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傻孩子輕輕握住了它的爪。

徐安之一下子就被撅住了。

他是個富家公子哥，想做濟(jì)世安民的大事體，對具體的苦難，他抱著靜觀的態(tài)度。他知道這個世界很大，他即使再有錢，相比之下也太渺小了。他救不了每一個受苦受難的人，也不能為他們耽擱，因?yàn)樗比プ鲆恍淖冞@個社會的事，其余的各看各造化。

可是當(dāng)具象化的苦難就發(fā)生在他眼皮底子下的時候，他為自己這種袖手旁觀的態(tài)度感到羞恥。

他現(xiàn)在理解了，為什么自己幫了傻孩子以后要跑，其實(shí)他心里有愧。他一貫以來引以為傲的冷靜與理性，在沉重的現(xiàn)實(shí)面前顯得像是一種傲慢和逃避——他能因?yàn)檫@個世界上還有無數(shù)窮人，就對眼前的這個視而不見么？他連眼前的這個都救不了，他又何談濟(jì)世安民呢？就連過得再不好的人，都在試圖救一條狗，他擁有這么多，有什么道理只把別人的苦難當(dāng)一個悲傷的故事呢？

那天晚上，徐安之騎著自行車，前面坐著狗，后面坐著任明卿，去找隔壁村養(yǎng)馬的人家求助。

回來以后任明卿多了一條狗，徐安之多了個小友。

“你剛才說話了。”徐安之篤定道，“你明明會說話。”

任明卿瞅瞅他，帶著他的狗一轉(zhuǎn)身扎進(jìn)了夜色深處。

第62章 同歸

再后來，徐安之老是看到任明卿。

這個家伙總是趴在教室的窗口上，目不轉(zhuǎn)睛地聽他上課。四目相對，徐安之越發(fā)覺得，他有一雙與他骯臟的外表不相符合的眼睛，眼神清亮，看起來一點(diǎn)也不傻。只是他一旦被人發(fā)覺，就會立刻逃之夭夭，像是一只誤闖人世的小鹿，引人發(fā)笑。

徐安之便故意不去看他。沒過一會兒，那道來自窗外的灼人視線就又偷偷黏上了他的后背。

第二天任明卿再偷溜過去聽課的時候，窗臺下多了墊腳的小凳子，窗臺上多了嶄新的課本、本子和黑水筆。這都是他沒有過的東西，他不敢用。

第三天，本子封面上多了四個遒勁有力的字——

姓名：任明卿

任課老師：安

時隔四年，任明卿再一次重新?lián)碛辛俗约旱淖鳂I(yè)本。

而徐安之的班上多了一個看不見的學(xué)生。

任明卿在窗外聽課，放學(xué)后留下作業(yè)；徐安之教完課，把他的本子收走、批改，再放在窗臺上。該訂正的訂正，該打100的打100。

那窗臺上總有花，或者橡子，亦或是秋天的蘆葦。

任明卿身無長物，但他惦記著別人對他的好，他把他覺得很美的東西送給安老師，風(fēng)雨無阻，像是受了恩惠的小野貓。

他們之間沒有說過一句話，卻用這種方式無聲地交流著。

很快，徐安之就發(fā)覺，任明卿非但不是傻子，還聰明得很。也許是因?yàn)椤吧蠈W(xué)”這個字眼對他來說太過渺茫，不知道明天還有沒有機(jī)會偷聽，他學(xué)什么都很快，做數(shù)學(xué)不打草稿，也從不寫過程。對他來說，這種程度的數(shù)學(xué)，看題知答案，過程什么的，他寫不出來。就奧數(shù)可能對他還有點(diǎn)挑戰(zhàn)，拿到題能在山上坐一下午。

徐安之去了一趟姜家，希望任明卿能來上學(xué)。

城里來的安老師在鳳河村是有頭有臉的人物。

姜母也是要臉的人物。她窮舉了任明卿的一切缺點(diǎn)：瘸腿，啞巴，掃把星，瘋瘋傻傻……徐安之好脾氣地聽著，好脾氣地說，沒關(guān)系，沒關(guān)系。

任明卿就這樣重新入學(xué)，從兩年級跳到了初一。不過反正這窮山僻壤，初中小學(xué)加起來就十多個人，一塊上的，沒差。

沒過多久，任明卿就用實(shí)力證明了他是這個村子里最會念書的人。徐安之再也不掩飾對他的偏愛了。如果說他不能妄自改變?nèi)蚊髑涞拿\(yùn)，那么讀書可以。好好念書，然后考出去，考出去就好了。他救不了任明卿一輩子，但是可以幫他在龍門前抬一把，讓他改頭換面，脫胎換骨。

可是徐安之要完成這個艱巨的改造任務(wù)，還面臨著其他的困難。

“他的智商沒有任何問題，他非常非常聰明，過目不忘……但他幾乎是個野孩子。”徐安之這樣寫道。小明卿在姜母那里要挨打，時常跟那惡犬一起在山上游蕩，渴了喝溪水，困了往草垛上一趟，找到什么就吃什么，不太敢回家去。

即使現(xiàn)在他有了來之不易的讀書的機(jī)會，他都不肯進(jìn)教室好好聽講，他就喜歡站在外頭偷聽，聽累了蹲一會兒，徐安之怎么讓他進(jìn)來，他都不聽話。

因?yàn)樗浅７浅Ｅ氯恕?

