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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出口就意味著已經(jīng)是個通知,不容人質(zhì)疑的決定:“所以不必改。但謝懷靈,你既入此局,說好的兩廂不疑,便由不得你永遠藏在迷霧之后。”
蘇夢枕身體微微前傾,屬于病弱軀殼的壓迫感在這一刻攀升至頂點:
“無爭山莊的結(jié)尾,同一天的計劃里對六分半堂的偷襲,這
兩件事我都會交在你手里,屆時你的名字汴京將無人不知,而你與我煮酒相論之事,從此徹底回不了頭。
“從今往后,你不說,我自己會看;你不愿講,我自己會猜;你懶于應(yīng)對,我自己去尋。這件事,我做定了。”
謝懷靈一怔,她眨了眨眼,眼中看不出來什么東西,還是空白的一片,而后她移開了眼。再接著很短暫的,她重新看了回來,就好像又回到了在黃樓樓頂?shù)哪莻€傍晚,夕陽無限好,像日后的每一個。
“隨你便。” 謝懷靈含糊地吐出三個字,像丟開一件無關(guān)緊要的雜物,然后徹底合上了眼睛,就好像蘇夢枕沒有和她說過話。
她真的要睡了,又或者一日要落幕,她真的累了。
焰影里她靠著椅背,不聲不響。爐中沒有炭火,書房里還有一個人,她也可以睡著,聽到雨下大了,門又開了。
是誰又來添了炭火,把門關(guān)上,一件大氅落在了她身上。
落花無情,自甘入泥
事態(tài)流轉(zhuǎn),就像深秋也是有盡頭的,冬日是會來的,落花也是要隨水逐流的。
這是謝懷靈最后一次來拜訪原東園。
“蝙蝠公子”已是汴京無人不知,無情出手更是為這火添上了一把柴。他從金風細雨樓里直接取走了現(xiàn)成的消息,在旁人看來,便是大捕頭如神兵天降,稍一出手,烏合之眾只能做鳥獸散,盡數(shù)都要拜倒在他的手腕下。而隨著事件脈絡(luò)的逐漸清晰,無爭山莊在此事中越陷越深,質(zhì)疑聲如潮水,在翻涌的時刻洶涌不下。
當然,事情尚未塵埃落定,在局外人眼中,無爭山莊必然還能拿得出證據(jù),無情一定會還無爭山莊一個清白,但只有原東園自己知道,他的每日每夜有多煎熬。清白從一開始就是不存在的,原隨云的落網(wǎng)只是時間問題,原東園根本無法在神侯府面前保住兒子,無爭山莊的百年清譽,融化只在頃刻之間。
有些東西,要建立起來難如移山,要崩毀卻只需要一念。
謝懷靈踏進原府,這回她去的不再是原東園的院子,而是正廳。
步入府后,她就先感受到了一種死寂的涼,有些人走茶涼的味道,有幾株蔫頭耷腦的秋菊,已全然枯萎,焦黃的花瓣零落成泥。雖說榮華還在,可從落花看去,衰落之象她心知肚明不可收拾,“無爭”徒有其表,剩下左右兩側(cè)的仆從低著頭,他們不知道一切的背后發(fā)生了什么,不知道煙消云散即刻上演。
謝懷靈還是規(guī)矩地遞了拜帖來的,也還是那副疏離客氣的后輩模樣,懷中抱著的是需要歸還的飄零記原本,仿佛她真的只是來還書,順便再請教幾個無關(guān)緊要的問題。
原東園坐在廳堂左側(cè)的圈椅里,背脊佝僂得厲害,像是已經(jīng)被風雨壓垮了。他身形空蕩,軀殼里面的血肉精氣已被抽空,聽到腳步聲,遲緩地抬起頭。謝懷靈看去,僅僅幾日不見,這位老人竟像是又老了十歲,臉上的溝壑深得如同刀刻,眼窩深陷渾濁,里面布著層層疊疊的血絲,透著一股行將就木的灰敗。
他看向謝懷靈的眼神是渙散的,但馬上又被強撐起來的精氣神聚焦,嘴唇動了動,發(fā)出聲音:“謝姑娘坐吧。”
謝懷靈向他問好,客氣地下首坐下了。
她不意外于原東園的萎靡不振,一個逃避了大半生的人,一朝被風雨裹挾、被責任追逃,整個家族傾倒于他身上,崩潰都是理所當然的。江湖誰人都清楚,無爭山莊沒有別的血脈了。
原隨云落網(wǎng),原東園已年邁,輝煌過的天下第一莊就將徹底退出江湖的舞臺,高樓坍塌,去不復(fù)返。原東園坐在這里,聽的卻是無爭山莊的倒計時。
謝懷靈將飄零記原本遞還于原東園,說道:“我已是拜讀完了飄零記,今日特來還書,還帶了薄禮一份,望原莊主能收下。”
原東園有些艱難地笑了,笑意不達眼底,他的眼底已經(jīng)被憂愁占滿:“也是難為你有這一片心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