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神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她自己也知道這種話毫無說服力,不過是為寬解元禎的心情而已。說完后她便低了頭,不敢正視男人的臉孔。
元禎抬手摸了摸她的發鬢,溫聲道:“其實你不必瞞著我的,這種話有什么不能對我講呢?你能據實相告,我很高興。”
他的語氣平靜得有些不尋常,傅瑤試探著問道:“殿下一點兒也不詫異?”
“何必驚訝,孤早就知道了。”元禎淡淡道,“母后不說,不代表孤就不知道,天底下能瞞天過海的人畢竟是少數。”
“那么依殿下看,趙婕妤……”傅瑤問這話的時候很沒有底氣,她擔心元禎與趙皇后撕破臉。趙皇后畢竟是他的嫡母,若不敬她,就會背上不孝的罪名,也會被天下人唾罵;可若趙婕妤真死于皇后之手,倘若元禎無所作為,那也對不起九泉下的生母,無論哪一關,與他而言都是煎熬。
所幸元禎的話解除了她的顧慮,“我相信母后不會做這樣的事,她并非天性狠辣之人,縱然有心奪子,她也不會害趙氏的性命。母后畢竟撫養我多年,若連這個都不信她,我也愧為人子了。”
傅瑤聽了總算放心,可是心底卻有一種茫然的怪異之感:元禎這番話說出來斬釘截鐵,仿佛不是他情愿這么想,而是事實就是如此——仿佛他親身經歷過當年的一切似的,否則怎能如此肯定?
來不及多想,元禎用額頭抵著她的額頭,輕輕說道:“阿瑤,倒是你,會不會因此看不起我?我不是皇后的兒子,只是一個低微的侍兒所生。”
“那又如何呢,無論怎樣,您都是名正言順的太子殿下。殿下的才智無愧于太子之名,品德也能叫眾人心服口服,誰還敢因此否定你不成?”傅瑤看著他的眼睛,認真說道:“我就更不會計較了,我所關心的只是殿下你這個人,不是你的身份,不論你為何人所出,你都是我摯愛的夫君,孩子們深愛的父親,誰也不能把咱們一家子拆開。”
“阿瑤……”元禎緊緊地抱著她,感動不已。
傅瑤倒不像他這樣感情豐沛,她也不覺得自己適才的話多么煽情,但是元禎已經明白她的意思,這就足以令她寬心了。其實作為一個魂穿的現代人而已,她并沒有多少門戶之見,元禎的生母地位再高又如何,她嫁的是元禎,而非他的母親,何況逝者已矣,對他們的生活不會有多少影響。
只是元禎褒獎她的真誠,傅瑤聽來還是有幾分愧怍。趙皇后的秘密她可以毫無顧忌的說出,但是她自身的秘密,恐怕就得隱瞞一輩子了——畢竟中間隔著時空的鴻溝呢!
*
趙皇后這幾日越發昏昏沉沉,連早晨和黑夜都分不清,有時候明明聽見梆子響,還以為尚在暗中,睜眼一瞧,卻是天光大亮——又是哪個不長眼的將窗紙撕開了。
太醫明明囑咐要多開窗通風透氣,要是能透進點光亮最好,可是趙皇后只覺得日光刺眼,風聲聒噪,吩咐宮人們將窗扇嚴嚴實實的糊起來,終日躺在黑暗中——她只想這樣安靜地睡下去。
這一日不知到了什么時辰,趙皇后醒來只覺得唇干舌燥,正要喚那幾個丫頭,身前忽有一只手伸來,“喝吧。”
是個中年男子的聲調。
趙皇后一驚,待要細看,那人卻已經點亮燭臺,輕輕笑道:“連我都不認得了?見了朕也會害怕?”
燈下看來,成德帝沒有平日里那樣威嚴,反而多了幾分慈和的味道,像個民間的夫婿。
趙皇后接過那杯水,矜持的道:“陛下來了多久了?也不曾著人通報一聲,累得臣妾有失遠迎。”
“朕看你睡得香,就不曾叫醒你。”成德帝溫和的說道,“何況你我又不是外人,何必事事拘著禮。”
趙皇后埋頭默默地啜飲那杯水,耳里聽得皇帝絮絮道:“朕這些日子也是忙得厲害,前朝不大平靖,又得顧著太后的孝,耽擱著沒來看你,好在禎兒和他媳婦都是懂事的,不需旁人操心,有什么事自己就先料理好了,朕也能省心不少……”
皇帝從不曾對她說過這樣多的話,也許年紀大了,一個人無意識的也會變得軟弱起來,需要用言語來證明自己,不然一味的安靜,旁人還當他是死了。
終究都是老了啊。
趙皇后這樣想著,眼淚忽然撲簌簌的下來,落進杯子里——年輕的時候肌膚柔嫩,淚水沾在眼睫上,有梨花帶雨般的楚楚韻致,可是等老了肌膚皺縮,眼淚就只成了心酸的水滴,訴說著無可挽回的過去。
皇帝抬手為她拭去沾染的淚水,“阿媛,你怎么哭了?”
