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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謝懷靈又放下了木簪,蘇夢枕才合上了妝奩,慢慢道:“他想約見你。你覺得,他想做什么?”
“可能是六分半堂想要知道我點什么,也可能是別的,去了就知道了。”她漫不經心地說,半點不覺得畏懼,有名為譏諷刻薄的東西在她的語氣里流瀉,她又隨口而道,“說不準他愛我呢。”
對影雙人
月上柳梢頭,人約黃昏后。
狄飛驚點亮了燈火,迷蒙的光斑浮動在簾上、案上,也浮動在酒液上
,人的影子沉沒到杯底。如是只應見畫,他低著頭,像某本書中枯坐苦等的情郎,不盡的晚霞形同錦緞,暮云合璧圍出他一張骨秀如玉、溢滿冬日的臉。樓外的月亮也不再含羞遮面,踩著余暉升上了空中。
可是直到黃昏都快落盡了,火燒云逐漸燒作夜幕,天光黛浮,要盼的美人才姍姍來遲。
沙曼留在屋外,謝懷靈一個人推門而入。
亭亭玉立,仙骨天成。她吹去了雪天趕路的寒氣,凍白的面容還要一會兒才能泛起血色的紅暈,也因此更像一座玉美人。這玉美人坐到了他的正前方,一張桌案為界,在勾心斗角和爭權奪利后,他們又坐在一處了。
是狄飛驚約的她,所以也是狄飛驚先開口,他文靜而道:“謝小姐來的有些晚了,可是路上耽誤了?”
謝懷靈不急著回答他。她先去看紫砂壺,輕輕一嗅,是茶的味道,再說:“也沒有,用了些糕點,只是出門晚了。”
她提起這事,看起來是很不樂意的樣子,狄飛驚多看了一眼,沒成想她也看了過來。她的眼睛灰蒙蒙的,沒有光卻把他的眼神折亮了,是她看得清楚,謝懷靈幾乎是在端詳他。已經露出真面目的人,再也沒有要再和他演下去的心思,她的揣測跟隨著他的視線都很赤裸,就像他邀約的算計也沒有遮攔過。
誰先僵持不下去,誰就輸了,狄飛驚收回了目光,為自己倒上了一杯茶:“原來如此,我還以為是路上出了什么事。”
“哪會出什么事。”謝懷靈把茶杯推給了他,是叫他也給她倒上,“也沒有什么人能叫我出事,畢竟我又不是真是弱女子。是吧,狄大堂主?”
她語氣平平,可分明是在譏諷無爭山莊的事,也在提起他們的前幾次見面。狄飛驚面色不變,說道:“然而機關算盡太聰明,謝小姐也要多保重。”
他不為謝懷靈倒茶,要把她的茶杯和茶壺一并退還給她。
但她一手按在了茶壺的把手處,險些就要按到他的手指,他不能避而示弱,因此動作卡在了半路。謝懷靈就著這個姿勢,看過他直不起來的脖頸,一點點的涼薄溜到了她口中:“狄大堂主說這話,尤其沒有說服力。”
她再一敲壺身:“約人要有約人的樣子,不管狄大堂主是什么打算,請。”
狄飛驚拂開她的手指,這才為她也倒上了一杯茶。茶倒完也不抬頭,他仿佛在看自己的影子,別的反應一概沒有。
見過好幾次面,他們之間少有這樣的時候,拋卻了假象后的謝懷靈冷淡得像另一個人,一張桌案的距離,她的香氣很遠很遠,她的寒意很近很近。他也是如此,金風細雨樓樓主的心腹,和六分半堂大堂主,合該就是這樣的。
戲臺上的劇目就在此時開場了。狄飛驚包了場,只叫他們除了飄零記之外都隨便唱,戲子們便挑了達官顯貴最愛聽的才子佳人劇目,唱到一句“一心等佳人,奈何佳人遠”,換了番新花樣。婉轉的唱詞像是只黃鸝,他手指的指節一縮,忽而發覺自己喉嚨有些干澀。
狄飛驚去啜飲,與之相反的,謝懷靈在戲臺上熱鬧起來時就已經偏開了頭。
戲樓的格局為了方便聽戲,欄桿離的都不會太遠,她腦袋探出去看向樓下,又翻起身邊的戲折子,仿佛真是來聽戲的。戲折子翻了又翻,這是部她沒聽過的戲,謝懷靈便仔細地挑了起來,好似狄飛驚無輕無重,不是個關乎緊要的人。
她愛叫人等她,這是她的輕慢,她也許不大看得起自己,狄飛驚知道。差不多每回見面他都有這么一段被她晾著的時候,這個規律也琢磨了出來,她喜歡用時間來煎熬人,也慣會用時間來煎熬人,所以也需要沉得住氣。
可是燈下不能看美人,對影成癡花易醉。如若她一直這樣,倒真顯得像他在和她私會。
他還是出言了:“謝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