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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瑾到工部上任后數月,京城以南百余里,清遠縣,秋汛提前到了。
清遠縣地處青河與白渠交匯之處,地勢低洼,歷來是水患重災區。
今年夏季暴雨連綿,河水暴漲,淹了沿河十余個村落。
大水退去之后,留下滿目瘡痍,田地被淤泥覆蓋,房屋倒塌過半,幸存下來的百姓擠在臨時搭建的窩棚里,靠著朝廷的賑災糧勉強糊口,夏天就有一批百姓流離到京城慈濟堂來討生。
而更讓人揪心的是,被洪水沖毀的那段堤壩若不趕在秋末之前修復,等到來年春汛,清遠縣將再次成為澇區。
奏報送到工部時,蘇瑾正埋在一堆河道圖冊中核對直隸各州縣報上來的汛情塘報。
她讀了清遠縣縣令的呈文,又翻出去年的堤壩修繕記錄對照,發現那段堤壩在最近三年內已坍塌過兩次,每次都只是草草修補,從未徹底加固,歸根結底是石料不足、銀兩短缺,層層上報之后便不了了之。
她合上卷宗,去找了工部尚書。
第二日,一紙調令便下來了。
都水清吏司主事蘇瑾,即赴清遠縣,督修青河堤壩。
這是她入工部以來接手的第一個外派實務,也是新帝登基后首次大規模水利修繕中的一環。
她在工部做了數月的案頭功夫,批了無數塘報,核了無數賬冊,如今終于有機會親自站在河堤上,用手去摸那些石料、用腳去量那些河道。
臨行前夜,她在書房里收拾行裝。
秋夜的月光從窗欞里漏進來,落在她正往藤箱里迭的那件月白襦衫上。
林清韻坐在一旁幫她整理輿圖和塘報抄本,將那些密密麻麻的按日期分門別類,用細麻繩捆成幾摞,又在每一摞上貼了標簽。
她沒有多問什么,只是偶爾抬眼看看蘇瑾,目光里有一種安靜的、不言而喻的牽掛。
蘇瑾抬頭對上她的視線時,她便垂下眼去,把已經捆好的紙摞又緊了緊。
蘇瑾走了之后,林清韻把蘇瑾書房窗臺上的蘭草澆了水,將桌上那迭沒批完的公文按日期碼齊。
她想著蘇瑾在清遠縣大概要待多久,想著那些被洪水沖毀的村子里有沒有人給老人送藥,有沒有人給孩子熬粥。
然后她去找了管事,把自己積攢的月銀托他買了些藥材和干糧,一同捐給了被洪水沖毀家園的流民。
然后她坐下來,在蘇瑾的書案前,給她寫了一封信。
信寫得不長,大意是說,你走后我把蘭草澆了,書房每日通風,公文都替你收好了。
我托管事買了些藥材和干糧捐給受災的百姓,用的是我自己的月銀。
你在那邊不要只顧著修堤,也要顧著自己的身子,不要太過操勞。
最后一句,字跡比前面都輕,像是斟酌了很久才落筆。
不知清遠縣的堤壩離京城究竟有多遠,若是得閑,給我捎個信。
蘇瑾收到這封信時,已經在清遠縣待了將近大半個月。
堤壩工地上沒有書房,沒有銅燈,沒有溫熱的龍井茶。
她住在河岸邊的臨時工棚里,與民工同食同工,每日天不亮便起身,沿著河岸丈量堤基、核驗石料。
汛后的青河水還沒有完全退盡,渾濁的水流裹挾著泥沙和殘枝斷木,在殘破的堤口打著旋渦,發出沉悶的咆哮。
蘇瑾向朝廷提出的以工代賑的方案得到了批準。
她穿著粗布短衫,褲腿卷到膝蓋以上,赤腳踩在泥濘的河床上,在一線指導民工搬運石料、攪拌灰漿。
