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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鐘離國與中原毗鄰,時常通商,王室皆以效仿中原貴族為尊,故而大多都會中原話。”
“嗯。”
帝王似乎只是隨口一提, 轉而便道,“過來,替朕磨墨。”
賀拂耽依言走過去。
他在案邊一側駐足。這里突兀地放了一塊莞席,他猜到或許是給自己的,但不敢坐上去。
案上還有一整套筆墨紙硯,與周遭一堆明黃奏折旁格格不入。
賀拂耽眼觀鼻鼻觀心,專心致志地磨墨。
突然聽見身旁人開口:“會寫中原的字嗎?”
“會。”
“那便坐下寫吧。”
“……是。”
落座后提筆,蘸了剛磨的墨,剛落筆就察覺出異常。他愛隸書,七紫三羊的筆毫,是他從前習字時最慣用的配置。
是巧合嗎?
師尊連他都不記得了,怎么還會記得他愛用什么筆?
掩下心中疑慮后,賀拂耽隨意選了一段佛經默寫。
剛寫幾個字,門外就傳來惱怒的咒罵聲。
很快有板子落在皮肉上的啪啪聲響起,罵聲變作求饒聲:
“父皇!父皇饒命!兒臣知錯了,兒臣再也不敢了!”
賀拂耽聽著外面的鬼哭狼嚎,手里的佛經再也寫不下去,小心地問:
“父皇為什么責打他呢?”
帝王低頭批著奏折,輕描淡寫道:“他在太子宮中對你不敬,不該罰么?”
板子聲不停,大概真的對皇子也沒有手下留情,門外的人終于受不了哭叫道:“皇嫂!求您了!救救我吧!我錯了,再也不敢了!太子妃娘娘,求您救救我!啊——”
賀拂耽不忍。
這個人的確對他出言不遜,但他已經也這人摔了大跟頭,算是回敬過了。
于是求情道:“父皇如今已經罰過,便放他回去吧。”
“消氣了?”
“兒臣本也沒生氣。”
帝王于是揮手,立刻有侍衛出現帶著門外人離去,臨走時還不忘在哭叫之人嘴里塞一塊布堵住聲音。
殿中恢復寧靜,有小太監上前通報臣子覲見。
“宣。”
進來的是一位紫袍三品官員,年紀老邁,短短幾步走得顫顫巍巍。
見到案邊紫衣美人時他面露疑惑,看清面容后又難免驚艷。
但等他分辨出那紫袍兜帽上明顯是異族風格的花紋時,疑惑和驚艷就都變成驚懼。瞪著雙眼,胡須顫抖,似乎下一秒就要一撩衣擺跪下磕頭死諫。
但終究沒有。
老臣子戰戰兢兢說了來意,得到帝王示意后又步履蹣跚地告退。走出門檻時唉聲嘆氣,仿佛見到大廈將傾卻不能挽回。
如此幾個臣子之后,賀拂耽也察覺出異常。
他還不太了解人間皇宮,以為是話本戲文里后宮不得干政之類的規矩,便想回東宮去。
告辭的話剛出口,就被帝王攔住。
“阿拂莫非累了?去軟榻上休息會兒吧。”
“兒臣不是……”
宮門敞開,兩隊宮人列隊而入。
一隊人手中呈著各式各樣的吃食,果脯、酥點、乳酪,應有盡有,都是他曾經在望舒宮中常常求師尊為他買回來的。
另一隊人手中則是各種玩具,有給大人玩的玉連環、雙陸棋,也有給孩子的琺瑯轉盤和鬼工球。
仿佛從這里開始,師尊的記憶才終于顯現出錯漏之處,百年時光糾纏交錯在一起,余下的本能分不清小弟子如今究竟年歲幾何。
捧著托盤的宮娥跪了一地,誠惶誠恐地看著賀拂耽,似乎很怕手中東西都不合他心意。
賀拂耽心中嘆了口氣,想要離開的話在舌尖繞了幾圈,終究還是不再出口。
他倚在榻邊吃著小零食,目光落在玩具堆里波斯進貢的胡姬人偶時,稍稍來了興致。
那人偶內部置有機關,拉動背后絲線就可以做出斟茶、行禮,甚至舞劍的動作。不施法術竟也可以做到如此精細的地步,賀拂耽驚嘆不已,不知不覺擺弄了好久。
以至于午膳都是匆匆用過,就又回到軟榻前,一心撲在神奇的機關術上。
如此練一會兒字,玩一會兒人偶,一直待到暮鼓敲響,才驚覺已經天色已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