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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謾罵、詛咒著他,興起還揮舞著手里小臂粗細(xì)的笤帚。莊墨想象不到七歲以后的任明卿是怎樣長大的,他在這個家里還能感受到一丁點的溫暖么?
“發(fā)生了這樣的事,他一定是去別家了吧?”
姜母意味深長地瞥了他一眼,拍了拍手里的笤帚,譏誚道:“俺好趕他走么?”
莊墨在她市儈狡黠的眼光中,找到了兇手。
莊墨后來沒有再久留,他知道從姜母那里再探聽不到任何有價值的信息。從她丈夫死后,任明卿在她眼里就變成了一個懶惰、無恥、一無是處、恩將仇報的人。他長大以后打殘了她的親生兒子,不顧她多年的養(yǎng)育之恩,但她絕口不提她是如何養(yǎng)育這個“克死她漢子”的養(yǎng)子的,也絕口不提任明卿與姜勇那起驚動全村的沖突。
她的思維方式是如此簡單粗暴:姜白漢因為任明卿死了,任明卿就欠他們娘倆一輩子的債,當(dāng)牛做馬也還不清,所以他應(yīng)該一輩子當(dāng)牛做馬。但凡他有一點忤逆他們娘倆的意思,他就應(yīng)該去死,一命抵一命。
莊墨不想再繼續(xù)在她那里再多待一秒鐘,他無法忍受姜母惡毒的仇恨。誠然她也曾是個可憐的女人,可這仇恨已經(jīng)徹底磨滅了她的心性,讓她從內(nèi)而外地變出一幅刻薄惡毒的嘴臉,莊墨很難對她產(chǎn)生同情。一個惡人的受苦受難無法引起人的共鳴,一個善人的不幸才會激起旁人深厚的關(guān)切。他對任明卿的過去了解越深,他就越發(fā)與他同仇敵愾,這導(dǎo)致他不想跟姜母再多說一句話。毫無疑問,她在撫養(yǎng)任明卿的同時,把他逼瘋了——即使這不是直接原因,也是主要的誘因。
他離開了姜家,在村里走訪了一圈,詢問姜家在姜白漢死后的情況。村民的說法與姜母如出一轍:姜家沒了頂梁柱,生活窮困,任明卿卻很懶惰,下地干活的時候不如別人賣力,經(jīng)常偷懶坐在田埂上看書;姜母則是個勤勞賢惠的女人,雖然任明卿克死了她漢子,她依舊任勞任怨地把任明卿拉扯大,誰知道養(yǎng)了個白眼狼……諸如此類。
莊墨意識到姜母那句“俺好趕他走么”背后,是非常精明的考量。正是因為她表現(xiàn)得如此寬宏大量,所以她成了村民交口稱贊的“好人”,一個以德報怨的“楷模”,村長帶頭在逢年過節(jié)救濟(jì)米面,幫這位堅強(qiáng)的寡婦度過難關(guān)。
可是私下里呢?私下里究竟是怎樣?
莊墨突然想到鄰村的老先生,作為任明卿的蒙師,他會不會對此有所了解?莊墨對整個村子的一面之詞感到厭煩,他放縱著自己的感情用事,希望真相有所反轉(zhuǎn)。他走了兩公里的山路去拜訪老先生。走過月光下的泥頭溝時,清風(fēng)徐來,月明星稀,潔白的水泥橋結(jié)實穩(wěn)重。如果這橋早就在樹立在這里,那么一切都會不一樣。
非常幸運(yùn),老先生至今健在。莊墨走進(jìn)他家的籬笆門時,他正坐在木屋前的石地里,和鄰居搖著蒲扇聊著天,九十多歲的人了,鶴發(fā)童顏,耳清目明。見到陌生人,老先生爽朗地與他打了招呼,聽說他是任明卿的朋友,激動地拉著他往家里坐坐。老先生的木頭屋子看起來狹小老舊,墻壁上拉著幾根裸露的電線,既供電又掛衣服,但有一股好聞的木頭香味,令人親近。
他確有很多書。
第60章 那些年
“阿芷他還好么?”老先生給他泡了杯茶。
“阿芷?”莊墨不明白他說的是誰。難道自己打聽的不是任明卿么?
