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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爹, 你看這是什么！”

趙吉手上一抖，差點把自己偷藏的高粱燒給灑了。手上穩(wěn)住之后才去看趙鶯鶯：“我的二閨女兒誒！你緊聲些, 差點兒嚇?biāo)赖耍　?

趙鶯鶯這才看到趙吉手上的酒壺, 不過看到了也不在意，現(xiàn)在還有比她手上更重要的事情嗎？她眼睛看不到那酒壺，只揚(yáng)了揚(yáng)自己手上的藍(lán)白布, 笑著道：“爹，你看這是什么！”

趙吉一開始還沒注意到, 粗粗掃過去還當(dāng)是一塊藍(lán)布手帕，正準(zhǔn)備開口才覺得不對。于是再看過去, 這一次看清了——似乎一面是藍(lán)色的, 另一面不是啊！身為染匠的敏銳在這一刻發(fā)揮了作用, 他連忙接過那塊手帕看。

果然是一面藍(lán)色一面白色！

他嘴里嘖舌：“我的二閨女兒！鶯姐兒你告訴爹, 這個從哪里來的？給爹細(xì)細(xì)說！”

趙鶯鶯做出大為得意的樣子道：“從我這里來的！如何, 爹爹你說好不好, 我就說別人家斷沒有這樣一面白一面藍(lán)的布料。”

趙吉在問出口之前其實就已經(jīng)心里有底了，這樣的布料他以前連聽都沒有聽過。想來就算真的有, 那也是稀罕物件，絕不是自己女兒能夠得到的。再想到這些日子趙鶯鶯一直在染小東西玩兒, 答案簡直呼之欲出。

但趙鶯鶯親口說出來之前他依舊是不敢相信的，實在是這樣的東西他知道意味著什么，而自己的女兒‘玩鬧’著弄了出來——即使他之前說過趙鶯鶯很有做染匠的天資，也不會想到會有這樣的事啊！

趙鶯鶯并不知道自己給父親趙吉帶來的沖擊有這樣大，不過就算知道了恐怕也不是很在意, 反正這也是高興、喜悅的‘沖擊’嘛~

“爹爹，我與你說，這個我還放在水里揉搓過呢，一點兒不掉色。”趙鶯鶯戳了戳趙吉手上濕乎乎的帕子，告知他。

趙吉更加喜出望外，只是想到一件事又緊張起來：“鶯姐兒你告訴我，你還記不記得這手帕是怎么染出來的！”

趙吉的擔(dān)憂不算突兀，莫說趙鶯鶯在他眼里就是一個小孩子，忘東忘西很正常。就算是一個大人，試著玩兒的東西，做完之后有多少能記得之前做過的流程？

還好趙鶯鶯不是一個真的小孩子，這也不是她試著玩的結(jié)果，所以自然沒有忘記一絲一毫。

趙吉忐忑非常的心在趙鶯鶯輕飄飄一句‘當(dāng)然沒有，我可是很認(rèn)真的在染帕子，自然記得清清楚楚’總算放下。

這下連酒也忘記了，站起身就道：“鶯姐兒，帶我去看一看你用的染料。”

這般的急不可耐，只可惜在趙鶯鶯答應(yīng)下來之前王氏端著早飯進(jìn)了堂屋：“看什么東西急在一時，這都要吃早飯了——你們父女兩個怎么回事？”

趙吉迫不及待地給王氏看手上的帕子：“我就說過我女兒做我這一行有天資，你看看你看看，這是什么？她染個手帕竟然就染出這個樣子，那些行當(dāng)里的老師傅知道了恐怕要嘔血！”

王氏不是染匠，然而她也是和絲綢布匹打交道的，多少有些常識。看到藍(lán)白布就知道這東西要么是沒有，要么是少的很。這樣的東西算是一個可以傳家的秘方，經(jīng)營的好了，靠著這個就可以家族興旺發(fā)達(dá)！

