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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年面具后的呼吸停滯了。他也說不清他看到了什么,目光臨摹過的眉目,在他的世界里交融又分離。她的肌膚是什么樣的,她的臉頰又是如何的,一切仿佛從這里開始,又從這里結束,除此之外的一切都褪去了顏色,萬般皆是灰白。但最重要,最重要的還是痛苦從未停止,她在疼痛中展露她的面容,把他看得比一株草更低
。
顫栗,青年在顫栗。
面紗跌落在他身旁,謝懷靈傾身,湊近了他,臉龐在青年眼前放大,他能看清她根根分明的睫毛。接著,她對著自己指尖輕輕一吹。
微風,還有粉末,盡數撲在了青年的面具上、脖頸上,更強烈的劇痛席卷而來。青年再也支撐不住,順著欄桿滑坐下去,整個人蜷縮在亭子冰涼的地面上,痛苦地顫抖著。
然而,在極致的痛苦中,青年的反應卻又是十成十的詭異。他沒有慘叫,沒有怒罵,反而在身體劇烈顫抖的同時,喉嚨里發出壓抑到極致的悶哼。他還在忍耐著,蜷縮著,痛苦和病態共同燃燒在他身上,又似乎還有狂熱,酷肖火中沸油,可是如果痛苦只是燃料,那又究竟是什么在燃燒著他?
謝懷靈一挑眉,她當然知道不大對勁,把手上剩下的一點點粉末擦在了欄桿上后,換了個姿勢,想看看這人到底是什么毛病。
直到白飛飛打破了亭子里詭異的氣氛。她終于把手下敗將像捆糧食一樣,結結實實地捆在了一邊,自己停在距離亭子幾步遠的地方,又知道謝懷靈身上帶著只針對習武之人的陰損藥粉,不想沾上半點。
謝懷靈問道:“問出來了?”
白飛飛晃了晃頭,回答道:“沒有,嘴倒是硬,你自己來?!?
說完話姑娘又在大聲的咒罵,有先見之明的謝懷靈把手帕扔給了白飛飛,白飛飛轉身就走回去要塞姑娘嘴里。而謝懷靈重新系起面紗,既然事情差不多了,她攏了攏斗篷,抬腳就要邁出亭子,不欲在這里多待。
“等……等等!”
蜷縮在亭角陰影里的青年,掙扎著用盡全身力氣,以匍匐的姿態跪行了兩步,顫抖的手抓住了謝懷靈斗篷的下擺一角。
謝懷靈腳步一頓,冷漠地看著他。
青年仰著頭,他跪下了。
他跪在謝懷靈裙裾旁。跪是一個意義很深重的姿勢,一個折辱自己也頗傷自尊的姿勢,尤其是在這樣的情況下,但他還是跪下了:“你要問的那些,也許我也知道,我可以告訴你,我也可以讓她告訴你,我只要……”
他抬起另一只手,抓住了自己臉上戴著的銀質面具邊緣,猛地一掀。
這是一副貴公子的相貌,該有的是天生貴胄的倨傲與壓迫,不同于謝懷靈見過的所有人,神姿皎皎,玉影翩翩。這也是最該用詩畫來形容的相貌,眉宇間的高不可攀也可寫作是豐神清揚,只以貌相看,猶若是最高傲不可攀的風流公子。偏偏他眼中擒著的情緒沖垮了所有,人的表里沖突至此,兩種極端且無法互融的感覺造就了他。
他就這樣跪著,狂熱沖暈了他,毫無疑問地已經傾倒了、姿態臣服了。
呼嘯的寒風卷過庭院,吹動枯枝上的積雪,發出簌簌的輕響。這是件很奇怪的事,但是這世上就是有這樣的人,如果是別人在這里,不管年歲幾何,恐怕也要被狠狠嚇一遭。
謝懷靈呢?
謝懷靈在看別的地方。
談不上驚嚇,只有一點點驚訝,她嘆了口氣,喃喃了句“這是給我干到什么圈子來了”,再彎腰撿起了一樣東西。是從青年身上掉下來的玉佩,她將玉佩把玩在手心,如此制式的玉佩,佩戴在平民百姓身上,就是要殺全家的重罪,凝視著玉佩,她就看明白了。
謝懷靈別過手,手背一拍,拍在了青年的臉上:“大宋的皇室真是完蛋到底了啊,背景的確是了不得,可惜?!?
她把玉佩抵在了青年唇上,風輕雨淡地說道:“可惜我一向比較畏懼這些,又答應過我的上司,所以不打算跟你做這樁生意?!?
青年張口,他還想說話,謝懷靈的虎口卡住了他的臉,輕輕一推,玉佩被塞進他口中。他怔怔地凝望她,癡纏的疼痛消減了,他的目光里只有她,別的一切都在褪去顏色,至少在這一刻,由她來支使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