阿媛,他多久沒這樣叫過了,趙皇后恍惚聽著,連自己都快忘了這個名字。初嫁給這個人為太子妃的時候,兩人也曾有過一段恩愛篤睦的時光,那時他也常這樣溫柔喚自己的名字。可是一旦登基為帝,他們卻漸漸越行越遠了,一個醉心于政權的穩固,一個要保住皇后的威名,兩顆心都不再純粹,又如何安穩的融合在一起?
趙皇后頭埋在他胸口,任憑淚水打濕他的前襟,此時此刻,她只想痛痛快快的大哭一場,為自己不再年輕的歲月,也為了那份早已流逝的深情。
成德帝輕輕撫著她的背,哄小孩兒一般輕輕哄著她。作為一個帝王,他所展現出的耐心怕是平生最大的了。
趙皇后再抬起頭時,眼淚已漸漸干了。她仿佛下了極大的決心般,鄭重說道:“皇上,臣妾有一言,還請您洗耳恭聽。”
從來沒有叫皇帝洗耳恭聽的道理,然而成德帝面色卻是如常,“你說,朕聽著。”
“太子,他并非臣妾的親生骨肉。”趙皇后深吸了一口氣道,“臣妾多年來一直在欺瞞陛下。”
成德帝靜靜地望著她,似是等著她往下說。
“當年臣妾身懷有孕,太醫都說臣妾腹中是男胎,臣妾也滿心期盼為陛下誕下麟兒,可是等他生下來——”趙皇后的聲音微微哽咽,“生下來卻是個女嬰,一落地就沒氣了,皇上,您不知道臣妾當時有多難過,臣妾多想為您生下一位嫡子啊,可是偏偏不能……”
成德帝將她鬢發散亂的頭攏到懷中,低低道:“朕明白,朕都明白。”
趙皇后在他懷中幾乎泣不成聲,“可是臣妾糊涂,只想著如何挽救這一切,正好趙氏難產而亡,臣妾就讓嬤嬤將她的孩子抱了過來,假充是我所出。一直到了今天,臣妾都把這個秘密埋藏在心底,不敢對你流露半分,臣妾真是害怕,怕你一旦知道,就會廢去臣妾的皇后之位,再也不理會臣妾了。”
成德帝思忖著道:“如此說來,外頭的流言竟是真的?”
“是真的,”趙皇后含悲忍淚,神情凄楚,“可是趙婕妤的確是難產而亡,并非被臣妾所害。臣妾縱然膽大包天,也不會妄然去害一條性命啊!”
她見成德帝無動于衷,以為他是不信,急切中道:“皇上,臣妾并未撒謊,趙氏還是臣妾引薦給您的,臣妾怎么會害她呢?縱然臣妾對她并非沒有嫉妒,可是臣妾也不會白白害死一條人命啊!”
她兩顴赤紅,鬢發散亂,看去活像個瘋婆子,可是皇帝見了只有憐憫。
成德帝掏出袖里手絹,為她拭去眼角淚痕,安撫她道:“朕知道,你并非那樣的狠毒之人,可是你又何必那樣做呢?沒有皇子怕什么,當時咱們都年輕,有的是機會再養一個,你又何必這樣迫切?”
趙皇后靠在他臂上,有些自嘲的笑了笑,“臣妾如何知道陛下的打算?臣妾只知高氏已身懷有孕,若無皇子傍身,只怕您立刻就要立她的兒子為太子,更別提后宮有那么多婕妤、美人,連臣妾舉薦給您的趙氏,您都對她鐘愛有加,縱然臣妾與趙氏一向和睦,見了也會心中泛酸呀……”
此時她聲調誠懇,一言一語都發自衷腸,成德帝聽了只覺得心酸難受,竟想不通她多年來過得這樣辛苦,因扶她到枕上躺下,溫聲道:“這都是你一向多疑多思的緣故,你是皇后,誰敢不敬你三分?朕更是從未想過廢除你的皇后之位,至于太子之位,朕也從未有過另屬他人的打算。你大約還記得,朕還是太子的時候就同你說過,朕的發妻只有你一人,即便我死了,你與你的孩子也將受到庇護。”
趙皇后淚眼朦朧的看著他,“可皇上您當時還不是皇上呀,臣妾只知道如何做一個妻子,卻不知如何做一名皇后。您的一言一行都將關乎天下,臣妾如何還敢惦記那點夫妻之情?”
成德帝俯下身,將趙皇后鬢邊的一縷亂發撥到耳后去,沉聲道:“那么朕就再說一遍,朕的諾言不會更改,從前如此,往后也是一樣。”
他將兩片嘴唇貼近她額頭,輕輕的挨了挨,起身道:“朕改日再來看你,你安心養好身子,等你大好了,朕再帶你出去南巡,這回咱們誰也不帶,只有咱們兩個人,好不好?”
趙皇后靜默的聽著,眼淚無聲的落到枕上,此時卻說不清眼睛里是歡喜還是動容了。
她應該高興的,因為皇帝對她的心意始終不渝,可是她也知道,自己怕是無福消受這份心意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