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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松脫了手掌,將她甩到一邊。祝瑜跌坐在地板上,揉著脖子狼狽的咳喘。
眼前這個人,長著一張謙謙君子的臉,風度翩翩器宇不凡,誰見了不贊一句俊雅?只有相處久了才知道,這張出色的皮囊底下,藏著多黑惡的一顆心肝。他的陰毒狠辣,翻臉無情,她已領教過太多回。
喬翊安臉上神色淡淡的,指頭搭在窗邊,有一搭沒一搭地點著,火光倒映在他眼里,襯得眸子越發清亮,“你那個二妹子,端莊嫻雅,勝過你許多。嫁了宋洹之,哼……”
他嗤笑一聲,摩挲著下巴,嘆道:“倒有些可惜……”
祝瑜伏在他腳下,揚起臉來冷笑:“喬世子見一個愛一個的老毛病是又犯了?只可惜,輪不到你來心疼,我二妹便是如何天香國色,落雁沉魚,也輪不到你惦記,寧毅伯府在嘉武侯府面前,只有夾著尾巴做人的份,這樣不要臉的話,你可敢在宋洹之跟前提么?”
喬翊安回眸睨她,被妻子如此譏諷卻仍是臉上帶笑,神色絲毫未變,俯下身來,笑斥:“不識好歹的東西——”
他抓住祝瑜的手腕,不顧她掙扎將她拖到膝上,“今兒晚上我回院兒住,好好疼疼你,免你連這種沒邊兒的醋也要狠喝一壺。”
馬車駛出巷子,迎面一人一騎,風一般自窗外掠過。
宋洹之在東門前下了馬,將手中鞭子一拋,撩袍朝內去。門上迎著的小廝喚了聲“二爺”,慌忙接住鞭子,上前牽住轡頭,將馬匹牽向角門。
一路過了照壁,穿堂,往東轉,過了回廊便是思幽堂。
幾個幕僚等候在院外,見他進來,紛紛致禮,宋洹之踏步入內,邊解衣裳邊問:“永王那邊,有什么動靜?”
幾人追隨他進去,小廝玉成上了茶,躬身退到門口。
燈火搖曳,窗上映著宋洹之寬肩窄腰的影子。
“永王按兵不動,很是沉得住氣。這回牽連出刑部、禮部二十多名官員,明面上往來不多,私底下,都是他的人。”
“上回滄州私器坊一案,皇上震怒,斬了大理寺少丞華淵、宮內司雷玉廷,永王硬是扛著沒有出面求情半句,可見心機深沉,狠辣果決。”
“手底下折了這么多要臣,又接連損失了五個私庫,三百多名士卒,怕只怕明面上按捺不發,心底下卻恨毒了二爺。”
幾個幕僚憂心著宋洹之的安危,宋淳之便是前車之鑒,那樣勇武冷靜的人,都難逃暗里那些算計,何況宋洹之眼前舉動,無異于將自己架在火上,擺在敵人面前樹靶子。
宋洹之推開窗,仰望樹梢掛著的弦月,嘴角凝了一絲淡笑,緩聲說:“我只怕他不肯動手。”
幕僚道:“我等從前皆在大爺麾下,出生入死,共苦同甘,如今大爺既去,自然追隨二爺,只要二爺有命,無所不從。”
宋洹之擺擺手,轉過身來緩慢踱步,“如今我為眾矢之的,恨毒我的人中,又豈止一個永王?明面上,皇上看似顧念大哥新喪,不好駁斥我的臉面,無奈由得我鬧得滿城風雨,牽連至廣。實則,便是為了皇孫,這口氣皇上也忍不得。我只有這么一回機會,既應和皇上試練,更為大哥報仇雪恨,我死沒關系,大哥卻如何不能這樣不明不白的沒了。”
幕僚勸道:“如今大爺已去,二爺不能再出事,一家內眷,皆需二爺看顧護持,夫人抱恙,二奶奶身孕日淺,三爺雖精明能干,到底年紀尚輕,幾個小爺和姑娘都還年幼,二爺若是出什么岔子,他們要如何面對?”
“是啊,二爺就算不顧自己,也要顧著新婚的夫人和未出世的小少爺……”
“不若交由屬下們去辦,侯爺那邊,也在推進追查,二爺何苦以身犯險?”
宋洹之抬手制止眾人勸慰,沉聲道:“事已至此,豈是我想罷手便能了的?”
頓了頓,他想起一事,“榮王那邊,可有什么舉動?”
兄長去密城辦差,暗中行事,榮王那天當著他面前意有所指,似乎悉知內情。他與榮王入樓對談一個時辰,百般試探,卻沒得到半點有用的消息。
兄長出事的那天下午,他一面派人往密城探消息,一面叫人盯著榮王,后來回想,更像是有人在拿榮王來分薄他的注意力。
榮王在這件事里,究竟是知情,還是不知?是與人聯手,還是無辜受累?
他不會輕視任何一個敵人,即便榮王所表現出來的特質,是貪色幼稚,莽撞沖動,軟弱淺薄。越是這般,越不能小覷。生于天家,自幼看慣了你爭我奪,陰謀算計,又有誰真的天真爛漫,懵懂無知?
“榮王那邊……”幕僚有些為難,偷覷宋洹之面色,斟酌著道,“這些日子心思盡數用在姑娘身上,倒是……沒見什么不妥……”
宋洹之蹙了蹙眉,輕道:“祝家?”
幕僚嘆了聲,看來二爺早就知情,“榮王前日喝醉了酒,在安家留宿一晚,這幾日流言紛紛,引起不少猜測。”
“安氏那對雙生姑娘,二爺也知道,生母是上不得臺面的揚州瘦馬,安家養著她們至今,奇貨可居,大肆造勢,傳的如何才藝過人貌比西施,為的就是這個。”
“祝姑娘恐怕還沒聽說,今兒從咱們府上剛出去,就見榮王的馬車在左近候著,應是私底下有約著……”
幕僚小心翼翼道:“要不要跟二奶奶提一嘴,著她約束著三姑娘?若是漏了什么底細給對方知道,于二爺的大事,恐會為害不小……”
祝琰是宋洹之新婚妻子,又有了身孕,身份地位水漲船高,有些話他們不好在宋洹之面前直言。
宋洹之抬指揉了揉眉心,嘆一聲,道:“不必驚動內宅,著人盯緊,小心些便是。”
幕僚見他似乎有心回護祝家,便不好多言語了。
恰此時,玉成走到門前,回道:“二爺,奶奶來了。”
幕僚瞥一眼宋洹之臉色,見他蹙眉不語,拿不準他心思,遲疑含笑行禮,“既如此,屬下們先行告退……”
宋洹之立在窗前,沒有說話。
祝琰帶著雪歌緩步走入。
“二爺,是不是打攪您的正事了?”
她來到院前,才知有人在里面,待想喚住玉成不必急于通傳,卻已經來不及了。
宋洹之沒有回頭,抬手將敞開的窗閉合,掩住了外頭清冷的月亮。
淡淡的銀暈籠在他身上,本就泠然的氣質越發顯得幽冷。
祝琰朝雪歌擺擺手,命她退出了書軒。
自己站在桌案前為他重新沏了一壺熱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