難怪張子滔他們拍得滿是情懷,大概是身邊親近的人身上發(fā)生的事吧。
看完電影之后,顧云開又四處逛了逛店鋪,隨手買了些小禮物準備酬謝下菲尼跟夏普,畢竟他實在是新克蘭的小村莊里自由自在慣了,多少有點忘了回歸繁榮城市需要做的準備。外頭事實上也沒有什么好玩的,顧云開在大街小巷里隨便走了走,姑且算是短暫的欣賞了下風土人情,然后又買了點吃食就索然無味的回去了,畢竟酒店可不會準備零嘴。
回到酒店的時候已經(jīng)有些晚了,顧云開又在酒店附近找了家餐廳吃過了晚飯才回去自己的房間,東西零零散散的丟了一沙發(fā),他挑了幾個包裝精致的甜品點心準備好,把夏普的帽子清理了下,準備一起送還回去。
菲尼不在,開門的是夏普。
夏普的長相并不是傳統(tǒng)流行的俊美,而是一種陰郁的,邪氣的外貌,非常具有吸引力,然而又時常具備一種童真般的玩世不恭。顧云開不喜歡他,可也不能否認對方的魅力,畢竟他相信要是自己穿著老頭背心跟花色大褲衩,鐵定沒有夏普這么的放蕩不羈般的帥氣。
當顧云開準備遞交過帽子跟禮品的時候,夏普還是一手煙一手酒,他癟著嘴巴衡量了很長時間,最后一側(cè)身讓開了身體,讓顧云開當搬運工把東西放進來。
房間很亂,到處都是夏普的衣服,還有一些亂七八糟的稿子跟零食袋,夏普站在窗邊,抽著煙猛然喝了口威士忌,像是打算把煙酒混著一道吞進肚子里。
顧云開很惜命,不像他那么大膽敢亂來,通常只會在壓力大的時候才抽上那么幾口,不過他也不至于去置喙別人的言行。
“喂。”夏普忽然把酒杯放在了窗口,他轉(zhuǎn)過身來看了看顧云開,緩緩道,“你有沒有感覺過不自在的時候?”
這是兩人少見的和平共處,顧云開也樂得跟正常的夏普打交道,他微微笑了笑道:“有時候總會有點難處,并不是所有人都像你這樣快樂。”他的態(tài)度彬彬有禮,說話無可挑剔,可夏普看著他,眼睛里忽然流露出一種憐惜般的悲哀來。
“你真可悲。”夏普又猛然抽了口煙,重新舉起了那只酒杯,“你們都很可悲。假如塵世欲讓我沉默,我怎能不奮起反抗?”
“任何試圖凌駕于我頭上的,我必將踐踏他們。”
倘若世界嘲笑我的愚蠢,碾壓我的命運。
那就由他去。
我是世人眼中的愚者,是可笑的源頭,是錯誤的化身。
可世上仍有我知,我知我不被一切束縛。
我的靈魂自由。
我的思想自由。
我聽命于自我。
顧云開默念著這首小詩,這是帝國高中的語文教材上的一篇詩文,作者是個非常著名的哲學家跟科學家,他對天體的學說做出了不可估量的貢獻,可在當時被人們視為離經(jīng)叛道,胡言亂語的瘋子,終身未婚,晚年因世人的嘲笑與貶低變得有些憤世嫉俗,窮困潦倒之下創(chuàng)作了許多與此相差無幾的小詩。
夏普抽了抽鼻子,聳聳肩道:“嘛,不過每個人有每個人的活法,機器人,低聲下氣,八面玲瓏,擅長阿諛逢迎又會操控人心。對你們來講,堅持自我就顯得特別大逆不道了對吧?你甚至連自我都沒有,你只是個機器,渾渾噩噩,庸庸碌碌,說實話,你揍我那天是你唯一發(fā)怒的時候,可你還記得給我留面子。”
他忽然古怪的盯了會兒顧云開道:“什么人發(fā)怒還記得留著體面啊。”隨即又滿不在乎的一揮手,“反正我不會,我不喜歡條條框框。”
“是啊。”顧云開微微笑道,“我也不想當個天文學家。”
顧云開不知心底到底卷起了幾重驚濤駭浪,說完話之后馬不停蹄的落荒而逃。
夏普似乎有些被嚇到了,他倒是沒看出顧云開走的多驚慌失措,只是純屬被對方能接上這首詩給震驚到了,他壓驚似的在酒里又加了好幾顆冰塊,顯得吃驚不已:“機器人也會讀詩???”
