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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春蘭。
林家被抄時,府中仆役被統一遣散,春蘭便回了原籍。
林清韻從來不知道春蘭是哪里人,只知道她家在南邊。
此刻在這座被洪水洗劫過的村子里,她們面對面站著,隔著幾步遠的距離,中間隔了數不清的日夜和翻天覆地的變故。
林清韻的腳步釘在了原地。
“春蘭?”
林清韻下意識往前走了一步,聲音輕得幾乎被風吹散。
春蘭的眼淚一下子涌了出來。
她站在土路對面,嘴唇劇烈地哆嗦著,像是想說什么卻怎么也發不出聲音。
她慢慢走到林清韻面前,抬起袖子用力擦了擦眼睛,把眼皮擦得發紅,然后仔仔細細地看著林清韻。
看著她穿著一身素衣站在秋日的陽光下,看著她袖口被水花打濕的痕跡和指腹上那些薄薄的繭,看著她眉眼之間褪去了從前那份驕縱凌厲、多了幾分平靜柔和的模樣。
然后春蘭忽然咧開嘴,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小姐……真的是小姐……奴婢還以為這輩子再也見不到您了。”
她頓了頓,似乎意識到自己說了什么不該說的,慌忙改口。
林家已經沒了,眼前這個人也不再是當年那個坐在水榭里揪菊花的相府千金了。
“啊,不,不,奴婢如今……已經不是林家的丫鬟了……”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粗糙的雙手,聲音低了下去。
“奴婢……奴婢就是太高興了。”
林清韻垂下眼,看著春蘭那雙被日頭曬得黝黑、指節粗糙的手,忽然想起從前在攏翠居,春蘭的手是白白嫩嫩的,替她梳頭時手指穿過發絲,力道輕得像怕碰碎什么。
那時候她覺得這是天經地義,從沒想過兩人會有這么一天。
春蘭把林清韻請到了自己家里。
那是一間用土坯和木板搭起來的小屋,屋子里沒有什么像樣的家具,但收拾得很干凈。
桌上擱著一只缺了口的茶碗,碗里泡著幾片不知名的野茶葉,是她能拿出來的最好的東西。
后來林清韻才知道,林家被抄那日,仆役丫鬟被遣散后各自四散。
春蘭被遣回了原籍,就是這柳溪村。
她父母早已過世,家里只剩一個年邁的祖母,今年夏天那場水患沖垮了她家的土屋,祖孫倆在善堂里住了大半個月,水退了才回來。
如今她在村里替人做些零碎活計勉強糊口,前些日子聽人說有女官來修渠治水,便想著來渠上找個幫工的活干。
她說到這里的時候忽然停下來,望著林清韻好一會兒才輕輕問。
“小姐,你呢?你怎么會來這里?”
林清韻沉默了片刻。
她忽然發現,面對這個從前最親近的丫鬟,自己竟然不知道該從哪里說起。
說她父親被流放了?
說她自己在牢里關了那么久?
說她如今住在蘇家?
這些事對春蘭來說,太遠也太復雜了。
但她還是說了。
她用一種很輕很慢的語調,把這些時日發生的事一件件講給春蘭聽。
春蘭坐在她旁邊,起初只是安靜地聽,聽到她在牢里睡石板地、手腕被鐵鐐磨破皮的時候,她眼眶微紅捂住了嘴。
聽到她如今自己洗衣、燒火煮粥的時候,她眼晴睜得大大的,驚訝地合不攏嘴。
聽到蘇瑾,那個曾經被罰跪碎瓷、被春蘭訓過規矩的蘇瑾,如今成了朝廷官員,正在督修河工的時候,春蘭沉默了,低下頭看著自己粗糙的雙手,不知道在想什么。
最后聽到蘇瑾為修堤的事親力親為,每日天不亮便到渠上,踩在泥地里一塊一塊驗石料的時候,春蘭抬起頭來望著林清韻,很認真地說。
“小姐,蘇家這位小姐……是個很善良的人啊。”
春蘭猶豫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辭。
“她來之后這堤修得比先前快了許多……工錢也是每日結,從不拖欠。”
林清韻低下頭,捧著那只缺了口的茶碗喝了一口茶。
茶水微澀,但她覺得這是她喝過的最甘甜的茶。
春蘭看著林清韻,看著這位從前錦衣玉食、連茶盞都要挑剔水溫的小姐。
此刻正安靜地坐在自己簡陋的土坯房里,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素衣,裙擺上濺著泥點子,手指上也有薄繭了,和從前在相府時那十指不沾陽春水的手判若兩人。