秋日正午的日頭依舊毒辣,曬在她裸露的脖頸和手臂上,沒幾日便褪了一層皮,新長出來的皮膚是淺褐色的,和舊日那些燙傷疤痕迭在一起,讓她整個人看起來比在京中時瘦了一圈。
每日卯時到渠上了。
她帶著工匠沿堤走了個遍,該拓寬的地方拓寬,該加深的地方加深,石料不夠便親自去附近幾個村子看廢置的石基和斷墻,跟村長們商量能不能征用舊石料來補堤防。
她學會了辨認哪種石料耐水沖刷,哪種石料容易開裂,會在驗收時蹲下來用瓦刀敲碎邊角看看石紋的走向。
她逐漸學會了怎么跟民夫說話。
用他們在田間地頭能聽懂的話,把圖紙上那些彎彎繞繞的線條解釋清楚。
但她最關心的還是沿河那些失去了田地的百姓。
清遠縣令告訴她,這次水患最嚴重的是下游幾個村子,其中受災最重的叫柳溪村,整個村子被洪水泡了三天三夜,田里的莊稼顆粒無收,村民只能靠野菜和賑災糧勉強維生。
蘇瑾聽完之后,便讓縣令領著,挨家挨戶去看那些被洪水沖垮的房屋。
她蹲在殘垣斷壁間,和一個抱著孫子的老嫗說話,問她家里還有沒有存糧,問她兒子去了哪里。
老嫗說她兒子去年被征去修官道,至今沒有回來,家里只剩她和五歲的孫子,靠著鄰居接濟才撐到現在。
蘇瑾把身上帶的干糧全留給了她,又讓縣令在縣衙的賑災名冊上把這戶人家單獨標注出來,列為日后堤壩修成后優先安置的對象。
林清韻來清遠縣,是在蘇瑾走后第四十日。
管事替她雇了一輛簡陋的騾車,車廂里擱著她自己準備的幾件換洗衣裳、一小袋干糧,還有一個用舊帕子仔細包好的瓷罐。
里面是她熬的川貝雪梨膏,入秋后蘇瑾整日泡在泥水里老毛病又犯了,她在信里沒提,但林清韻從管事口中問出了只言片語。
騾車走了一天一夜,她到清遠縣時,是一個秋日的午后。
日頭正烈,河岸邊的工地上塵土飛揚。
林清韻遠遠看見一群人正圍著新筑的堤壩來回忙碌,其中有一個身影格外顯眼。
那人卷著褲腿站在泥水里,正在旁邊協助民工們搬著一塊足有半人高的石料。
頭發只用一根素帶隨意束著,額前碎發被汗水浸透,貼在曬得發紅的臉頰上,午后的日頭有些斜了,將她額角的細汗映成一片淡金。
她的手緊緊扶著石料的一側,防止它傾倒,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手臂上的肌肉繃成一道流暢的弧線。
林清韻站在堤壩下面的土路邊,看了很久,久到眼眶發酸。
那是蘇瑾。
那是她熟悉的蘇瑾。
此刻她站在泥水里,協助著一群民工一起搬石料、筑堤壩,脊背還是那么直,只是比離京時又清瘦了幾分。
她深吸一口氣,提著手里的包袱,沿著土路走了下去。
蘇瑾正調整著那塊石料的位置,直起腰來擦汗的間隙,一抬眼便看見了一個不該出現在這里的人。
林清韻穿著一件素凈的布衣,頭發綰成簡單的髻,手里提著一個藍布包袱,裙擺上濺了半幅泥點子,正從土坡上深一腳淺一腳地朝她走過來。
四目相對的剎那,林清韻彎起嘴角笑了一下,笑容里有長途跋涉的疲憊,有一點點緊張,但更多的是一種篤定的、坦然的溫暖。
“我想…來看看你。”
她說,聲音被河風吹得有些散。
蘇瑾愣了一息,然后快步走下堤壩,走到她面前。
她沒有說什么。
“你怎么來了”之類的話,只是伸出手,將林清韻被河風吹亂的碎發攏回耳后,然后用自己還算干凈的袖口,輕輕擦掉她額角的汗。
兩個人就這么站在塵土飛揚的河岸邊,蘇瑾抬手指著遠處正在修筑的堤壩,告訴她哪一段已經完工,哪一段還在加固。