顧云開走得很快,快到連他這種體力的人都忍不住有些吃力的微微發(fā)喘,像是為了躲避什么一樣,他剛進了房間就立刻把甩上房門反鎖了。這種隔絕多多少少給了他一點安全感,接下來便只覺得頭嗡嗡作響,他閉上眼睛,黑暗中一片混亂。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敲門聲忽然在耳邊響起,腦袋正跟門板貼著,敲門聲雖然不大,但還是震得他腦袋一陣陣發(fā)疼,不多會兒門外頭開口問道:“云開?我是菲尼,你睡了嗎?抱歉,無論夏普說了什么失禮的話,我都替他道歉。”
是菲尼……
“沒事,菲尼。”顧云開多多少少松了口氣,整個人差點就要從門板上滑下去了,他雙手反撐著門口,只覺得頭疼得厲害,可依舊克制又下意識的露出一個商業(yè)表情,強顏歡笑道,“我很好。”
“噢……是這樣的,我接到了你送來的東西了,我是想說,謝謝你的禮物。”菲尼沉默了會兒,輕聲嘆息道,“祝你一切都好。”
菲尼似乎又在門外站了會兒,然后嘆了口氣轉(zhuǎn)身離開了,等門外頭的腳步聲漸漸遠去,顧云開也一下子從門板上滑到了地上,地毯很軟,他還沒來得及換鞋子,卻也沒多在意自己坐在了剛剛的腳印上。顧云開深深把臉埋在了手心里,全身上下像是都在發(fā)酸脫力,軟的不像話,之前他就很清楚夏普是個非常敏感的人,所以每次那些捉弄都在最恰當?shù)臅r候適可而止,所以夏普從來不討人厭。
他一直沒有崩潰過,也不會因為自己的情緒而影響他人。
不會影響他人……互相留下體面……客客氣氣,各自留點底線……
說得一點不錯,顧云開仰頭撞在了門上,只覺得寒氣像是凝聚在身體里的每個部分,從手指到腳心都冰涼的出著濕膩膩的冷汗。他從邁步上社會,進入真正的人生后就開始無時無刻的被環(huán)境束縛著,被捆綁著,仿佛這樣才叫成熟,這樣才是睿智,這樣才會無懈可擊。
可是他不自由。
或者說,他從沒自由過,他沒放聲狂笑過一次,每次成功的前路無論如何艱辛,他都苛刻的將這一切當做習以為常,不動聲色的點點頭,在他人的歡笑聲里扮演神秘莫測的厲害人物。即便墜入谷底,顧云開也未曾放聲痛哭,將一切隱忍進腹中,他太清楚不過痛哭無法為他帶來任何東西。
既然如此,痛哭與歡笑又有何意義,既然無人在意你的笑容,無人介懷你的流淚,人們眼中倒映出的只有勝敗,那就只有成功,不斷的成功。喜怒哀樂在利益面前毫無任何價值可言,只除了人們需要利用它的時候。
人們常說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然后去爭取。
顧云開沒有什么特別想要的,起初他想要吃飽穿暖,后來他想要更多的錢,站得更高,笑到最后……
可沒有人能笑到最后,死亡與病痛是不可收買的事物,它們來臨時,一個招呼都不打,就掠走了顧云開的一切,他在走向死亡的道路上環(huán)顧四周,仍是空空蕩蕩的,就好像自己還是小時候的那個孩子一樣,仿佛自己依舊看著那面裂開了縫隙的白色墻壁。
日復一日,什么都沒有。
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么想要的都擁有了,卻仍舊毫不滿足,仍舊覺得寂寞,仍舊覺得索然無味。
現(xiàn)在想來,他厭惡夏普不是因為別的,再令人難以忍受的刁難,再令人反感的捉弄,在顧云開還未曾功成名就時就不知道經(jīng)歷過多少次了,所以那都是借口,他只不過是在嫉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