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忙碌了半晌,青皮的手腳逐漸暖和,喉嚨里的喘息不再粗重,滾燙的額頭變得溫熱,杏娘長出一口氣。
她絲毫不敢耽誤,仍舊打濕布巾絞的半干,一抬頭發現陳氏掩嘴打了個大大的哈欠,“娘,您也去睡吧,老二看著好些了,我一個人就能應付。”
“你一個人能行?要不我還是陪著吧。”陳氏猶疑地問。
杏娘繼續擦拭手腕,“沒事的,您放心,天一亮我就去鎮上找我侄兒,離天亮也沒幾個時辰了。我年輕經得住,您不要熬壞了身子骨,今天老大跟老幺還要您來看顧。”
“那好吧,我就先去睡了。”陳氏又打了一個哈欠,捶著后腰走出房間,“人上了年紀,確實熬不動了,我這腰疼又開始犯了。”
耳邊傳來關門聲,杏娘面色無波地給青皮額頭的布巾換一面,溫柔碰觸他通紅的小臉蛋,內心滿是懊悔。
老話說老大寵,老三慣,老二受氣倒霉蛋,相比于大女兒和小兒子,她確實忽視老二甚多,盡管是無意識的。
老大是第一個孩子,天然就受關注,還是唯一的一個女兒,眼里心里都會特意留神;老三是最小的,調皮搗蛋,天生的闖禍頭子,每天不是在挨巴掌就是在挨巴掌的路上,更是耗盡心思。
只有夾在中間的老二不聲不響,既不特別出眾討人喜歡,也不惹是生非讓人心煩。因不是格外受重視,養成了老二不愛說話,安靜內斂的性子,認真聽大人吩咐,讓干什么就干什么,從不頂嘴。
這樣的孩子無疑是讓人放心的,出不了大錯,自然無形中讓人忽視了他的存在。盡管杏娘內心深處對三個孩子一視同仁,在吃穿上從不偏頗,但是有時候還是會下意識做出選擇。
譬如老二從小走親戚的次數就比另外兩個少,杏娘是個要強的性子,不想拖著三個孩子吃席讓人看笑話,被留下的那個自然就成了青皮。
當娘的都這樣理所當然了,其他人更是若有似無的缺少了對這個孩子的重視。
越想越心痛,杏娘抹一把滿臉的淚水,告誡自己一定要改,都是自個生的孩子,怎么還分出個高低上下來了。
這一夜的燈光格外昏暗,朦朧得看不清人的眉眼,窗外面的公雞打鳴聲不知響起了幾輪,黑暗始終籠罩著這片原野。
杏娘又去灶房打了幾次熱水,灶膛的余火烘烤著鐵鍋里的溫水,濕布巾冷了又熱,熱了變涼,墻壁上印出她忙碌、孤單的身影。
天蒙蒙亮時,杏娘給青皮穿好衣裳用薄被裹緊,咬牙一把抱起拍響了周老爺子家的大門。
……
“小姑,不用擔心,已經吩咐藥童去煎藥了,等上片刻就好。”李蘇木替青皮蓋好被子,轉身扶了杏娘在一旁的椅子坐下,“他就是天氣突然轉涼著了風寒,吃幾副藥就痊愈,你別太擔心。”
杏娘身體后傾疲憊地靠在椅背上,“怎么可能不擔心,你都不知道這一晚是怎么過來的,哪敢闔眼。”
想也知道當娘的不容易,李蘇木打量一眼自家小姑。身上穿著一件皺巴巴的薄襖,一頭凌亂的秀發胡亂挽了個髻,神情萎靡,眼底一片青黑,嘴巴干枯毫無血色。
他心里滿是疼惜,曾幾何時,那個一身光亮,神采飛揚的小姑好像停留在了兒時的記憶當中。為人妻,為人母后,一切都身不由己。
“小姑,你在這等一下,我去去就來。”李蘇木站起身走出醫館隔間。
天空還是陰沉沉不見光亮,保安堂旁邊的小巷子一片繁忙。包子鋪的蒸屜里散發出誘人的香味,籠蓋一揭開,熱騰騰的水汽瞬間彌漫,恍若仙境。
對面的老夫妻各自忙碌,一人收拾碗筷擦桌子,一人從沸騰的鍋中舀起個頭小小的餛飩倒入調好料的碗中,最后撒一撮小蔥,香味撲鼻,鍋底下的爐子冒出猩紅的火光,噼啪作響。
天色還尚早,路上三三兩兩的行人買了早點往袖子里一揣,埋頭緊走幾步拐過街角。臨街的鋪子里坐了吃面條的壯年漢子,呼嚕嚕一碗下去,再喝一口熱湯,從喉嚨口到肚擠眼一路熨燙,賽似神仙。
街面上掉落下幾片樹葉,被風卷著翻滾得不見蹤影,越顯蕭條。
李蘇木抱著一個食盒沖進來,輕輕推醒靠在椅背上打盹的杏娘,“小姑,我買了些早點,你先墊一下肚子。”
揭開食盒拿出里面的東西一一擺好,一碗白嫩嫩的豆腐花,一碗湯面,油條、鍋盔、油餅還有茶葉蛋各數個。
杏娘睜開惺忪的睡眼,伸懶腰打了個哈欠,“我怎么睡著了?”
