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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里用的假花稱之為宮花,有用來做頭花的,也有用來做胸花、帽花、罩花等的,不過最多的還是頭花。這花兒也分南北派,北派是京城里出的,又叫京花,多是絹綢緞子等做的。南花則是從揚州進貢,以揚州絨花為首,還有紙花、通草花、絹蠟花等不同的明目。
大概是因為地處揚州的關系,即使只是一個賣婆走街串巷買賣的花兒,樣子也很妙了,并不比趙鶯鶯原來在皇宮里見過的揚州樣子差太多。
不過最后趙蓉蓉卻選了一朵絹花——揚州不是沒有人做絹花,只是相比揚州本土做得好的幾樣,被稱之為京花的絹花就自然是多有不如了。
趙鶯鶯看著,這在京城里也只能算三等貨色。不過她又看趙蓉蓉,竟是十分喜歡的樣子,也就沒有說什么了。這些小玩意兒最難的的就是喜歡了,自然趙蓉蓉是喜歡這個的,她又何必說那種不甚重要的事情。
旁邊的周嫂本在與方婆子說話,見趙蓉蓉挑中了一朵絹花,便笑著道:“蓉姐兒的眼光好,這絹花可不就做的像真的一樣——方大姐你來看,只怕你年輕時候,從不曾見這樣花樣!”
方婆子看著孫女試著把話帶起來,增色不少,心里也喜歡,立刻道:“說我年輕時候做什么,那是三四十年前的事情了。那時候開國才多久,天底下風氣再簡樸不過了,那樣粗花兒都是稀罕東西,不像如今做得這樣細巧。”
周嫂卻道:“這個只算中等,還有上上等的。若看的喜歡,眼睛不亮的也要亮起來,心里不年輕的也要活潑起來——就算是我們兩個這個年紀見了也愛。恨不得立即年輕幾十歲,也好有個好臉去戴那樣的好花。只是我小本錢,那樣的花進的不多,這一次已經賣空了,下一次我留下兩支,帶來給蓉姐兒鶯姐兒。”
方婆子立刻推辭道:“到時候你拿來看看罷,只是我先說好,我們小人家出不得這樣貴價錢,只怕買你的不起,只能看得起。”
周嫂本說的是送,知道方婆子說這話的意思推辭她,這也是他們這樣人家交往的一個要義了。家家都不富貴,不會沒眼色隨便占人便宜。
知道方婆子好意,立刻陪笑道:“方大姐這就是取笑我了,認真起來,連我這籃兒都要了,也值得幾何!到時候我只帶好的來,讓蓉姐兒鶯姐兒她們挑。”
趙鶯鶯聽到她們這樣說話,心里忽然有了一個計較——似乎絹花在揚州這邊極受歡迎,價錢也頗好。若是做得好的,比一般女紅還賺錢一些。
說實在的,絹花這東西她親手做過,所以十分清楚。那時候她伺候太后,而太后是一個極愛打扮的,即使年紀上來的也有年紀上來了的打扮法。那些裝飾的東西雖然有外頭進貢,但太后多有看不上就責令宮里的匠作自做的。譬如胭脂水粉這些,還有讓宮女子組織起來細做的。
絹花也是一樣,趙鶯鶯因為女紅好,還是被點名去跟著師傅學這個宮女子之一。
這自然比不上扎花、編結這些女紅本業做的好,但趙鶯鶯自忖自己做的至少比得上趙蓉蓉挑的那一支。
正思慮著這些,周嫂已經告辭了。趙蓉蓉愛不釋手地把玩那支絹花,還把它簪到鬢邊問趙鶯鶯:“鶯姐兒你看這樣好不好看?”
趙鶯鶯當然即刻贊道:“好看呢,大姐姐最好看了。”
說著把那朵鬢頭花摘了下來,然后重新替趙蓉蓉簪上。趙鶯鶯在化妝打扮上見識的多了,親自動手的時候也不少,簪花雖然是人人都會的事情,但想簪地恰到好處,也有自己的講究。
趙蓉蓉自己看不見,王氏卻正好看的清楚。笑著道:“我們鶯姐兒原來還有這樣的天資,將來或者可以去學一學梳妝,弄不好做個梳頭娘,倒也不錯。”
梳頭娘算是女子賺錢手藝之一,并且是極賺錢的一類。不過王氏也就是說著玩的,她想的還是女兒好好學到針鑿女紅這些,將來同樣能掙錢,而且名聲好得多。
不過這邊是母女和樂,對面西廂房卻開了門,里頭傳來孫氏尖刻的聲音。
第16章
“你眼睛倒是一直盯著外頭,怎么,人家買花兒,你也想買?呵,也不看看人家是什么材料你是什么材料!”
“人家是生的齊整,是說的好人家的,打扮起來戴一朵花還有個名目,別人只夸她人比花嬌。你做這個消遣,且不說老娘沒得錢供你,就只說你自身,只怕白落別人說你‘丑人多作怪’!”
