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鐘磬聲中,賀拂耽著急地出言告退。
正擔心帝王會不允,殿前人卻輕易地放了行。
回到東宮,剛進門,太子就要下床來迎他。
久病初愈的人下床的動作還有些艱難,腳踩在地上時身形微晃。賀拂耽急忙走過去扶住他的手臂,怕他不小心摔倒。
太子卻顧不得自己,仔細看面前人神色,擔心他因受辱而哭泣,更擔心他被欺負了也強裝無事。
問話的聲音也放得很輕,好像面前人脆弱得能被一口氣吹散。
“阿拂……父皇喚你前去,所為何事?可能告訴孤?”
“父皇教我練字。”
賀拂耽實話實說,“還請我吃東西。”
他從大袖里取出人偶,很高興地說:“父皇還把這個送給我了。這個可好玩了,我從前在望……從前家里師長嚴厲,不讓我玩物喪志,還不曾玩過玩具呢。殿下可喜歡?我可以送給殿下。”
“父皇他……不曾說些別的什么嗎?”
“父皇一直在處理朝政,沒有多說什么。殿下是擔心我御前失儀?”
看著那雙干凈澄澈的眼睛,太子無法將心中擔憂說出口,只得道:“只是好奇父皇為何讓阿拂前往太極殿練字罷了。”
賀拂耽想了想:“大概是怕我出生蠻夷之地,不通文墨禮數,所以想考校我吧。”
聞言太子也輕笑一聲。
他心中還有對父親的濡慕和信任,因此近乎自欺欺人地松懈一口氣。
“父皇的確極重文教……但愿如此吧。”
晚膳時又喂過一次血藥后,天便全黑了下來,賀拂耽回到寢宮休息。
身后緊跟他的明公公剛進門,就“哐”一聲砸上門板。
然后信步上前,拉著太子妃的手將人按在座椅上,翻開袖口、掖下衣襟,面色冷凝,將裸露出來的皮膚一寸寸檢查得很仔細。
賀拂耽不明白他在做什么,也不打擾阻攔,只是笑道:
“明河這樣小心,難道覺得師尊會責打我嗎?”
一聽這天真浪漫又光明磊落的話,獨孤明河就知道東宮所言句句屬實。
那個失了憶的駱衡清竟然真的什么也沒有做。
他將翻亂的衣袍整理好,攏住其下光潔白皙的皮膚,又是慶幸,又是恨鐵不成鋼。
“在你心里,他駱衡清無論對你做過什么,你也只當他是天下第一好。你什么也不知道,你個小傻蛟。”
賀拂耽原以為帝王召他入太極殿,只是師尊在本能的影響下偶然間做出的決定。
但接下來的幾天里,天天都有召他伴駕的口諭傳來。
太極殿中吃喝玩樂的東西已經換了好幾撥,每天都不重樣。得知他在東宮里養了小狗小兔子,第二日太極殿里便也多出貓狗的嬉鬧聲。用以練習的佛經已經換了好幾本,帝王政務忙碌,偶爾會停下來指點幾句,或是在休息間隙與他下一局棋。
但更多時候,他們各做各的,互不打擾,相安無事。
到后來,連那些第一次見他時驚駭得恨不得暈倒的老臣們也對他的存在習以為常。
甚至有些臣子會在與帝王論事結束后,順便瞄一眼他案前的紙頁,夸贊幾句或是指點幾句。
還有膽大的臣子會在見到他因棋盤上的僵局而冥思苦想時,不動聲色地示意他破局之法,為他作弊。
每當這時,賀拂耽就覺得更像是回到從前了。
從前在望舒宮中的時候便是這樣,師尊和前來拜見的長老們議事,他就獨自在一旁寫課業。議完事后長老們也不會立即離開,總會稍微留一會兒,替師尊檢查他的課業。
長老們敬畏師尊,在師尊面前不敢對他很親昵,可又總是忍不住對他好。有時候他跟在師尊身后去其他宮中辦事,長老們就會襯師尊不注意,一邊偷偷給他塞好吃的,一邊捏他的臉。
甚至龍椅上的這個師尊,比望舒宮中飲下九情纏后的師尊,還要更像賀拂耽記憶里的那個衡清君。
威嚴、淡漠、寡言少語,但又比那個衡清君溫柔很多。
有時候明知他在偷懶不肯練字,也只當不知道,由著他去玩。
但在處理政務的時候,兩個衡清君無限重疊在一起。
望舒宮中的衡清君一句話能叫魔物妖邪魂飛魄散,龍椅上的衡清君一句話能叫一個小國覆滅。
殺伐果斷,如出一轍。
尤其是當賀拂耽問起為何要頻繁征伐鄰國時,帝王答:
“以戰止戰,雖戰可也。”
很好,很殺戮道的回答。
賀拂耽原本還奇怪為何帝王被師尊寄生后依然好戰,這下卻是明白了,因為師尊本就是以信奉殺止殺的人。
賀拂耽心中嘆氣,帝王看出來他神色有異,并不覺得自己的回答有錯,只以為是:
“怎么,阿拂擔心朕攻打鐘離國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