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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廊下的時候,成德帝看著沉寂的夜空,只覺得冷風撲面的疼,星光倒是一如既往地璀璨亮烈。他記得宮里的老嬤嬤曾經說過,人死后就會變成天上的星星,他的兩個母親都已經到天上去了,那么,現在又會添上一顆么?
皇帝的眼眶有些濕潤,他隱約憶起,趙媛初嫁過來的時候,是那樣柔媚多姿、溫順婉約的少女,他們也曾恩愛篤睦,可是皇后的職責約束了她,漸漸將她變成一個端莊乏味的婦人。而他也成了后宮佳麗三千的皇帝,目光不再局限于一人,開始追逐那些年輕的身影,但無論是高氏、周氏還是李氏,他都從未想過與皇后相提并論,而是無意識的在她們身上尋找皇后年輕時的影子。就連那位恩幸有加的趙婕妤,之所以得他寵愛,也只是因為與皇后有幾分相像罷了。
可惜趙媛不懂得,或者說,他這些舉動越發使她產生誤會,將他認作一個風流多情的浪子。趙媛又是那樣矜持自傲的人,什么委屈都憋在心里,一言不發,反而將兩人越推越遠,終究鑄成大錯。
說來說去,還是這身份誤了他,倘若他不是皇帝,倘若兩人只是民間的一對凡俗夫妻,或許都不會落到今天這地步。
成德帝以手掩面,在夜風中靜靜地佇立著。
內侍楊凡提著燈籠過來,見這位皇帝面上似有淚痕,險些唬了一跳,忙陪笑道:“天色不早了,陛下是去淑妃娘娘那兒歇息,還是去李昭儀宮里?”
成德帝似乎不愿讓人瞧見這副模樣,稍稍別過頭,用袖子揩了揩臉,仿佛那兒沾了許多灰塵,“回勤政殿吧。”
這回答雖出乎楊凡意料之外,卻也不使他如何吃驚:想來太后新喪,皇帝即便對這位養母沒有多深的感情,也得做做樣子,房事更不可太頻繁了。
楊凡在前頭打著燈籠,款款的引他向勤政殿方向而去,邊走邊向這位主子說道:“皇上,奴才知道您政事疲累,可是有一件事,淑妃娘娘不敢擅專,定要奴才向您請示。”
“你說。”成德帝聲音沉郁。
楊凡小心忖度著他的臉色,“還是為了先頭鬧鬼的流言,又牽扯出早年趙婕妤的事,眾說紛紜,淑妃娘娘費了天大的勁兒也堵不住悠悠之口,還是得陛下您來給個說法。畢竟,此事關乎皇后與太子殿下的清譽……”
成德帝聽到這里,站定了腳步。
楊凡也隨之駐足,垂頭等候指示。他心里其實有些不安,萬一皇帝惱怒起來,第一個拿他開刀,他也只好硬著頭皮領受。
可皇帝并未如他想象一般雷霆大怒,只淡淡說道:“他們說的不錯,太子并非皇后所出。”
楊凡有些竊喜,小心的抬頭道:“那么……”
既然太子并非尊貴的嫡子,那么廢掉他也是理所應當吧?雖不曉得皇帝是如何得知的,可是皇后欺瞞他多年,也許皇帝會因此惱了皇后也說不定。
他抱了這樣的期望,卻只聞得成德帝平靜地道:“即便如此,朕心底也認準了太子是皇后的親生子,太子之位,亦不會另立旁人。你將這話告訴他們,若還有人敢借機生事的,朕第一個不會放過他。”
說罷,他接過楊凡手里的燈籠,看也不看他一眼,一個人向夜色中踽踽行去。
楊凡呆呆站在原地,脊背上冷汗涔涔。他知道皇帝這話是說給他聽的,不管造謠生事有沒有他的份,這項重擔都落在他肩上了,往后再有人說句閑話,只怕皇帝要取的就是他的項上人頭。
苦也,他怎么總是最倒霉的那一個?
楊凡望著那位主子的背影,除了驚懼,心中更多的還是困惑:一向冷心冷面的皇帝,幾時變得這樣心慈手軟起來了,居然甘心受騙上當?從前對著高貴妃一家,那可是殺伐決斷毫不容情。
是什么,給了他這樣溫情的錯覺?還是說,皇帝的溫情只肯施與皇后一人?
