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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宮這種地方就是這樣了,有歡樂,不過大部分都是苦楚。而對于她們這些宮女來說,苦楚是一定的,歡樂也不屬于她們。熬吧,熬到人老珠黃,熬到搬進給老宮女住的宮巷,然后誰都不記得宮里還有過這樣一個人。
那個時候趙鶯鶯也算是名牌上的人了,過年的時候她倒是不慘,往往是在太后的寢宮里守歲。說起這個,小宮女們都只有羨慕的份,因為太后是出了名的和藹,可以常常聽到守歲的寢宮里傳來歡樂的笑聲——因為過年,太后由著宮女和內侍鬧騰。
但是親身經歷過的趙鶯鶯知道,那樣的鬧騰和歡笑都是假的。都是宮女和內侍在假模假式地演戲,演給主子看,把主子逗樂了為止。只不過有的時候演的久了,自己也分不出真假來了。
趙鶯鶯在趙吉的慫恿下拿筷子點了點酒盅里的酒水嘗,然后就被王氏發現了:“吉哥,你在做甚?鶯姐兒可是個姑娘家,別當那時候的蒙哥兒!”
趙吉笑著應承下來,反正王氏也不是真生氣,過年時候不興生氣的!
趙鶯鶯卻是真的高興,笑起來也是真的笑——和其他的兄弟姐妹沒有區別,但是這就是她最渴求的東西了。
一邊吃飯一邊一家人熱鬧說話,一頓飯吃的比平常久好多,足足有個把時辰。吃完了也就差不多到了趙吉和趙蒙要出門去城郊祭祖的時候,王氏送趙吉和趙蒙出門。
“早去早回,趁著這時候城門還沒有堵太多人!”叮囑了一句就進屋,過年時候忙,家什還沒有收拾呢。
不過再怎么忙也比上午強,上午要做飯,這個時候不過洗個碗盤而已。況且趙蓉蓉和趙鶯鶯也不會讓王氏大著個肚子收拾,這種小事兩個人順手也就做了。
要說過年是一件大事,從進臘月起就開始為這一兩天準備,但是真到了這一天又不見得有什么不同了。不過就是吃吃喝喝,連吃帶玩兒而已。趙鶯鶯姐妹幾個都穿著新做的衣服在屋檐底下烤火,等著出城祭祖的趙家男丁回來,然后熱飯熱菜,開晚飯。
正房和西廂房里的女眷也是差不多的,正磕著瓜子說著閑話。大概是因為過年的關系,就連對門的二伯母孫氏臉色也好了很多,至少沒了那一股子刻薄勁兒,看著挺和緩。
小孩子們在屋檐底下跑來跑去,趙萱萱走到趙鶯鶯跟前上下打量她:“你家讓你穿裙子了?”
趙萱萱比趙鶯鶯大了四歲,才穿上裙子一年,但在街坊鄰里也不算晚的了,所以平常頗為得意。這時候看到趙鶯鶯穿著碎花小襖,紅裙子才覺得嫉妒。
趙鶯鶯到底不懂這樣的小姑娘在想什么,也不知道這個年紀就能穿裙子說明了什么,只是點點頭:“娘說可以穿了,也是讓我收收性子,穿了裙子就不好瘋跑亂玩兒了。”
趙萱萱聽了嗤笑一聲:“什么瘋跑亂玩兒?你已經是最愛坐在家里的一個了,也不知道你是怎么坐的住的——我娘天天拿你訓我,讓我跟著你學了。若說你家瘋跑亂玩的,還不如先給芹姐兒穿裙子養性子。”
芹姐兒太小了,這當然是不可能的。
趙萱萱說著也覺得沒有意思,然后看到了對面趙芬芬趙芳芳兩姐妹,只比她小兩歲的雙胞胎姐妹還沒穿裙子呢,都穿著她們姐姐的舊衣裳。按照趙蕙蕙穿裙子的時間,還要再等幾年。
人的日子都是對比中出來的,趙萱萱看趙鶯鶯覺得酸,再看趙芬芬趙芳芳就覺得十分暢快了:“算了,沒意思,我走了。”
趙鶯鶯當然不知道小姑娘們又有什么微妙的脾氣,只能摸不著頭腦地搖搖頭:“大姐姐,家里還有糍粑、土豆、紅薯、毛豆腐這些么?”
趙蓉蓉正吃花生:“當然還有,不過過年菜多,晚上還要把中午的剩菜吃完呢。”
趙鶯鶯在趙蓉蓉耳邊道:“晚上守歲多無聊,我們一起玩兒花牌,然后在炭爐上烤東西吃。又吃了又玩兒了,你說好不好?”
趙蓉蓉聽的心動,自然沒有不可以的。怕到時候沒空閑做這些,兩個人干脆去家里柜子里找可以存放的食物,凡是可以烤著吃的東西都拿了一些,專放在了一個竹籃子里。
趙鶯鶯家從來不防備孩子吃東西,所以這些家里的柜子打開拿東西并沒有什么忌諱。
等到趙吉回來了,趙鶯鶯又纏著他:“爹,我和大姐晚上要在炭爐上拷東西吃,你給我們用鐵絲扎個架子吧!”
