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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初確實熱鬧過一陣子,村里難得出件新鮮事,看稀罕的人迎來一批送走一撥。其中不乏掏幾個銅板添家伙什的主,孫家婆婆打一瓶醋,張家新娶的媳婦拿一包果脯,倒也算得上開門大吉,大吉大利!
可是醋這個東西吧,再不濟也能用上一兩個月,又不是天天拿醋泡飯,耐用得很。村民們差的灶房物件一補齊,雜貨鋪頓時沒了動靜。
王德閑的整日與蒼蠅為伴,坐在柜臺后頭一點一點往下墜,猛一下點過頭,身子趔趄一下張開朦朧的雙眼,門口空無一人。捏袖子擦一把嘴角邊的涎水,繼續閉眼打盹,夏天炎熱正好歇午,君不見墻角根的土狗都瞇著眼睛吐哈喇子,密集的禪鳴好似催眠曲,剛才做了啥好夢來著,眼皮漸漸闔上。
好容易等來一個過路的客人,人家卻是要黃表香燭紙錢的,這可咋怎,這些東西平日里也用不上啊,沒進貨。
沒有條件就創造條件,開鋪子么,哪能不碰到煩心事。錢匣子里的銅板卻告訴王德一個有心無力的事實,他就是想進貨也沒錢可進。鋪子開張的盈余堪堪可夠一家子日常開銷,哪還有多余的銅板為他所用。
這里有一個故事沒交代清楚,想必不說諸位看官也能猜得出,當初說是合伙出本錢做生意,叢孝拿了五兩銀,按理說王德也該出五兩才對。可他五個銅板都不一定能拿出來,家里耗子洞掃一掃興許能找出一兩個,哪里出得起五兩的銀子,那可是白銀,全家老小一捆賣了到是夠。
這就是純屬拿叢孝當大冤種——空手套白狼!
“伙計,可否容我兩日后付錢,緩兩天就行,兩天后我一定結清。”王德抱著一捧上香物什吭哧地問。
伙計一把奪過物件,沒錢還敢挑選,什么東西,“想什么美事,一手交錢一手交貨,要是人人都能賒欠,我們還開什么鋪子。”有這好事,他也不當被人使喚的伙計了,賒東西就夠過日子。
王德拽了籃子不撒手,“不是不給錢,就是拖延兩天,我可以擔保的。”
他靈機一動,大聲喊道:“我小舅是泮水村的叢七爺,就是他開的鋪子要進貨,他在府城做工,有的是工錢付賬。”
“我不認識什么叢七爺叢八爺的,少給小爺來這套,今天就是天王老子來了都沒用。”伙計使勁拉扯藤籃。
“我小舅媽的爹是李老先生,就是那個神通廣大的李老先生,是他女婿開的鋪面,他也可以擔保。”兩人拔河似的邊拉邊喊話,得虧籃子結實不用摔屁股蹲。
李老先生?伙計遲疑地泄了力道,他雖然是個小小的伙計,但也聽過李老先生的大名,這整個葫蘆鎮百多個村子,誰不知道他老人家的名聲。
若是他老人家的話……
“這件事我不能做主,我去叫掌柜。”伙計要王德稍等,拔腿朝后院跑去。
不一會掌柜急步走來,雙手抱拳寒暄:“不知這位客官同李老先生有何淵源?”
“李老先生是我小舅的老丈人。”王德連忙補充,“我跟小舅合伙開的鋪子就在泮水村村口,不信的話你盡可以過去打聽。”
掌故捻著胡須沉吟片刻,若有所思地說道:“若是李老先生的女婿要進貨,那還有什么可說的,而且……不僅如此,這些東西我可以給你各一麻袋。”
“啊?”王德傻眼,雖然之前他打的就是死皮賴臉、軟磨硬泡也要賒賬的主意,但是他只是想借一條巴掌大的鯽魚,結果人家給他一條江豚。
“只是需要麻煩客官簽個名按個手印,沒有別的意思,就是人越老膽越小,有個條子在夜里也能睡得著覺。”掌柜若無其事地笑道。
王德一臉匪夷所思地抱著“江豚”回到自家鋪子,跟媳婦說了今天的奇聞軼事,“這人到底是怎么想的,別人欠債他還嫌欠少了,世上怎還有這樣的傻蛋,還開了那樣大的鋪子,還有天理沒?”
