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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周嫂并不只是靠著做賣婆過日子,她年輕時嫁給了太平巷前面的張駝背,后來張駝背死了,她守寡有二三十年,一兒半女都沒有。因此沒得指望,只要錢攢著好給自己養老。
這樣勉強糊口都不能夠的賣婆自然就不成了,因此這周嫂也做媒婆,與人保媒拉纖,若是成了也賺他一筆謝媒錢——不過這種事兒少,多的還是做媒婆私底下的行當,馬泊六。
馬代指女孩兒,六代指男孩兒,泊有停泊的意思,所謂馬泊六就是在男女之間牽線搭橋者。只是馬泊六不等同于媒人,她們撮合的往往是不正當男女關系。譬如有富貴人家的妻妾耐不住寂寞尋著要偷情,又有男子想要偷別人家老婆、女兒的,總之都是托到馬泊六門下,花幾個風流錢,做一段作孽事。
原本馬泊六和媒婆并沒有什么關系,不過如今風氣早就不如初初開國時候淳樸了,凡是做媒婆的幾乎都身兼著做馬泊六。
這樣聽起來好人家就不應該與周嫂這樣的交往——只是世事哪里能這樣簡單地說過。
誰都知道三姑六婆是敗壞風氣的頭領,《女誡》里還會唱‘莫買命算卦,莫聽唱說書。莫打醮掛旛,莫招延妓女。莫招神下鬼,莫魘鎮害人。莫看春看燈,莫學彈學唱。莫結拜義親,莫來往三婆’。
但市井人家交往,本來就避不開這些人。而且這些人或者做了不好的事兒,但對于街坊鄰居,其實往往和一般鄰舍沒得什么分別——何況方婆子與周嫂還是相交多年的了。
聽到是周嫂來了,正房、西廂房都有響動,揭開了窗戶張望。
趙鶯鶯看了一眼,見這個從沒見過的周嫂提著一個竹撞,里頭放著那些家什,立刻就知道這是大伯二伯家的堂姐們開的窗。這些東西她是無動于衷的,但想來幾個正當年紀的堂姐喜歡。
只是這些東西說不貴是不貴,但也不是市井小女兒想要就能得的,沒有宋氏和孫氏的允準,兩邊屋子里的堂姐到底沒有到東廂房廊子底下看一看。
趙蓉蓉倒是站起身,不過不是為了看那些東西,只揚聲道:“周婆婆我去替你燒一碗熱茶?!?
周嫂應了一聲,見趙蓉蓉往廚房去,便笑著同方婆子道:“你家的好丫頭,早些時候看的時候還邁不過門檻,現在已經生的恁般的。要我來說出息的很,把整個巷子里頭的都比下去了。我問你,可許了人家沒有,若是沒有就全交給我,我保準說個好的,讓蓉姐兒過去就享福!”
這話里的自然有些吹捧的意思,揚州自古多佳麗,如今是天下聞名的。搜羅搜羅,倒是不缺江南佳人。整個太平巷是個大巷子,里頭也有不少人家了,哪里那么容易出頭。
不過也不全是假意吹捧——指著一個倭瓜硬說是西瓜,那也要別人信??!
趙家人趙貴趙福趙吉三兄弟都生的像方婆子,就是平平常常的。不過三個媳婦里頭王氏出色,年輕時候也算是街坊鄰居里有出息的女孩子了,而王氏的幾個兒女長相上都隨她多一些,自然齊整。
趙蓉蓉如今正好十三歲,豆蔻之年。這個時候的女孩子就如同一朵小小的蓓蕾,只要不是生的歪瓜裂棗,都自有一種動人。何況趙蓉蓉她也是白白凈凈清清秀秀的一個,在周遭的女孩子中很拿得出手了。
人夸自己孫女,方婆子自然喜歡,得意道:“不是我說,我家幾個丫頭都是好的。不說比那些富貴人家的姐兒,至少爭不多的人家里頭算是頭一份兒?!?
“不過說到親事么?!狈狡抛狱c了點對面西廂房,小聲道:“我們蓉姐兒先不急,家里男孩子們說不上,女孩子們倒是有比蓉姐兒還大一歲的蕙姐兒。雖說她也才十四歲,并不著急,但早早留意起來準沒錯?!?
周嫂聽到這里卻搖頭擺手:“不成,不成的。方大姐,不是我到了這里才打推辭,只是你家二兒媳本性多么剛強你難道不知道?說話且難聽,就是她親自來托付我我也不敢接??!若是從你這里接的線,只怕更有話說,稍有個不如意,還要怪老婆子我多管閑事哩!”
說到這里周嫂勸方婆子:“我說方大姐,你也別多管,咱們這樣的市井人家規矩小,分家分出去的兒子家里,就是做婆婆的也沒有多大的站腳地,你去管孫女的婚事,人家可有親娘,那是山核桃──差著一槅哩!只落個吃力不討好,里外不是人。”
這說的是實話,方婆子也知道好歹,只能嘆口氣不再說這個。轉而道:“你賣的好東西與我看一看,我少些針線,正好走你這里拿?!?
正說著趙蓉蓉正好拿了熱茶過來遞與周嫂吃,她見奶奶挑針線,便往屋子里道:“鶯姐兒,你來看看這些彩線,不是說想要的?”