有人的地方他統(tǒng)統(tǒng)不去，成天在村子外圍游來蕩去，見人就跑。

說話那是更別想了。即使跟徐安之，他都一個字不說，他只跟那條惡犬講話——徐安之管它叫“紐約”，洋氣死了——間或自己跟自己說話玩兒。徐安之注意到這個孩子時常自言自語，小聲叨叨。有一次寫作文，主題是朋友，他開篇第一句話也是：我是我自己的好朋友。

那時候徐安之沒在意，他不知道這是人格分裂的前兆。他以為任明卿是太寂寞了。他就盡可能去陪伴他、獲取他的信任，像是馴化一只小野獸。

徐安之無意中發(fā)現(xiàn)任明卿在看他書架上的《浩蕩紀(jì)》。

小孩子都是這樣，喜歡讀故事。任明卿很喜歡《浩蕩紀(jì)》，就會去模仿文中的角色，那段時間，他成天拿著根小樹枝在墻角負(fù)手而立，徐安之一叫他進(jìn)來，他就特別成熟穩(wěn)重地點(diǎn)點(diǎn)頭，表示本劍仙知道了，爾等先退下吧，演得像模像樣。

徐安之：“……”

如果是一般人，可能會想，哦，這家伙初二了，中二病犯了。可是徐安之是接受過頂尖教育的人，他的思路和眼見和一般人太不一樣了。他為了把這幫孩子教好，看了很多教育方面的書，他知道教育說到底就是“因材施教”。像任明卿不會說話，徐安之就叫他唱，你說不了你就唱出來，這總行吧？到初二，任明卿雖然還是不會說話，但他已經(jīng)會用意大利語唱歌劇《貓》了，天天跑去山坡上吊嗓子。

針對任明卿這個問題學(xué)生，徐安之不放過任何有把他向好的方面引導(dǎo)的可能性，你喜歡看小說，好，我就拿小說教你。

他拿著《浩蕩紀(jì)》跟任明卿說：“誒，你看，林澈、洛三思、李沉簡、隋青岡他們小時候一起拜在李師古座下，后來長大了就一起闖蕩江湖，相互照應(yīng)。一個好漢三個幫，你想做劍仙你都沒個跟班，勢單力薄，在道上不好混吶。”

任明卿一愣，陷入了沉思。這確實(shí)是個問題，對他以后的職業(yè)發(fā)展很不利。他當(dāng)時一門心思想修仙，還要做仙尊，應(yīng)該有幾個年齡相仿、肝膽相照的好兄弟給他投票。可是全村年齡相仿的孩子都在班上，他們都不喜歡自己，姜勇還要打他。

徐安之繼續(xù)道：“林澈剛上山的時候，和隋青岡天天打架、互相看不順眼，后來不也握手言和了么？大家對林澈有偏見，僅僅是因?yàn)閭餮裕蓚餮越K究抵不過親眼所見。如果你真誠、熱情又正直，大家自然而然會喜歡跟你交朋友。”

任明卿被說動了。第二天，總算把他的位置從窗戶外挪到了屋子里。徐安之讓他和馬步仙坐同桌，任明卿看人家小姑娘的鉛筆擦臟臟的擦不干凈，還怯生生地把自己的橡皮遞給她。

窮鄉(xiāng)僻壤的小孩子都單純得很，雖然大家都不喜歡任明卿，說他這不好那不好，可是他借自己長城橡皮擦，馬步仙就覺得他沒有大家說得那么壞，跟他坐同桌也沒有那么委屈了，下課了還問他抄作業(yè)呢。

徐安之松了口氣，這是馬步仙的一小步，任明卿的一大步。

“好的故事可以引導(dǎo)人、改變?nèi)耍词乖诂F(xiàn)在，故事也沒有失去教化人的能力。”徐安之在日志中寫道。“現(xiàn)在是知識型社會，信息大爆炸，城里人如饑似渴地學(xué)習(xí)最先進(jìn)、最前衛(wèi)的新新學(xué)科，生怕一不留神就被甩在時代的后頭，卻忽略了一些特別基本的東西……阿芷讓我重新理解了故事的本質(zhì)。古往今來有這么多這么多的故事，一代一代往下傳承，不僅僅是因?yàn)樗鼈兒苡腥ぃ移渲杏泻芏嗟览砜晒W(xué)習(x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