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嫉妒這種所謂的不成熟,嫉妒這種自由,嫉妒這種灑脫,嫉妒所有人都愛夏普,為他神魂顛倒,任由他縱情狂態。
上輩子他被生活推著走,不想被任何人碾過去,所以越爬越高,越走越往上,可站在頂峰也并不曾感覺到什么快樂。大量的工作跟計劃占據了他的時間,他對所有合作對象都笑臉相迎,對所有下屬則嚴格要求,高強度的工作最后也送了他一份可以永遠休息的大禮。
沒有人愛他,他也不愛任何人。
這輩子也相差不遠,顧云開對人生并無任何過度的幻想跟追求,仿佛追名逐利,苛求成功早已成了他人生的一部分。他應死者的想法與寬容顧見月的執著繼續在這個娛樂圈里生存下去,可惜他是個商人,對演員應當該如何計劃一竅不通,更無需提及為自己接下來的人生安排什么計劃了,學習日常與琢磨演技已經花費去了他過多的精力。
之后就如同順水推舟,他就是那片舟,慢慢在這一切里找到自己感興趣的,可以作為夢想的對象。
夏普說得沒錯,他是個機器人,命運安排他擁有什么,他才能得到什么。
說不準連機器人都比他富有思想的多,他從未生活過,他只是一直不斷的,不斷的生存著。
顧云開坐在那張冰涼又柔軟的地毯上大概有那么會兒功夫,時間的概念在他腦海里模糊的不成樣子,他疲憊的脫了鞋,然后把幾乎要勒死自己的圍巾解了下來掛在了衣架上,渾渾噩噩的跌進了柔軟的床鋪里,說不上腦子里是不是一團漿糊。
整個人像是瞬間墜入了深谷,他不知道何時會摔個粉身碎骨,只是不斷的自由落體著,大腦一片空白,刀鋒仿佛剜過皮膚,發冷的刺痛著。
直到手機從口袋里跌了出來,在床鋪上翻了幾個跟頭,大概是被單上的褶皺蹭了過去,通訊錄被打了開來,一長串的名字里,簡遠兩個字突兀的出現在了顧云開的視野之中。
現在已經晚上八點了,顧云開不確定對方在不在忙,也許在跟團隊練習,也許是在做音樂會的準備,也許是……
顧云開將手機撈到了掌心里,疲憊的仰臥著,忽然感覺到一陣畏懼與瑟縮,像是久居黑暗的人第一次接觸光明,難免感到有點小心翼翼的無所適從。
他從沒任性過,連同這種機會都極為難得。
畢竟這個晚上已經夠糟了,他實在不想再經歷些更糟糕也更尷尬的事。
綠色的通話鍵在顧云開游移的拇指下巍然不動,他生平第一次知道原來只不過是打個電話都是如此艱難,當那舉酸的拇指不堪重負的垂落與觸屏相觸碰時,顧云開多少有些吃驚的撤回了手指,卻無端從中滋生出一種竊喜般的僥幸與憂慮。
振鈴聲響了數次,顧云開沉默的看了看,卻遲遲沒有掛斷。
大概是有一分鐘——或者是鈴聲不斷的響了六七次左右,顧云開幾乎都要絕望了,他將手機丟棄在枕邊,靜靜等待著應有的系統女音冷冰冰的回報無人接聽的結果。那頭卻忽然接起了電話,可以聽得見那頭聲音嘈雜,像是許多樂器混在一起似的。
“我打擾你了嗎?”顧云開本欲出口的傾訴與驚喜頓時一道卡住了,他沉默了片刻,謹慎又遲疑的說道,“很抱歉。”
像是烏龜小心翼翼的將脆弱的頭縮回了堅硬的龜甲之中。
不對勁。
通話與視頻截然不同,正因為瞧不見模樣,才會尤其注意到聲音之中的差別,簡遠看不到顧云開是什么樣子,可是他聽見那聲音里的疲憊與無力,那很不像是顧云開平日里的模樣。
他記得這位先生向來彬彬有禮,對自己的要求一絲不茍,每次見面與交談,他就理性的好像是一臺嚴絲合縫的機器,渾身上下運轉流暢,找不出半點毛病來,哪怕是陷入困惑需要求助的時候也是如此,依舊冷靜得無可挑剔。
無論接受什么樣的角色,他都會在那些狂亂、詭異、具有可怕吸引力的感情之中掙脫出來,用理智分析人物的情感與性格。
可現在并不是這樣,他聽起來像缺了油,少了零件,沒了動力,脆弱而迷茫,仿佛迷途的路人在道路上徘徊猶豫,急需要黑暗中的燭光指引迷途。
仿佛瞬間從理智的機器化身成了無助的人類。
“啊——事實上……我正想擺脫這一切。”簡遠打定了注意,于是撒了個無關緊要的小謊,他沖老樂師們打了個招呼,將手機夾在肩膀與耳朵的空隙之中,雙手合十,求饒般的對這些合奏的音樂家們眨了眨眼,露出乖巧又誠懇的模樣來。
“去吧。”
穩重的樂師長無聲的說道,又比了個九的數字:“記得回來。”
沒問題!
