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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夢枕不方便在無情面前說些什么,只說:“沒有哪次罵過你,不過是聽不聽得進去的事……先上去?!?
謝懷靈就當作是不用挨罵了,她一步步走上青樓的階梯,徑直向樓上走去,樓梯的一個拐角過來,她白色的身影很快就消失了。
空曠的檐廊下,只余下蘇夢枕瘦削而挺拔的身影,和以及膝頭被一大捧濃艷花束占據的無情。秋雨還在繼續,是最不尋常的注腳,也是最深刻的呼吸,兩人相顧無言,聽著她的腳步聲悠悠遠去,忽然又加快,估計是提著裙子就跑了。
無情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過花瓣。這么一打岔,他是不收下也不行,方才的事倒也是此生頭一遭,去問蘇夢枕:“那是你的表妹?”
蘇夢枕忽然也不知道該說什么,他只能說:“是。她自恃聰慧,行事常常隨心所欲,難以拘束,如讓你有
所困擾,我回去會教訓她。”
“倒也談不上困擾?!睙o情望著手中的花,說,“未說完的,無爭山莊的事,接著說吧?!?
一心而照
書房厚重的木門被緩慢地推開,帶進來一股過堂的寒氣。
蘇夢枕走了進來。沉水香的味道已經壓過了藥味,拂面在人鼻尖,幾案書架古樸典雅,還是他離開時的樣子,一處都沒有動。外面的雨幕還在呼嘯,然而書房的窗戶沒有怎么打開過,所以濕意飛不進來,只有常年積攢下來的冰冷,和雨中也相差不大。
不過也有別的地方動了,他看著房間角落里那張寬大的太師椅上,是謝懷靈慣常待著的位置,鋪上了厚厚的藍色錦緞。此刻,她整個人都縮在了這張椅子里,深色襯得她愈發纖瘦單薄,被雨濡濕的外衫還穿在身上,往里只穿著一層不算厚實的素色內裳。動作則是屈著腿,頭低低地垂落著,發絲間雪白鵝頸一抹,有些像一只濕了羽毛的倦鳥。
他離開時讓下人撤走了火爐,她卻也不知道讓人再端上來,變成這幅樣子。
然而,蘇夢枕也知道,心疼她是要出大問題的。
然而,他還是在合門前對著書房外低聲說了兩句。
仆從低著腦袋把火爐提進來,暖意死灰復燃,星星點點的紅色火光撞上了燈盞。蘇夢枕合上門,回頭時她睜開的眼藏在朦朧光彩之后,也不大聚焦,視線漫無目的地落在何處,到他的腳步聲讓她動了一下,抬起頭望向他。
朦朧的光彩又在她眼底跳躍,原來是才睡醒的水霧,還有些許的困意,讓她本就空茫的眼神顯得更加迷離倦怠。她的聲音也泛著茫然,低低的,像被風吹散的絨絮:“回來了?”
蘇夢枕應了一聲:“嗯。困了?”
謝懷靈似乎花了點時間理解他的問話,她的目光在他身上遲鈍地聚焦,然后點了下頭,說道:“這話說的,又冷又無聊,誰來了都得困。只有樓主精神好,大冷天的,還能跟塊冰雕似的站著?!痹捳f的語氣平平,完全聽不出抱怨或撒嬌的意味,她還將縮起的身體又往里緊了緊,眼睛又合上了。
蘇夢枕聽完,也沒有說話。代表著金風細雨樓權力和效率的椅子還在案后,他并未走過去,沉默很深很重,他的視線在空氣中停留,其實是應該去看著別的,但是遲遲不落地,眼中的光晦暗不明,又在沉思。最終,他邁步,卻不是走向案后,而是走到緊挨著謝懷靈的另一張同樣鋪著厚墊的木椅前,坐了下來。
他與她之間,僅隔著兩張椅子的扶手,誰也不說話,除了風聲雨聲,入耳的就只有彼此的呼吸聲。
謝懷靈緊閉著眼,他知道謝懷靈沒有再睡過去;他閉口不言,他知道謝懷靈懂他有話要說。
這也是一種心照不宣,不需要強調什么,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他總是沉默著,眼睫微垂,似乎在斟酌,又像是在整理紛雜的思緒,深不可測,更增添了幾分無形的壓力。兩根紅燭在正對面的木柜頂,等待的工夫落下燭淚。
直到是謝懷靈開了個話頭,聲音悶悶的,像是飄出來的,問道:“樓主,你知道有什么東西像個蘑菇一樣,一按才一彈嗎?”
問題沒頭沒尾,這是常有的事,蘇夢枕追問:“什么?”
謝懷靈轉過臉,頭偏過來些。她盯著他深陷的眼窩和臉龐的輪廓,眼睛只睜了一半,紅燭的光照到她的眼下,她平靜且清晰地吐出答案:“是你啊,蘇夢枕?!?
屋子里的寒氣加重了,不只有季節的寒意,蘇夢枕的病氣,還有無話可說的呆滯。
蘑菇本人:“……”
她這笑話說比他本人都冷,讓他看著她這副樣子,一股熟悉的無力感混雜著難以言喻的情緒,從胸腔深處沉重地彌漫開,因為次數太多,直接跳過了生氣的環節。他明白是她嫌他一直不說話慢得慌,重重地嘆了口氣,這口氣嘆得很長,包含了太多復雜的東西,有時隔多日還是對她的適應不良,也許還有對自己竟然坐在這里面對這種境況的自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