第15章
趙鶯鶯是個女紅上的行家里手,做過的精巧針線不知道多少。但凡是扎花、縫補、編結、拼布、做小東西等,就沒有不會的。但是這些并不能直接拿出來,因為七歲的趙鶯鶯只是一個才學針線不到一年的小姑娘,就是天資過人,也沒有那樣的!
不過,趙鶯鶯心里有底,雖然不能直接顯露出手藝來,卻要慢慢透出來。這上頭她頭腦清楚!
世人最重女人家什么,德容言功!她們從小當作童謠一樣唱的《女兒經》開頭就是‘第一件,習女德;第二件,修女容;第三件,謹女言;第四件,勤女工’。雖說排到了第四,但實際生活中女紅其實是第一要求。
她們從小到大的功課根本不關其他三樣的事情,只說——“紡織女紅第一要務,八歲學做小履,十歲以上即令紡綿、飼蠶、繅絲。十二以上習茶飯、酒漿、醬醋,十四以上學衣裳、織布、染醮,凡門內之事無所不精”(小女兒經)。
女紅做的好,女紅做得好女德和女言就會被認為是好的——因為做女紅講究的就是專心、細心、勤勞,有這樣特點的女子,自然被認為在女德和女言上不壞。只有女容,不過這本就是看老天爺賞不賞飯吃,也就不在努力之列了。
所以女紅做得好,首先有一個好名聲。趙鶯鶯若是不會這些也就算了,偏偏她在這上頭好,那么不搏一個好名聲,她是傻?女孩子有了好名聲,一生都會順遂許多,她當然不會特意把日子過成苦的。
然后還有更實在的,譬如王氏織綢,這雙好做女紅的巧手是女人家的本錢之一呢!她現在又不是在皇宮里——對于她來說皇宮里要錢沒用!
那些渴盼著出息的宮女子或許要上下打點花錢,那些想著家人的或許要把錢托人送出宮。而趙鶯鶯呢,她只打算默默無聞,打點的時候自然不多。宮外的‘家人’她也是不見的,這里也送不出錢。
所有每年連月錢帶賞錢,她也有幾十兩,更不要說一些值錢小東西了。但她因為那些東西高興過嗎?沒有過。反正現在用不著,也沒有出宮帶出去的指望,對于她來說,也就是沒用的死物了。
可是她不傻,她十二歲以前生活在宮外,自然知道在世上錢有多重要。開門七件事,柴米油鹽醬醋茶,哪一樣不要錢呢?人活著就離不開這一樣東西。
她首先想到的就是想娘親王氏這樣的女人,因為能賺錢,腰桿都硬一些——況且趙鶯鶯并不是一個經歷普通的女孩子,她想到的更加離經叛道。
上輩子她已經習慣不依靠任何人了,一個人在皇宮里也不敢依靠任何人。這輩子依靠父母親人,那是因為這些是自己的血脈至親??墒且院髣e的人?她并不相信呢,她寧愿依靠自己。
而她并不是什么天縱奇材,還能因為回到十幾年前做出什么大事業,依靠自己也就只能在女紅上想辦法了——話說因為上輩子的宮廷經歷得了一身手藝,這也那個地方給她唯一的恩惠了。
所以趙鶯鶯打定主意要快速顯露出自己的女紅天賦,并且早早把那些手藝‘學’起來。因此有了見趙蓉蓉做針線,問她要彩線的事兒。
趙蓉蓉是一個簡樸節儉的女孩子,針頭線腦之類都是揀著實用來,除了做荷包之類的小東西,沒有用到彩線的時候,所以這些都很不全了。
這時候見到周嫂這里有,立刻讓趙鶯鶯自己來挑。
說著又拿出自己幾樣小針線與周嫂道:“周婆婆,這是我新作的針線,拿這個與你換幾色彩線可使得?”
趙蓉蓉的針線只能算是中等,不過她做的用心,雖然沒有什么出彩的地方,但也沒有什么可挑剔的。周嫂也只看了一眼就點了點頭:“幾色彩線值什么,你和鶯姐兒先看看,看中了我再算錢?!?
彩線自然比不上針線活的價值,最后還是要算賬的。
趙鶯鶯自己沒有錢,前些日子得了一些意外之財,不過那些都有王氏收起來了,自然不可能讓趙鶯鶯一個小孩子自己拿著。趙蓉蓉是做慣了長姐的,她的就是弟弟妹妹的。妹妹要個針線而已,她自然愿意拿自己的針線活去換。
趙鶯鶯心里一甜,只是沒辦法做出真正小姑娘樣子對大姐姐撒嬌,只能心里謝謝她。
于是姐妹兩個就在那里挑彩線,可別說,雖然只是個小竹撞,那真是麻雀雖小五臟俱全。就拿彩線來說吧,必要的一些顏色通通都是齊全的。
趙鶯鶯只看彩線,趙蓉蓉卻在看那些頭花。等到趙鶯鶯彩線選完了,她還在選看。
皇宮里什么沒有?趙鶯鶯是見過好東西,其中就包括這等頭花——那等珠翠東西,宮女子不多,反而就是這些頭花,不只是見得多,用的多的也是它!<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