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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個小家伙一聽像是得到了指令的狗崽,撒開腳丫子嗷嗷叫地朝不遠處的柳樹沖去。
青葉亦抿起嘴角,想到接下來的玩意,動作頓時變得輕盈,一鏟一朵,流暢自然。
細條條的柳枝柔軟順滑,即便是孩童的力量也可輕易折斷彎曲。取三、四根交叉纏繞盤成一個環(huán),插幾朵黃燦燦的晚開油菜花,或者是別的不知名野花。嫩綠的葉子中間五顏六色的花朵隨風輕顫,幾個女孩精心裝扮各自的花環(huán),美滋滋戴在頭頂。
就算沒有鏡子看不見自個模樣,女孩們也覺得美極了,傳說中的仙女們肯定也是這樣戴著花環(huán)的。
便是只有十歲,常以大人自居的何梅也忍不住跟小姐妹們鬧成一堆,嬉笑追打,清脆的笑聲潤染了春風。一路點過青翠的草尖,略過寬敞的河面,吹進千家萬戶的窗棱里。
待到太陽西斜掛在半空,青葉提著一籃子黃花菜領著兩個小的回到家。陳氏見了好一頓夸:“家里總算出了個能做事的,不錯不錯,往后還是要多勤快點。”
說得青葉挺直了胸脯,毛躁躁的腦袋也往上抬了抬。
話雖如此,何家的野菜直接倒進豬槽,青葉家有豬圈卻沒豬,只得扔在墻角。
晚間就著昏黃的煤油燈,杏娘諄諄教誨女兒:“你傻啊,咱家又沒養(yǎng)豬,你何必跟著打豬草,白受累不說,打的豬草也用不上。今天就當玩兒了,明天不要去了,累壞了身子得不償失。”
青葉遲疑地點頭。
第二天吃了早飯,青葉在家佯裝忙碌,一忽兒給她娘端小杌子掃菜葉,一忽兒給她奶穿針眼疊衣裳。整個人顯得忐忑不安帶點心虛,既希望何家姐妹直接路過她家門口不要進來喊她,又怕被人比較說閑話。
等來等去等來了一個意料之外的人。
“小玉,過早了沒?你奶奶這一向可好,腳還疼嗎?”杏娘招呼進來的清秀女孩,幾個月前麗姑媽崴了腳,當時她還去看望過。
張玉靦腆一笑,聲音雖小吐字卻清晰:“吃過了,勞舅奶奶惦記,奶奶用了舅奶奶送的藥好多了,這幾日已是能下地走幾步。”
“傷筋動骨一百天,要你奶奶不要大意。”杏娘叮囑女孩,“等忙過了這陣子我去看看她老人家,要她不要心急,急也急不來,還得慢慢將養(yǎng)才是。”
“我一向也是這么勸奶奶的。”張玉的語氣滿是無奈,“只是您也知道,我奶奶最是個閑不住的,這段時間困在家里脾氣都急躁了許多。現(xiàn)在又正是種菜的日子,她老人家恨不得杵著拐杖去點種。”
一番話說得幾人忍俊不禁,麗姑媽是個極溫和的人,輕易不跟人紅臉,人緣在這條壟上相當不錯。這樣的人都有了脾氣,可見養(yǎng)傷的日子著實太過無聊。
張玉繼續(xù)輕聲說道:“幸而奶奶的傷正在好轉,不需要人幫忙能料理自個。我是聽說青葉昨天去田里打豬草了,想著今天跟她一起去,我奶奶也能放心。”
青葉尷尬的彎起唇角,打了個哈哈,嘴巴張開又闔上,不知道怎么說。
“她呀……”杏娘剛想給女兒圓場,一道突兀的聲音闖了進來。
“青葉,你好了嗎,我們要出發(fā)了!”