孫氏在對面明著是在罵方才多看了東廂這邊幾眼的趙蕙蕙,其實是在指桑罵槐。只是這些話王氏不在乎,趙鶯鶯不在乎,方婆子習慣了,就連心腸最軟,臉皮最薄的趙蓉蓉都可以當作沒聽到了。反而是日常吃這些罵的趙蕙蕙受不住,一下跑了出去。
方婆子嘆了一口氣,想管,最后又收住了腳,只能依舊低著頭摘豆角——這是從菜市場上買來的一大堆老豆角。因為老了就十分便宜,幾個大錢抱回來一大堆,正好擇干凈了可以做干豆角,她已經在這里擇了半日了。
人家都說,不聾不啞不做家翁。方婆子倒是想管一管,不管不如何說,趙蕙蕙是她的長孫女。但是她這一管,孫氏又是照常地要哭要鬧,整個家又沒得安寧了,最終只能不管。
有時候她也想把孫氏休了,只是事情說的簡單做的難!若是沒有孫氏,自己家老二到哪里再去找一個渾家。就是有人愿意嫁進來,那也是要花錢的!老二家里可沒有這一筆財。
再想到老二家的兒女,難道讓他們沒了親娘?眼下就算有萬般不好,千般不順,孫氏到底是親娘來的。或打或罵,這些是有的,但真到了大事上,孫氏難道會故意使壞害他們?
若是換了繼母,那就一切說不準了。那可真是能尋著機會,苦死個人的。只是為了這個,方婆子也歇了休了孫氏的打算。
趙鶯鶯雖然才在這個趙家小院生活一月不到,卻已經把一些不能說出來的事情看的清清楚楚。
這些事情哪里有皇宮里的隱晦,趙鶯鶯只不過稍微有一點眉眼高低就心中有數了。這時候只略掃了掃,就拉著趙蓉蓉一起回了屋子里。
不怪她太冷情,她是有經歷的,別人家的事情臨到頭上了她會幫一把。可是像是這種事,家里的一筆爛賬,清官還難斷家務事呢,她一個隔房的侄女想插手,那就是一個笑話了。
姐妹兩個回了屋子里,趙蓉蓉依舊給兄弟做鞋,趙鶯鶯則是翻看笸籮里一些零碎布頭,開始計較起來做絹花的事情。
她不是一個想清楚了還要猶豫的,當家計較干凈,等到第二日就想要籌備做花兒的事情。卻沒想到,還沒動手,小妹芹姐兒就嘟著嘴過來拉攏她。
“二姐,你這些天變了!”
大概是心虛的關系,趙鶯鶯心里一驚。不過很快就回過神來,這不應該是芹姐兒發現了什么。或者說趙鶯鶯經過差點被拐子拐走,個性變得更加文靜了一些,在家人看來根本就是很正常的事情。
“那你說說,我哪里變了。”趙鶯鶯點了點芹姐兒的額頭。
芹姐兒笑嘻嘻道:“以前你雖然也跟著大姐搭伙兒學著做針線,但也不會忘記和我一起去巷子里玩兒。可是你自己算一算,好久沒和我一起去玩兒了。這幾天巷子里娟子、花兒好幾個還問我你是不是不見了,還沒找回來,你說好笑不好笑!”
“這孩子該打!”王氏正好在身后聽到了這一句:“今日不罰你,你就不知道哪些事情是忌諱,這種事是隨便說的么?”
當即就要去折樹枝抽小腿,趙鶯鶯趕緊抱住了王氏的腿:“娘,可別打芹姐兒,她又不知道,只不過學了別人的話而已。”
王氏自然是怕小孩子晦氣話說多了,真招來晦氣。且當著鶯鶯說這種話,也怕她再想起那一日的事情,受到驚嚇。鶯鶯一下抱住她的腿,騰出手來的趙蓉蓉也來攔,她還能說什么。
“你這小鬼,什么時候能有你兩個姐姐省心,我就阿彌陀佛了!”
說著扔下樹枝對鶯鶯道:“芹姐兒也有一樣說對了,你才多大,還是小孩子呢!別整日呆在屋子里,和芹姐兒去巷子里耍,也管著她,別讓她跑出太遠。”
其實按照年紀來說,趙蓉蓉比趙鶯鶯大了六歲,那就是半輪。趙鶯鶯還是個孩子呢,趙蓉蓉這個大姐就已經算是半個大人了。而只比趙鶯鶯小兩歲的趙芹芹,她們兩個年紀相近,這才是應該更加親密的。
但是性格使然,原本趙鶯鶯就跟著趙蓉蓉比較多。等到趙鶯鶯重回幼年,更加不同小孩子們玩耍了。
看看妹妹渴盼的眼神,在看看娘親和大姐眼中的贊許。趙鶯鶯雖然本來是打算計較做絹花的事情的,這個時候也只能放下,跟著趙芹芹一起去了巷子里頭。
太平巷,地處揚州城南。按照一般城里分布的格局,南邊都是住著貧賤人,何況這還是當年沒有擴大揚州的時候的老南城,隨著城里人口遷移,越發破敗了。
也因此南邊這一塊兒,多住的是一些揚州底層百姓。賣苦力的、擺小食攤的、窮算命的、唱戲的,總之是三教九流,什么樣的人都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