趙鶯鶯做絹花有很多鐵絲,但那些鐵絲都太細了,做架子撐不住重量。不過沒關系,有可以解決的辦法。趙吉用木頭做底架,架在炭盆周圍,上面則用趙鶯鶯的細鐵絲繞一個鐵絲網,東西放在這上面烤就是了。
原本這只是趙鶯鶯和趙蓉蓉兩個的事情,最后沒想到趙蒙和趙芹芹比她們兩個還要喜歡——什么東西都往上放著烤,不只是魚肉毛豆腐這些,刷上一些油,各種蔬菜也往上放。最后再撒點鹽、辣椒面,吃的歡喜呢。
趙鶯鶯在北方的時候過年晚上有吃餃子的習俗,不過揚州這邊一般人家是沒有的。所以晚上也就是嗑瓜子吃點心,現在有了燒烤,不只是小孩子吃,就連王氏和趙吉,甚至方婆子也吃。
不過方婆子年紀大了,王氏懷著孩子,這些腌臜東西不敢多吃,也就是吃幾個烤糍粑就算了。
等到快到子時的時候,趙鶯鶯把半個時辰之前埋在炭盆里的紅薯和土豆扒拉了出來,每人分了一個。
趙鶯鶯怕燙著手,小心翼翼地剝皮,里面露出滾燙的、金黃的紅薯肉來。吹兩口咬一口,又甜又香!一家人都吃得香。
其實紅薯都是朝廷從外番引的種,高產而且什么地方都能種,因此價格也就格外賤了。就是這樣價格低賤的紅薯,趙鶯鶯卻吃的高興,和家人一樣香!有的時候日子好過就是這么簡單的事情。
吃完紅薯,趙吉擦了擦手和嘴,叫了一聲:“蒙哥兒,和我一起放炮仗去!”
家戶人家慶祝新年要放炮仗,所以在大年三十這日子時左右,守歲的人家都要在家門口放炮仗。這時候外面的人家已經陸陸續續開始放炮仗了,趙家自然也不會落后。而趙家有三兄弟,都在一個門口放炮仗,也算是響亮了。
趙蒙有多喜歡放炮不用多說,歡歡喜喜就跟上去了。過了一會兒傳來了噼里啪啦巨大而密集的炮仗聲,趙鶯鶯在東廂房堂屋里也要捂住耳朵才覺得好受。
一會兒炮仗放完了,周圍的炮仗聲還在,但是漸漸的最密集的那段時間過去的,過不久也就沒有了。
趙蒙和趙吉一身硝煙味兒進來,臉色卻是嚴肅的。王氏站起身道:“你們怎么外頭站了那么久?就是看著炮仗不燃起來應該也不是這樣啊!”
趙吉皺著眉頭道:“一開始是為了眼看著炮仗熄火,免得火星子落在家里,有個走水什么的。后來是巷子前頭有聲響,仿佛是說誰家放炮仗的炸著手了,指頭都炸斷了。我和蒙哥兒等了一會兒,遠處看了一會這才回來。”
過年時候事情多,官府為著煙花爆竹處處派人查看,就怕一時不慎走水,然后連著整條街巷都燒起來了。而像是炮仗炸斷手指頭這樣的事情,也算是屢見不鮮。
王氏搖搖頭:“這又是怎么回事兒?總不至于大人放炮仗也是拿在手上炸的吧?怎么的就炸著手指頭了?”
趙吉擺手:“別提,一開始是以為沒點著,后頭就拿起鞭炮再要點,就是這時候炸起來的!嘖嘖,誰家做的鞭炮,明日打聽去,以后絕不買這一家的了。”
王氏不自覺就跟著說是,又教導趙蒙道:“聽到沒有,那些炮仗危險的很,你以后玩兒都小心一些。要是炮仗沒響,也不許去擺弄,不要管就是了。不然炸斷了手指頭,那可不是好玩的!”
趙蒙少年人家,這種危險對他來說沒有什么震懾力,他最的震懾其實是來自王氏的生氣。他自己知道,要是親娘在這件事上生氣,家里可不會有一個人幫他。娘要打他,爹就只有遞竹篾的,而姐妹們則會在一旁乖乖站著。
王氏訓完話又問趙吉:“到底怎么樣,能不能去找那做炮仗的人家要錢?我倒是聽說粧粉巷子有一家人差不多的情況,最后竟然要到銀子了。”
趙吉坐到炭盆旁,籠著手道:“這可難,這些年這種事情這么多,但也攏共只聽說一個粧粉巷子那樣的吧。說到底這種事情也難說,你說是人家炮沒響就是炮沒響?嘴長在你身上,隨便你怎么說么!”
絮絮叨叨圍著玩炮仗的事情說了幾句,重點被說的當然是趙蒙。趙鶯鶯家現在只有他一個男孩子,偏偏他還是一個愛玩炮仗的,自然要被叮囑。
不過略說幾句而已,一家人又圍著炭盆說了一會兒話,時候越來越晚。王氏聽見外面打更的報時:“已經這個時候?算了,今日守歲就在這里,都去睡吧!”
雖說守歲都是要守到天明的,但是一般來說,過了子時也就算了。很少有真的到了天明才睡的,那不是亂了套了么。
趙鶯鶯輕輕打了一個哈欠,帶著趙芹芹跟著趙蓉蓉去打熱水洗手洗腳——這時候廚房里也有人,三房灶里留了余火熱著水的,這時候都是來打熱水洗手腳。
趙鶯鶯家的水壺大,不過這個恐怕也不夠一家人用。趙鶯鶯就道:“大姐姐,你先把熱水提過去給爹娘奶奶用吧。我和芹姐兒再生火燒一大鍋水,到時候咱們燙燙地洗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