春蘭的眼眶漸漸紅了,聲音有些哽咽。
“小姐,奴婢……我從前在林府,做了些不該做的事……跟著旁人為難過蘇姑娘。”
“后來回了老家,每次想起來心里都不是滋味,她現在是來修堤的,是我們這兒的恩人。”
“我每次看見她,都想上去給她賠罪,又怕她不認得我了。”
林清韻沒有說話,只是伸出手,輕輕握住了春蘭放在膝上的那只粗糙的手。
春蘭的指尖在她掌心輕輕顫抖,然后慢慢反握回來,握得很緊。
傍晚時分,蘇瑾從堤壩上回來,在工棚里看見了正在幫林清韻熬粥的春蘭。
三個人吃了一頓極簡單的晚飯。
糙米粥,幾碟腌蘿卜。
蘇瑾認出了春蘭,微微怔了一瞬,然后對她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什么。
只是在她告辭離開時,蘇瑾破例起身送到門口,對她說了一句。
“柳溪村的安置名冊上,你家排在第三批。”
春蘭站在門口,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只是深深鞠了一躬,轉身走進了暮色里。
林清韻站在蘇瑾身側,看著春蘭的背影消失在河岸邊那片歪歪斜斜的土坯房之間。
她知道,有些東西在今日終于徹底放下了。
回到工棚里,兩個人在燈下對坐。
林清韻把帶來的川貝雪梨膏擰開蓋子,舀了一勺化在溫水里,遞給蘇瑾。
蘇瑾接過來喝了一口,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還是苦,但雪梨的清甜和陳皮的微酸混在一起,壓過了川貝的苦味,是她熟悉的味道。
林清韻看著蘇瑾低頭喝梨湯的側臉,忽然開口說了一句沒頭沒尾的話。
“春蘭說,你是來修堤的,是她們的恩人。”
蘇瑾把碗放下,看了她一眼,沒有否認,也沒有承認。
林清韻又說。
“她還說,從前在林府做了些不該做的事,每次想起來心里都不是滋味。”
“她想給你賠罪,又怕你不認得她了。”
她頓了頓,低頭看著自己放在膝上的手,那只手如今也磨出了薄繭,和春蘭的手放在一起,竟有幾分相似。
“我對她說,我從前的錯,比她更多。”
“她只是聽命行事,我是那個下命令的人。”
她抬起眼望著蘇瑾,燭火在兩人之間輕輕晃動。
“可我現在能坐在這里,和你面對面喝同一碗梨湯,不是因為我比她更好,是因為你讓我留下來了。”
蘇瑾沉默了良久,然后將碗擱在桌上,伸出手,越過矮桌,輕輕覆在林清韻的手背上。
她的拇指在林清韻虎口上的舊痕上極輕極慢地摩挲著。
“你留下來。”
她說,聲音很輕,卻很穩。
“是因為你從來沒有真正離開過。”
林清韻在清遠縣待了七日。
這七日里,蘇瑾在堤壩上巡查,她便在工棚里幫著熬粥飯,用自己帶來的藥材給那些在工地上扭了腰、磕了腿的人敷藥。
春蘭每日都會過來,有時帶一把剛從河邊采來的野菜,有時替林清韻打一桶清水。
兩人坐在工棚外的石頭上擇菜,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話,像是回到了很多年前的攏翠居,又像是從來不曾認識過彼此。
臨行前夜,林清韻給春蘭留了一小袋碎銀,春蘭沒有推辭,只是把銀子收好之后,轉身進了屋,翻箱倒柜找出了一雙新納的布鞋。
針腳密密匝匝,雖比不得京城繡娘的手藝,卻結實得能走很遠的路。
她將布鞋遞給林清韻,沒有說話,只是輕輕捏了捏她的手。
林清韻走后,蘇瑾繼續在清遠縣待了數月。
從秋到冬,青河堤壩終于趕在來年春汛之前全線竣工,數十個村落的安置房也陸續落成。
蘇瑾回京那日,清遠縣的百姓自發聚集在河岸邊送行。
沒有鑼鼓喧天,沒有萬民跪拜,只有一群穿著粗布衣裳的村民,站在堤壩上望著她的馬車漸漸遠去。
回京之后,一切如常。
蘇瑾照舊卯時入衙,申末回府,案頭的塘報和公文堆得比從前更高。
林清韻照舊每日替她沏茶、磨墨、謄錄文稿,將涼掉的茶換成熱的,擱在她最順手的位置。
但兩個人之間多了一層更深的、無需言說的默契。
那是在清遠縣的河岸邊、在柳溪村的土坯房里、在與春蘭重逢的午后,被青河的水聲和工地的塵土共同澆灌出來的一種更沉穩的在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