拿了手帕過來看，贊不絕口。不過相比趙吉認(rèn)為趙鶯鶯天資出眾，她倒是實心實意地道：“鶯姐兒這不是天資出眾，這明明是運(yùn)氣好罷！她又不懂得配染料之類。”

趙吉不以為意，哈哈笑道：“運(yùn)氣好還不足夠說明天資出眾？這明明是祖師爺賞飯吃！你說說看，又有什么比祖師爺賞飯吃更加算天資出眾——鶯姐兒，待會兒和爹一起給梅葛二圣磕頭上香，謝謝祖師爺！”

世上各行各業(yè)都有祖師爺，染匠行當(dāng)當(dāng)然也有。他們供奉梅葛二圣，也就是梅福、葛洪為行業(yè)祖師。趙吉提醒趙鶯鶯一會兒給祖師爺磕頭上香，這就和去寺院還愿差不多。

有這樣一件事，這天早上還算豐盛的老面饅頭配雞雜湯就不算什么了。至少趙吉王氏夫妻兩個吃的心不在焉，好容易等到擱下筷子，立刻就要去趙鶯鶯姐妹的房間看染料。

染料還好好地呆在那個陶土壇子里——趙吉這時候看那壇子真?zhèn)€如珠似寶，趙鶯鶯覺得自家爹爹是要把這供起來一樣。

確認(rèn)了染料，趙吉又讓王氏去幫忙守著門，兒子去守著窗。實在是干系重大，可不敢隨隨便便讓人知道。他則是細(xì)細(xì)問趙鶯鶯這藍(lán)白布染成的始末。

對于這個，趙鶯鶯自然知無不言言無不盡，把個如何染成藍(lán)白布說的清清楚楚。

趙吉得了這樣的染布法子如同得了寶貝，一時之間坐臥不寧。不過他一時腦子想不清楚，趙鶯鶯卻不會，于是末了提了一句：“只是這是我做出來的法子，爹爹就算想做出來一樣的，那也該自己上上手罷！”

看著女兒理所應(yīng)當(dāng)?shù)臉幼樱w吉這才覺得自己想岔了。就算自己有千般萬般的想頭，那也應(yīng)該在自己真的把這‘藍(lán)白布’做出來之后呀！而現(xiàn)在，知道辦法，鶯姐兒也做出來過，只能說明自己很可能做出來，而不是一定能做出來！

要知道世上運(yùn)氣這一回事很難說的，有可能趙鶯鶯做出來只是運(yùn)道好的不得了，純屬瞎貓碰上死耗子，根本不可能重來一遍。也有可能趙吉自身運(yùn)氣很壞，就算工序沒錯，老天爺不幫忙，最終什么結(jié)果也沒有。這種事，也不是不可能。

想通這一點，趙吉立刻道：“我先去買些尺頭布匹，自己試著染一染！”

說完抬腿就準(zhǔn)備去后院，不過去之前又想起了什么：“鶯姐兒，你記得，這件事就不要和別人說了！哪怕是家里人問你你都說不知道。”

趙吉是很誠懇，對自家人也有情義，但這不代表他是個傻的，心中什么成算都沒有。他很清楚這種要當(dāng)作秘方傳承下去的東西越少人知道越好，就算在自家也一樣。更何況已經(jīng)分家的兄弟——大家都有了各自的小家了，所以只能親兄弟明算賬。

趙鶯鶯當(dāng)然清楚這件事，她甚至敢說論嘴巴緊這件事，整個趙家小院沒有誰比她功力更深。回想上輩子，她可是經(jīng)過世上最兇險的地方打磨過的。

叮囑過后趙吉做出了一切如常的樣子，藍(lán)白布的事情甚至沒有在趙家小院里露出影子。趙鶯鶯是看著這一切的，這時候也得暗嘆：高手在民間，這裝作天下太平的本事倒是有些當(dāng)年皇后宮里鄭女官的品格！