“管他是怎么想的,借到就是賺到,咱家鋪子不是還缺不少物件,這不是有法子了。”他媳婦眉開眼笑地說道。
一句話說得王德恍然大悟——自家鋪子要賺大發了。
從此新世界的大門向王德敞開了,只要缺什么就搬出小舅跟小舅老丈人兩尊大佛打欠條,李老先生不僅是小舅媽的爹,還是比他親爹還親的祖宗。簡直比大門上貼的秦瓊和尉遲恭兩位神仙還靈驗,畢竟兩位門將還得身穿甲胄、手持長矛和鋼鞭,使出諸般法術才降得了妖魔,驅得了鬼怪。
他只需要動動嘴皮子,自有財神爺親自下凡送財帛。
一時只覺得天下再沒有比開鋪子還輕松、賺錢的行當了,他天生就該是吃這一碗飯的人,之前時機不對,現在被他抓住機會,這才知道什么是天高任鳥飛,海闊憑魚躍。
……
“所以,我就是那只借給你下蛋,還得孵出小雞的母雞,是吧?”叢孝連嘴角扯動一下都難,整個人僵硬的如同石頭,“我是不是還得謝謝你,謝你給我在這十里八鄉的揚了一個天大的名,哦,還有我老丈人,我也要代他謝你一回。”
王德瑟縮成一團,頭恨不得藏到肚子里,眼神躲避不敢看小舅陰鷙弒人的目光。叢娟停止抽泣,用帕子擋著額頭,身子猛顫抖一下,壓低腰身更緊地貼近親娘。
“你就不想想,人家憑什么愿意給你賒賬,憑你是縣太爺的兒子還是知府大人的老子,欠債不用還,是吧?還是說你打的就是要我還的主意。你這個蠢笨如豬的東西,平時不是很會算計么,怎么就光知道陷害你小舅,世上還有比你更蠢更毒的人嗎?”
叢孝忍無可忍,一揮手掀翻了桌上的茶壺杯盞。
瓷片摔落一地,茶水四濺,伴著清脆的破裂聲,叢孝跌坐在椅上,堂屋安靜如墳場,其余人似乎連呼吸都摒棄了,只剩他大口喘息的聲音。
他無力地攤靠椅背,自嘲地笑了,“也是,我不就是那個比你還蠢的王八蛋嗎?我盡然信了你的鬼話,是我活該,哈哈,是我該有此一劫。”
早在討債的人還沒走時,杏娘就去灶房煮了一鍋稀飯,娘四個就著咸菜哄飽了肚皮。至于其他人的死活她才懶得管,氣都氣飽了,還吃什么飯。
“我告訴你,就是塊石頭丟水里還能聽一聲響。那五兩銀子我就當賞了叫花子,不要他們還這筆錢是我做人厚道,但是再要我們還債那是絕對不可能的事。”杏娘鄭重警告回到房間的丈夫。
叢孝陰沉著臉沒吭聲。
“你要是敢攬下這個爛攤子,我跟你沒完,當我好欺負是吧,惹惱了我,我讓你們知道李字怎么寫。”杏娘冷笑地說。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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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第二天沉默地吃完早飯,姓王的一家子仍舊回娘家報道,這一次叢五爺夫婦也在場,大家齊聚一堂。
“按理說欠債還錢,天經地義,誰欠的債就應該誰還。”叢信慢條斯理地開口,一派世外高人模樣。
昨天叢孝這邊鬧出這般大的動靜,叢信兩口子就跟突然患了眼盲耳瞎之癥,硬是看不見聽不著,兩家房子緊挨著,那邊就如同縮頭的烏龜,團在王八殼里一動不動。今天風平浪靜了,到是露出烏□□顯擺一下存在感。
“話不是這么說的。”叢娟瞟了一眼二弟,對大弟正色說道,“我們算哪個排面上的人物,要沒有小弟松口,這個鋪子能開起來?”
叢孝面無表情地坐在椅子上,聽見這話眉毛都沒動一下,“這么說來,大姐是怪我出了那五兩銀子?”
看來經過一晚上的醞釀,他大姐的臉皮厚度又上了一個臺階。
叢娟皺著眉頭,頗為不滿地說道:“我可沒這個意思,老王家往上祖宗十八代都起出來瞧瞧,有沒一個能拿得出手的?要不是小弟和李老先生的名頭,那些掌柜能賒賬給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