看著眼前擺了一案幾的早點,“怎地買這么多?”她拿起一張鍋塊咬一口,“唔,好久沒吃到這么熱乎、脆生的鍋盔了。”
這是一種本地特有的面食,發酵過的面團揪成一個個小劑子,在里面包裹上肉餡,用搟面杖按壓成圓形薄餅。一面抹清水,另一面撒上白芝麻,貼于底部有炭火的圓柱形甕桶內壁,烤至酥脆再涂抹上醬料即可。
之前李老爺子每次外出辦事回來從不空手,零嘴點心可勁買了給她,等到成了婚,一年倒是難得吃上幾次。
李蘇木端了豆腐花放在她面前,自個捧起湯面,“這個是你愛吃的,我要店家加了白糖,每樣都嘗一下,能吃多少吃多少,我也沒還吃早飯呢。”
杏娘舀一勺豆腐花,細膩絲滑的口感刺激著味蕾,入口即化,甜絲絲中散發出濃郁的豆香。不吃不覺得餓,一旦有食物進了肚竟停不住筷子,等她放下勺子擦嘴巴時,已吃下一碗豆腐花,兩個茶葉蛋加一張鍋盔。
李蘇木一碗湯面下肚就飽了,看她吃得香甜,心里不由高興。
“熬一晚上餓過了頭,沒想到吃了這么多,一吃就管不住嘴了。”杏娘自嘲地打趣自己。
“小姑,等青皮吃了藥,你倆去我家里瞇一覺吧,正好吃了晌午飯回去。婉兒娘倆在家也沒人說話,你睡醒了還能跟她嘮嘮嗑,我送你們過去再回來醫館,反正離得近,不耽誤什么。”
杏娘沒有立刻答應,反而問道:“吃了藥能不能退熱?我摸他的額頭還是溫熱的,昨天晚上更是燙的厲害。”
“今天怕是不能。”李蘇木在青皮的額頭上摸了摸,又按在手腕上把脈,“風寒沒那么快痊愈,總要吃幾天藥才好,幸而高熱退了,現在只是低燒。小孩子低燒不打緊,不用害怕。”
“怎么可能不怕?”杏娘苦笑,抬手按壓鬢角緩解困意,“你又不是不知道,鄉下農戶家里,哪個村沒有個把癡傻呆子。一輩子受人欺辱磋磨,爹娘也跟著遭罪,一大半是小時發熱燒壞了腦子,瘋瘋癲癲過一生,看著都怕。”
李蘇木嘆一口氣,不在一個村里住著,爺奶就算想幫小姑一把也夠不著手。
當初就不應該把小姑嫁到別處去,在家門口找一戶人家多好。再不濟,干脆招個上門女婿得了,他們李家又不是養不起這幾口人,
不過現在可不是說這些泄氣話的時候,“等孩子再大些就好了,慢慢來,青皮好了把三個孩子帶回去給爺奶瞧瞧,他們想念的很。”
“嗯,知道。”杏娘點頭應下,說起起他先前的提議,“這次就不去你家歇息了,你的好意我心領,還有兩個在家,就是睡也睡不安穩,還不如回家睡得踏實。”
李蘇木也不強求,一時喂青皮喝下一碗湯藥,遞給杏娘四包系好的藥材。
“一包今天晚上煎了給青皮喝一碗,另外兩包吃兩天,每天早晚一次。第三天若是好得差不多了,不吃也可以。最后的這包是備用的,若是下次孩子發熱,先煎了喂下去,過后再來找我也來得及。”
杏娘接過藥材包點頭應下,掏出錢袋轉身往柜臺走,被李蘇木一把攔住,眉毛一皺滿臉不悅,“你這是做什么,還要你掏銀子我成什么人了,往后也不必回家見爺奶。”
杏娘推開他的手,神情嚴肅,“在這個醫館里,就是天王老子來了,你也只是個小李大夫。有些事情一開始就要立好規矩,丁是丁卯是卯,一厘一毫都要算的清清楚楚。我家的教訓你還沒看明白,稀里糊涂做好人最后摔得滿頭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