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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她自己不想去記的事(吃飯之類的),她什么都記得一清二楚,說到了“小李探花”,她又道:“我聽來最有意思的就是這位李園公子,說他是‘例無虛發,刀刀必中’。要是有機會,還挺想看看樓主和他交手。”
“恐怕是沒有機會了。”蘇夢枕淡然道,他說的是實話,也不覺得冒犯,“李探花自去年秋闈后,不足一月便辭官而去于江湖逍遙,不再往汴京來。”
就算來了,李尋歡和金風細雨樓,也是八桿子都打不著的。
謝懷靈卻好像還有深意,沒有繼續說下去。
出現在天地間的,是紅袖刀的刀光。
刀光如夢,刀光如虹。
她找了個位置坐下,演武場上的刀光凄美得像是情人的眼睛,情人含情脈脈,可是情人也猶有悲意。在情人的眼波間,世態做留情一瞥。
謝懷靈看不懂,她不懂何為同輩中幾乎無人出其左右,她能看懂的是美。
黃昏暮雨紅袖刀,很美。
出刀溫柔又纏綿,慢時好似煙霞;變換起來又快到她看不見,似一道凌厲的血痕。他的病也在刀里,咳嗽聲也會是他的武器,一切是孤寂的、詭譎的,亦是柔情的、垂暮的。
她時而看著,時而又仰起頭,雪沒有停,越落越多。這的確是她的第一冬。
不過雪來了,也有別的事情會來。雪停了,來了的事情卻不會回去。
蘇夢枕沒有練很久,因為謝懷靈不是鐵打的。她在這里看,他就要顧慮到她的身體,雖說他自己才是病得重的那一個,但謝懷靈終究是沒有內力,硬說起來,綜合的身體素質上蘇夢枕都不知道能打多少個謝懷靈。
他收了刀,披回自己的大氅,這次謝懷靈沒有看困,能在雪中睡著那也是人中豪杰了。見到蘇夢枕下來,她拍了拍身上積壓的雪,也站了起來,冰雪吹灰一樣的落,她又晃了晃頭,把頭頂的也抖下來。
蘇夢枕身上沒有雪,他整理了袖口,就又準備回到樓中去。就在這時,演武場多出了第三個人。
忙完了無爭山莊一事的楊無邪精氣神好了不少,眼下也沒有了烏青。他來得很快,行色太匆忙,身上的雪還余了不少,施加給他一身的寒氣,不知是又有了什么事,只是幾步就到了二人面前。
這事應當是和謝懷靈有關系的,楊無邪看向蘇夢枕后又看了謝懷靈一眼,才開口:“樓主,六分半堂那邊,忽然送來了一樣東西。”
六分半堂,真是日日都能有事。蘇夢枕表情不變,問道:“如何送來的,是什么東西?”
“是狄飛驚的人,直接送到盤口上來的。”楊無邪恭謹地回道,他也在思量這件事,處處都透著不對勁,“來送東西的人說,狄飛驚親口強調,是送給表小姐的,一定要送到表小姐手上。”
被點到的謝懷靈詫異地“嗯”了一聲,尾調打了個彎微微向上,也是不知道狄飛驚葫蘆里賣的什么藥。她去看蘇夢枕,蘇夢枕也在看她。
蘇夢枕問她:“你與狄飛驚關系不錯?”
謝懷靈露出了一個被仿佛是被污蔑了的眼神,畢竟她工資還是蘇夢枕發的,說道:“樓主,話是不能亂講的,工作和生活是兩回事。我和他的接觸,您不是都明明白白嗎。”雖然她確實是做了些什么,但那些她也是不會認的。
那狄飛驚是何用意?蘇夢枕讓楊無邪把檢查好的東西帶了過來。
三人回到樓中,蘇夢枕的臥房。狄飛驚讓人送來的是一整盒的女子首飾,珠翠金銀該說是琳瑯滿目,整齊地陳列在妝奩里,清一色的都是汴京時興的款式,從金簪到玉釵,一應俱全;再往下一層擺滿了名貴的胭脂水粉,嫣紅的口脂成色如玉,幾大盒再一塊精致地拼出了花的樣式。一眼看去,蘇夢枕看不明白狄飛驚是要做什么。
他心中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極微妙的,說不清的。這時楊無邪手往妝奩底層去按,按動了一個小木塊。
暗格應聲而開,原來妝奩還有第三層,這一層空蕩蕩的,只擺放了一只再眼熟不過的木簪。
木簪出現在眼前的瞬間,謝懷靈懂了狄飛驚的意思。她抬手把木簪捏在手里,木簪下還壓了一張紙條,簡單的一行字:月上柳梢頭,人約黃昏后。
心緒不明的,謝懷靈將木簪把玩在手指間。屬于她的香氣被別的氣味覆蓋了,她的目光流轉下去,一寸寸地思索。蘇夢枕望著她,她在思考的好處就是他只需要等答案,世上如果有謝懷靈想不出頭緒的事,那么誰來了也沒有更進一步的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