簡遠俏皮的拋了個媚眼,急急忙忙的從這金碧輝煌的音樂殿堂之中脫身而出,來到了安靜無比的陽臺邊緣處繼續進行他們的對話。
他暫時不參加練習,可也不能影響任何人。
那一頭的顧云開似乎有點失笑,他低沉且沙啞的嗓音帶著點傷感,又仿佛斟酌過似的開口:“你好像總會在恰當的時候跟我站在一起,我很感激這一點,真的。”
“我已經答應過您啦。”簡遠看著天上的月亮,愉快又溫柔的說道,“我愿意做您的丘奇,也愿意在適當的時候做加西亞,假如我做不到的話,那我就不該對您這樣輕易的許諾不是嗎?這本就是理所當然,既然是我應該做到的事情,那又有什么可感激的呢?”
顧云開又在手機那頭笑,聲音出奇了的低,可是很清晰,不至于聽不清楚他在說些什么:“但是通常人們許諾的時候,都是很真心的,我相信……起碼在那一刻,只是做不到而已……大多數人都會選擇忘掉的,無論是許諾的,還是被許諾的。”
“為什么呢?”簡遠多少有些不解,他琢磨了會,仍舊選擇追問道,“為什么答應自己做不到的事?”
“也許……他們以為自己會做到吧。”顧云開嘆了口氣道,他不知道怎么回答這個問題,畢竟這種事實在是常態,“或者是出于安慰,客氣,跟一種同情心衍生的關照。絕大多數人都不會當真的,他們當時聽了很感動,然后沒過多久也就忘了,又也許,我們都覺得自己不該那么麻煩別人。”
簡遠沉默了會兒,下意識搖了搖頭道:“我不太明白,別人答應的事情,為什么您要考慮麻不麻煩呢?”
“這通常就是人類煩惱的根源了,會不自覺的過于在乎別人的想法。”顧云開的聲音聽不出喜怒哀樂,“假如有些人快活的只用做自己,不必考慮別人,永遠做自己覺得對的事情,人們又都愛著他,那自然也就沒有什么可擔心的了。”
簡遠忍不住笑了起來,從善如流道:“那就好辦了,你起碼在我面前可以做一個沒什么可擔心的人呀。”
顧云開似乎被噎了一下,他忽然生硬的轉開了話題:“我真的沒打擾你的演奏或者練習什么的嗎?”
他又再度確認了一遍。
“等打擾到的時候,我會告訴您的。”簡遠笑道。
顧云開似乎也笑了起來,他緩緩道:“跟你聊天總是很開心,我不怎么常有這樣能放下一切可以隨便聊一聊的機會跟對象。”
他聽起來還像是有些什么事情郁結于心,可比起剛剛打電話來時要好得多了。
“那現在您應有盡有了。”
簡遠的聲音依舊平和而包容,仿佛支柱般穩定住了顧云開的心情,假如別人說出這些話來,難免會有些虛偽與過于甜膩的奉承,可是簡遠不會,他吐露出的每個字都像他彈奏出的音符那樣動聽與真實。
“對了,你不必再對我用敬稱了,既然我們是朋友,更何況你打字的時候都已經變成你了。”顧云開故意說了一段無關緊要的小事放在前頭作為鋪墊,他的疑心又再攀爬上來,片刻都不得安寧,那問題仿佛毒液與冰渣似的戳刺著他的舌尖,叫他咽回腹中;又好似地獄里的巖漿般熊熊炙烤著他的心臟,恨不得頃刻間就吐出來。
“我不明白。”顧云開輕輕的嘆息道,“我是如何成為這個幸運的人的?”
簡遠的沉默長久的幾乎令人有些不安,顧云開卻不曾后悔,他如果無法刨根究底得知這毫無由來的好意,即便此刻欣然接受,也遲早有一日會惶恐不安到懷疑對方的目的,他也許會后悔對人生的抉擇,可對自己做出的決定,卻少有反悔的時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