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雨禪月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他連叫她下次不要再說的心力都沒有,是那句“樓主你罵人還挺好聽的”太有殺傷力了,蘇夢枕居然能夠做到心平氣和。
他看向了謝懷靈,謝懷靈在眼也不眨地盯著他,她還有后半句:“所以樓主還是有話直說吧,你是藏不住心里有想法的人,只要坐在樓主身邊,火光燃燒的聲音就無處不在了。”
蘇夢枕張了嘴唇,問她:“何出此言?”
謝懷靈淡淡地,飄忽地瞧他,沒有落點的目光,還是飄回了他的眼里,道:“樓主有觀察過自己的眼睛嗎?”
很少有時候四目相對地這樣厲害,蘇夢枕喉中一澀。當然有觀察過,是上一回,可上一回是什么時候,是與她煮酒論英雄的時候。他這時意識到她總在看著他,應該是目不轉睛的,那是對的,他接納了她,她要與他的大業共存很長時間;他又意識到他很少看著她,在某些時候,他會做先移開目光的那一個。
這個念頭像某種開關。
堵塞感消失了,他突然說起一句看似不相干的話,但這才是他沉默這么久本來要說的話:“這幾天我在想一件事。”
謝懷靈頷首,示意他繼續說。
“關于你的事,”他接下去,語氣很沉,“關于該如何讓你在樓里,安穩地待下去,關于你有的時候為什么要做一些舉動。”
蘇夢枕帶著一種罕見的困惑與坦白,他邊思考邊陳述,要說這些話對他也不容易:“最后我想明白,我拿你沒什么辦法。”
他終于說出了這個憋了好幾天的事實。
“嗯。”謝懷靈這次應了一聲,不得意也諷刺,只是平平淡淡地承認一個她早就了然于胸的事實,就好像在說,看吧,你終于發現了,“是這樣的,一點沒錯,樓主,我是你最搞不定的那種人吧?”
“最搞不定?不,謝懷靈,你比這更麻煩。” 蘇夢枕陡然銳利起來,“你是我從來沒遇到過的那種人。”
這答案沉重如山。他是誰?蘇夢枕,金風細雨樓的樓主,江湖白道巨擘,手下能人異士無數,處理過無數復雜局面,應對過無數心機叵測的對手,江湖同齡中第一人。可面前這個人,她是超乎他經驗之外的,這不是武力強弱的問題,不是忠心與否的問題,而是存在方式的截然不同。
相望相談的時刻,他的威嚴依舊似山倒,一如江海不可收拾:“而這些說到最后,也只是一句話……”
謝懷靈忽的搶過了話茬:“你不明白我,也不想明白我,就這樣而已。”
這一句,正中核心。
蘇夢枕眼中微光暗沉。他能從她一個微小的表情推知下一刻她可能說出什么驚人之語,他甚至能敏銳地察覺她細微的情緒變化,但這些,通通算不得明白。
他看著她。看著她此刻覺得這也無可厚非的神情,就像一幅工筆畫,每根線條他都看得分明,但構成這幅畫的、流淌在筆觸之下的氣韻,他從不曾把握。
所有的沖突,都來自這里。
紅燭燒到了一半,蠟炬成灰,謝懷靈往后說著:“明明也不甚明白我,又能從何談起招架,明明也不甚想了解我,收著邊界,能拿我有辦法才奇怪。但是樓主,這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
她說道:“我明白你嗎?我也不大明白,我想明白你嗎?那說得也太曖昧了。我也只知道你活得像個運轉的人形機關,是金風細雨樓的心臟,是那把所有人都倚仗的‘紅袖刀’。我知道你累,知道你是非纏身風雨飄搖,知道你病得很重很重,但是旁的我一概不知,可只要我明白你要什么,這就比什么都夠了。”
暗影浮動,謝懷靈幽幽地嘆息著,好似淡香一抹:“何必要那么明了,糾結不出答案,事情也會很麻煩,樓主。你對你的弟兄好,我又不是你的弟兄,也不需要你拿我當弟兄——我還是當個女的吧——況且我的性格改不了,就這樣,沒什么不好。”
他卻飛快地反駁了:“我沒有打算讓你改。”
書房里只剩下爐中炭火徹底熄滅前的最后一點余燼發出的微弱紅光,寒意再次絲絲縷縷地彌漫開來,包裹住兩人。紅燭對影,艷光飛在墻上,雙雙對靠,在人之后。
“你說得對,我是不明白你,之前也沒有想過明白。” 蘇夢枕承認得干脆,他對她有邊界,就像她對他也有傲慢,沒有絲毫掩飾,“但你的來處,你的所想,你的所求,皆在迷霧之中,根植于此,我若只堵不疏,終是徒勞。”
迎難而退不是他的作風,這是不容置疑的決斷,因她偏偏不是別人,不是他人生里的其他人。她來自天外,在水一方,為他所牽,投入他麾下,他就不能一無所知,讓她永遠做一支天上的風箏,既然一朝逢,應是勝卻人間無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