杏娘不說話了,看女兒如何抉擇。
青葉不敢看她娘的眼睛,僵硬地回道:“這就走了,嗯,大家一起去……都是去打豬草,呵呵,一起去。”
杏娘就看她躲閃著做賊似得溜出去,又好氣又好笑。
何家三姐妹的打豬草速度青葉自是比不過,開始還想以一敵三來著,后來發(fā)現(xiàn)自家實在不是那塊料,太過高看自己低估了別人,立馬歇菜偃旗息鼓,只暗搓搓的跟何竹較勁。
偶爾偷會懶,一旦發(fā)現(xiàn)她籃子里的豬草比自個多了,趕緊加快速度連扯帶薅,力爭保持兩人的差距不要太大。
這會多了個同齡的張玉,更是個家務農(nóng)活一手抓的能干女孩,把她們兩個遠遠甩開了不說,還能跟大了兩歲的何蘭持平,兩人不相上下。
激得何竹也起了好勝之心,占著平時有兩個姐姐相幫,懶散的性格突然就開始麻利起來。
這可苦了青葉,單蹦的比不過,合起來的更是不用說,之前還能掐朵花捉只蛾,現(xiàn)下連擦汗的功夫都沒了。苦不堪言之下,把自個折騰的氣喘吁吁,滿臉通紅,不知道的還以為她在干苦力。
更為悲催的是何家的小豬玀每日呼嚕嚕吃得歡實,一天比一天壯實。叢三老爺家豬圈的野菜也一日比一日堆的高,眼瞅著底下的菜就要發(fā)黃爛掉了,叢三老爺一叉子揚起掀去了池塘。
青葉翹起嘴巴不高興,只得安慰自己喂魚總比扔了的好,總算辛苦沒有白費。
杏娘也安慰她:“明年一定捉頭小豬,讓你的豬草有用武之地。”
青葉:“……”
青葉不想搭理她娘。
就在青葉以為這樣暗無天日的日子沒有盡頭時,似乎是一夜之間忽然從土里冒出來的紫云英遍布了整片田野。
這可是肥田的好物什,可不能胡亂撅了,女孩子們只得轉移戰(zhàn)場另尋豬草,青葉的打豬草生涯也就這樣“被迫”劃上了休止符。
她長長的呼出一口氣,暗下決定日后再不做這種陪跑的買賣,簡直就是沒事找事,自討苦吃。
這天傍晚將要吃晚飯,青葉嘴巴塞得鼓鼓囔囔手里端著一個盤子走到灶房。
“云伯娘說送給我們家吃的。”
杏娘定睛一瞧,盤里整整齊齊疊了三張豆皮,想來是才出鍋,最頂上的那張還在微微顫動,離得近了能聞到一股豆類特有的焦香。
這東西好吃是好吃,就是做起來復雜。把浸泡了一夜的綠豆、黃豆和大米磨成米漿,大鐵鍋燒至通紅時改小火,將米漿舀入鍋內后迅速用蚌殼把鍋心漿朝上向四周燙勻,形成圓形豆皮。
待鍋邊一圈皮微皺時用小鏟鏟松,雙手把豆皮翻面,撒入幾粒細鹽,兩面烙好即可疊好出鍋。
這里還有個講究就是要用早谷米磨漿,早谷米雖說干硬煮飯口感差,但是用來煮粥或做米漿卻是再好不過。今年的早谷米還沒下秧,應是用的去年的陳米。
費兩天功夫才能吃上一口,難為云娘有那個耐性,也虧得現(xiàn)在還不是忙的時節(jié)。
莊戶人家的鐵鍋都是又大又圓,既能炒菜又能煮飯,一整張豆皮能填飽小兒大半肚皮,三張正好夠一家子香個嘴巴,軟嫩爽口,剛好省下一碗米飯。
吃人嘴短,須得回送個物件才好,杏娘思索家里有什么拿得出手。
鄰里之間就是這樣,有來有往方能長久。況且她恰好有求于云娘,正是瞌睡遇上了枕頭,來得早不如來得巧啊,此時不搭上話更待何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