老先生拿筆筒的毛筆蘸了茶水,在桌子上寫了個“芷”字。
“任芷。他叫任芷。”老先生抿著沒牙的嘴,說話間帶著濃濃的鄉(xiāng)音。他告訴莊墨,芷是離騷中生長在水邊的香花香草,是君子的象征。老先生給他取這個名,是希望他做一個品德高尚的君子。而明卿,是他的表字,與芷是同一個意思。
莊墨變成了一個非常謙虛的學(xué)生。他意識到就是這個地方,這個地方才是任明卿的精神家園,帶有一種老式知識分子的儒雅、情操和理想主義。他告訴老先生,他的阿芷現(xiàn)在很好,成了一個作家,馬上會變得很有名氣,老先生感動得熱淚盈眶。他拿著棉帕不停地抹著眼睛:“那就好,那就好——他小時候吃了很多苦。”
“姜母待他不好么?”
老先生不便明說。他從不背后搬弄是非、對旁人妄加置評。他只說他曉得的事。
姜白漢走后,任明卿有老長一段時間沒有上他這兒來。因為姜家窮困,任明卿要幫家里干活。他下地務(wù)農(nóng),在家燒飯做菜,沒有時間讀“閑書”。
“他腿是壞掉的。”老人跟莊墨抱怨,“他怎么下地?他才只有七歲!天都沒亮,他要挑著谷走十幾里地去鎮(zhèn)上,再抱兩只小豬回來。你說這怎么行?”
大概過了一年左右,有一天,老人在村子后頭看到任明卿鬼鬼祟祟在草坡那邊游蕩。他穿得破破爛爛,小臉臟臟的,看到他,猶猶豫豫地走上來,問他:“耶耶,你……你有沒有多余的米?”
“他是餓死咯!”老人悲痛地抓著莊墨的手,“娃娃三天沒有吃飯咯!我也不知道是姜家沒有飯吃,還是姜勇媽媽不給他吃。我要他進(jìn)來,他不肯,就討了點米,不知道去哪里搭了個土灶臺燒飯咯。我和娃娃說,你以后肚子餓咯,就到耶耶這里來。長身體的娃娃哪能餓肚子。”
后來任明卿知道他這兒有飯吃,時不時就游蕩到他這邊來,在填飽肚子和禮貌之間破罐子破摔地違背了自己“不麻煩他人”的行為準(zhǔn)則,還順道賴在他這里看點書。然而這件事被姜母發(fā)現(xiàn)了。姜母沖進(jìn)他的屋子,揪著任明卿的耳朵把他拖了回去。
“耳朵都流血咯。”老人家指了指自己的左耳。“我說,你不能這樣揪娃娃耳朵,有話好好說。她說沒事。阿芷哭也不哭一聲,他從小就很聽話,很懂事。我就讓他把書帶走,看完了再來我這邊借。她說不要。她就從娃娃懷里搶。阿芷不肯放手,她就使勁打他,從地上撿了根木棍子打他肩膀。”
任明卿起先不肯放手。他把腰板挺得直直的,護(hù)著自己的書,硬扛著姜母的打罵。可是后來姜母一下打得比一下重,他手上沒力氣了,松了手。姜母趁機(jī)搶走了書,摜在地上踩,一邊踩一邊罵,那個時候他就突然哭了。在老人家的記憶里,那是他頭一次看到任明卿哭泣,他以前從來不哭,姜白漢出殯的時候都沒有哭。他看起來柔柔弱弱,卻有一股子倔強(qiáng),但那一次,他身體里堅強(qiáng)的那點東西,被姜母徹底打壞了。
他一放聲大哭,姜母就害怕了,更加兇惡地用手背扇他的嘴,不許他發(fā)出一點聲響,生拉硬拽地把他帶回去了。
莊墨想起來,任明卿到現(xiàn)在都有這個習(xí)慣,他哭得不管再厲害,不敢說話,也不敢出聲。
老人家思來想去這事兒不對,過了一個禮拜左右,帶著糧食米面去鄰村看望任明卿。家里沒人,任明卿被關(guān)在院子里。老人家挨著土墻叫他的名字,他不應(yīng),也站不起來。
“你臉上看他是好的。”老人家氣憤地說,“但是她打他里面。我猜她經(jīng)常打他,但是臉上看不出來,別的人不曉得。”