不過與之相對的是，在后院小茅屋里趙吉照著趙鶯鶯的法子熱火朝天地偷偷染藍(lán)白布。

趙吉忐忑，趙鶯鶯坦然。因為趙鶯鶯很清楚，自己的配方和工序都沒有問題，那可不是瞎貓碰上死耗子。如果著急真的一兩次不成功，那也不是染料和工序的事，只要再試幾次，遲早會成功的。

而趙吉則是在自己的坦然中迎來了失敗與成功并存的結(jié)果——就算有詳細(xì)的方法也不見得就能上手，這是一個很明顯的問題，不然世上也就用不著老師。

趙吉現(xiàn)在也是一樣，所以不能說他成功了。但是，可喜的是他也不能說是失敗了，至少從成品來看，很有些樣子，問題應(yīng)該是出在自己還不熟悉這門手藝上。這樣的話，趙鶯鶯染出藍(lán)白布并不是什么瞎貓碰上死耗子，這件事能成！

堅定了這個信念，趙吉勁頭更足了，見天的練習(xí)，只想快點熟悉起來——這樣說是輕的，應(yīng)該說他都有一點兒走火入魔了。

這一日又是天上帶星就爬起床，王氏被動靜弄醒，睜開眼道：“吉哥？你怎么又起來了，不是說好以后不許半夜起來就上工的么？”

趙吉也有些支支吾吾：“這個...這個啊，這時候哪里還是半夜，現(xiàn)在是漸漸進(jìn)深秋，所以天亮的遲，其實時候已經(jīng)不早了哩！”

王氏才不信這鬼話，只是小心地扶著腰起身，點亮了一盞油燈。窄小的屋子里一邊昏黃，她看著自己丈夫絮絮叨叨：“我知道吉哥你做染匠的喜歡鉆研這個，當(dāng)然，更重要的是想憑借這個一飛沖天，好好養(yǎng)活我和兒女們。但是正是因為這樣你才更應(yīng)該好好想想，蒙哥兒才十一歲，我又懷著孩兒，家里唯一的頂梁柱就是你。你沒白天沒黑夜地用神，到時候你倒下了，家里可怎么辦？”

趙吉明白這句話的意思，可是想到這件事又忍不住道：“哪用操這個心，人可沒有那么容易操勞壞。我可是聽說過的，幾十年前咱們揚(yáng)州的老少爺們都被征發(fā)做了戰(zhàn)場上的勞力。牛馬、騾子都累死了，只有人還堅持了下來。所以別看牲口們力氣比人大，論到耐力，人比它們還強(qiáng)呢！”

說到這里，他又覺得滿腔豪情：“原先是我虧欠你和蓉姐兒幾個了，這一回我一定要趕上趟兒——累怕什么，我聽說書先生說那些將軍的故事，說是將士能‘馬革裹尸’還是美談，我就是真的累壞了，那也一樣是咱們行當(dāng)里的美談！”

這‘美談’‘美談’的，趙吉說的痛快了，冷不防被王氏瞪了一眼：“越說越?jīng)]譜兒了！這是渾說的？你若有個不好，美談出個花兒來那也不算！總之，我這里不準(zhǔn)，你給我歇著去！”

王氏如今正大著肚子，心思重，趙吉哪里敢和她頂牛！再一想，反正該是自己的就是自己，也就不在意遲早幾天的事情了——然而事情就是那么怪，心里沒有那么急切后，反而越來越順利了。大概試了幾次，趙吉就已經(jīng)打通了藍(lán)白布手藝?yán)锏脑E竅，變得穩(wěn)妥起來。

這一日晚間趙吉就同王氏道：“這件事已經(jīng)有譜兒了，明日我外出買幾樣布料，白棉布、白綢子、白絹、白綾，每樣都買個一整匹！到時候染出來拿去給揚(yáng)州各個布莊看，總有識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