告訴她自己在柳溪村遇到的那個抱著孫子的老嫗,告訴她這里的百姓有多需要這道堤。
林清韻聽著,不時點點頭,目光順著蘇瑾的手指看向那些在泥水里揮汗如雨的身影,看向那些新壘起來的石壩,看向渾濁的青河水在壩下打著旋渦。
蘇瑾帶林清韻回了自己在河岸邊的臨時住處。
那是一間極簡陋的工棚,木板搭的墻,茅草鋪的頂,屋里只有一張矮桌、一盞油燈和一張鋪著薄褥子的木板床,桌子上輔滿了大大小小的圖稿。
蘇瑾讓她坐在床邊,自己蹲下去幫她脫鞋。
鞋底磨得薄了,鞋幫上全是干了的泥塊,林清韻的腳踝被磨出了一道淡淡的紅痕。
蘇瑾的拇指在那道紅痕上輕輕按了一下,沒有說話,只是去打了盆清水,替她把腳擦干凈,然后將自己的外衫披在她肩上,讓她靠在床頭歇一會兒。
林清韻沒有睡。
她靠在床頭,看著蘇瑾坐在矮桌前翻看今日新送來的塘報,油燈將她的側影投在茅草墻上,勾勒出她清瘦而專注的輪廓。
窗外青河的水聲隱約可聞,遠處民工收工的吆喝聲斷斷續續地傳過來,被河風揉碎成模糊的絮語。
林清韻把棉被往上拉了拉,被子很薄,但有一股極淡的皂角香,是蘇瑾在京中時慣用的那種皂角,她在這里也沒有換。
她在這個陌生的、簡陋的工棚里,在這條遙遠河流的岸邊,忽然覺得比任何時候都更靠近蘇瑾。
而這次清遠之行,讓林清韻沒有想到的是,她會在這里遇到一個故人。
到清遠縣的第二日午后,蘇瑾照例去堤壩上巡查新筑的壩段。
林清韻去鄰近的村子替蘇瑾送一份石料清單。
她想順便看看那些被洪水沖毀的村子如今恢復得怎樣,也想看看蘇瑾掛在嘴邊的柳溪村究竟是什么模樣。
沿提的幾個村落分散在青河兩岸,她沿著土路走了將近半個時辰才找到那個村子。
柳溪村坐落在青河與白渠交匯的三角洲上,是這次水患中受災最重的村子。
村口那棵老槐樹被洪水沖倒了半邊,殘存的枝椏上還掛著干涸的淤泥和幾根枯黃的水草。
村里大部分房屋已經修復了七七八八,只剩下零星的殘垣斷壁還在等待重建。
林清韻沿著村道慢慢走,看見幾個婦人蹲在井臺邊洗衣裳,幾個孩童光著腳在泥地里追逐嬉鬧。
柳溪村的老者接過清單看了半天,指了指村尾的方向,說那邊有幾間廢棄老屋的地基,石料應該合用。
林清韻道了謝,出了院子正要往回走,忽然聽見身后傳來一個遲疑而微弱的、帶著不確定的試探性的呼喚。
“小……小姐?”
那聲音像是從久遠的記憶深處被什么東西撬開了一道縫,極其緩慢地滲出來。
帶著一種她再熟悉不過的音色,卻又被歲月磨去了所有的清脆與利落,只剩下干澀的、怯生生的、像是怕認錯了人的尾音。
林清韻腳步一頓,轉過身去。
看見一個年輕女子站在土路對面,穿著一身灰色粗布衣裳,袖口磨得起了毛邊,頭發用一根舊布條草草束著,幾縷碎發散亂地貼在額角。
她手里提著一只竹籃,籃子里擱著幾把野菜和一把豁了口的鐮刀,腳上的布鞋尖沾著泥點。
那張臉瘦了許多,臉頰微微凸起,眼窩比記憶中深了一圈,皮膚被日頭曬成了粗糙的蜜色。
她的手比從前粗糙了,指節上有洗衣搓出的薄繭,左手虎口處還有一道被鐮刀割傷后愈合的疤痕。
但她的眼睛還是那雙眼睛,圓圓的,亮亮的,此刻正瞪得大大的,里面盛滿了難以置信的驚愕。
林清韻愣了一息,然后認出了那張臉。
春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