老人家曾經(jīng)想過把任明卿討來自己養(yǎng),但是他生活不富裕,膝下沒有子嗣,也不知道自己哪天會蹬腿。他要是死了,娃娃這么小,怎么辦?他就想了個辦法,平常省吃儉用,省下糧食走三四里地去給任明卿送吃的、送書。姜母受了他的恩惠,又被他監(jiān)視著,就沒有做更出格的事。
“他們還傳我看上姜家寡婦哩!”老人家哭笑不得。
任明卿那幾年很明顯地變了。他膽子變得很小,以前只是內(nèi)向,現(xiàn)在卻病態(tài)地怕生,只敢靠著墻根走,走路的時候彎腰駝背,頭垂得低低的。更加明顯的一點是,他不再開口說話。他徹底失去了語言能力,仿佛變成了一個啞巴。
村子里的小孩經(jīng)常欺負(fù)他,因為他們的父母背后咒罵他是個掃把星,克死了姜勇的爹,他是一個罪人,誰也不會幫罪人說話。他又沒有爹娘,身體還弱小,欺負(fù)他不用付出任何代價,他是誰都可以揣上一腳的落水狗、受氣包。
莊墨想起他曾拜訪過的暗洞洞的房子背后,那一雙雙閃爍的眼睛,懷疑他們之中的每一個都曾經(jīng)落井下石。正因為如此,那個村子里沒有人會說真話,或者說,他們?nèi)歼x擇去相信姜母提供的真相。他們說他十惡不赦。這是群盲的無知,又是群氓的高明之處。他們做了不義的事,他們害了人,他們便要義正言辭、異口同聲地指責(zé)那受害者是個惡人。村民越統(tǒng)一口徑,他越覺得悲哀與絕望。
“后來安老師來咯,娃娃的日子才好過了一點。”老先生說。
“安老師?是那個鳳河中學(xué)的安老師?”
“以前哪有什么鳳河中學(xué)喲!就在村口那一排廢棄的伐木場里上課。”
莊墨想起來教導(dǎo)主任帶他參觀學(xué)校時偶見的建筑,矮小、破舊但原樣樹立在操場后頭,原來那才是任明卿念書的地方。
“安老師是個好人,他是大城市來的,斯斯文文,很有文化,聽說還留過洋。他大學(xué)畢業(yè),來這里支教,原本只打算待三個月,結(jié)果一來就走不了了。他同阿芷很要好。他來了以后,阿芷就不怎么上我這兒來咯!他教他寫作文,阿芷語文很好。”老先生慈愛地嫉妒著,由衷地為他倆感到高興。
“那您知道阿芷最后為什么退學(xué)么?”
“他們說他把姜勇的胳膊打折了,我不相信。”老先生搖著頭,往床上坐坐,“姜勇又高又壯,是村里的小霸王,娃娃只有挨打的份。娃娃在學(xué)校里經(jīng)常受人欺負(fù),同學(xué)也不和他一道玩,安老師就把他叫到自己屋子里,讓他看書。”
“所以他從前從不打架?”這和教導(dǎo)主任說的話不相符合,但更符合莊墨的猜測。
“挨打怎么能叫打架?他們胡說八道!”老先生義憤填膺道,“出事前一個禮拜,他還問我討白酒,在山上采了酢漿草,做成跌打藥酒。他被打了,腰上好大一個淤青。他不可能去打架,他是被人害的!”
莊墨點了點頭。如果高遠(yuǎn)早就出現(xiàn)了,任明卿不會受那么重的傷。他猜測任明卿徹底人格分裂是受了姜勇的刺激,就是那場沖突中,他們做了什么,超出了任明卿的承受范圍之內(nèi),于是誕生了第二人格來反抗。任明卿長期遭受生理上的虐待和精神上的折磨,壓抑到了極點,就產(chǎn)生了很極端的保護(hù)機(jī)制。
“出了這么大事情,姜家媽媽不肯罷休,差點把阿芷打死在鎮(zhèn)衛(wèi)生院里咯,還要報公安抓他。村長也要他退學(xué)。后來安老師叫了人來,把阿芷送去了城里,跟村長和姜家媽媽說,要把他送走,讓他不用再回來了。大家覺得好,安老師就把他的戶口遷走了。”老先生嘆了口氣,“他走了也好,呆在這里遲早要出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