楊凡真是越來越搞不懂了,想來少了那一骨朵玩意兒,男女情愛對他而言都是不可理喻的東西。
他嘆息一聲,還是小跑著跟上皇帝的步子。
第139章 出征
皇帝從四處請了良醫為皇后診治, 但趙皇后大概是積郁太深, 連心脈都催傷殆盡,再好的藥也救不回來。
終于, 在纏綿病榻數月之后, 趙皇后也溘然長逝。趙皇后平日里御下雖然嚴苛, 但為人也還算得方正,因此她這一去, 宮人們多少都有些悲戚之情。只是前頭江太后的排場太大,眼淚都快用盡了,臨到皇后的葬禮需要落淚,對他們卻是一件難事。
最高興的要屬那些和尚道人, 抄經念佛是他們的老本行,無本而萬利, 況且像這種大型的喪儀,里頭的油水大著呢, 何況天家富庶, 工錢也不會賴賬。因此他們面上盡管哀戚,心里其實樂開了花,巴不得喪事一樁接著一樁, 宮里年年死人才好。
一直忙到了年關, 傅瑤肩上的擔子才松懈下來,可以喘口氣了。趙皇后去世,她雖有些傷懷,跟著撒了幾滴眼淚, 但很快就被接踵而來的各種瑣事給沖垮了。說句罪孽深重的話,趙皇后走的也是時候,緊跟在江太后后頭,一應的陳設布置都是齊全的,省了多少事!不然再拖上一年,誰經受得住。
她深信周淑妃也是這么想——盡管這個女人深藏不露,輕易看不出她的情緒。趙皇后一走,周淑妃終日愁眉深鎖,還得打起精神安慰失意的皇帝,真是好不辛苦。
窗外寒意凜冽,元禎裹挾著風雪進門來,他先站在門首,用力抖了抖皮袍上的雪珠子,那動作活像一只精神抖擻的大狼狗。
傅瑤招呼他到火盆邊烤火,又用火鉗夾了個烘山芋,剝好之后遞給他,才雙手作揖地唱喏道:“夫君辛苦了。”
元禎見她這副滑稽模樣,忍不住笑起來,“怎么突然做起怪來,又是從戲文上學的?”
傅瑤哪知道什么戲文呀,還不是看他這些日子精神郁郁,想法子逗他一笑而已。她挨著元禎坐下,又倒了杯熱酒給他,說:“殿下暖暖身子。”
元禎兩手捧過,笑道:“又是吃的又是喝的,孤都快被你撐成個大胖子了。”
“殿下胖一點好,男人到了一定的年紀,總歸是要胖的。”傅瑤微笑道。
元禎瞪著她,“孤還沒到中年發福的時候呢!”
這句話雖然好笑,經他的語氣說出來卻沒多少令人發笑的意味。傅瑤看得出,他仍是郁郁寡歡,她想了想,還是大著膽子問道:“殿下還在為母后的事難過么?”
趙皇后與元禎這一對母子,在傅瑤看來并沒有多親近,可是朝夕撫養之情,顯然不是短短幾日能忘卻的。
元禎放下那杯黃酒,幽然出神道:“倒不見得是難過,可是總覺得少了點什么,我小的時候,母后對我也稱不上慈愛,而是百般約束,我四歲開始到書房進學,每每下了學回來,看到二弟由高娘娘牽著,母子倆其樂融融的模樣,心里總是泛酸。想著皇后莫非就只是皇后,而不能是一個母親?如今這謎團揭開,一切反而能說得通了。”
傅瑤不知該如何開解他,若無血脈聯結,所謂的視若己出其實很難做到。趙皇后縱然有心將元禎視作自己的親生子,可是在具體的照拂對待上,比起真正的母親還是有些差別罷?
“但是孤現在反而理解她,母后雖然嚴厲,卻是按照一個太子應該具備的才智和品德來教養我,何況她素日對我并無苛待,保我衣食無憂,若非如此,我也不會長成現在這副模樣。”元禎晃了晃杯中殘酒,嘆息道:“你且瞧著,二弟被高氏那樣溺愛,可不是走向歪路了?”
聽他這意思,仿佛對自己現在的模樣很滿意似的,儼然是個道德上的楷模。傅瑤背轉身去,悄悄的嗤了一聲,她可不信那些春宮圖小冊子都是趙皇后命人傳授給他的。
她這種小動作自然瞞不過元禎的眼睛,出于一種天然的默契,他甚至極快的領會了傅瑤的意思,俊臉上微微泛紅,輕咳了一聲道:“孤當時功課繁重,自然得尋些法子以作消遣。”
傅瑤用一副滑稽的眼光看著他,仿佛在說:“編,你只管編,我倒要看看你的厚臉皮能到什么程度。”
元禎連忙扯開話題,“你可知近來又發生了一件大事?”
傅瑤不想與他廝纏,因循著話頭問道:“什么事?”
“還不是邊境不寧,北蕃那些蠻子不知從哪吃了熊心豹子膽,又開始蠢蠢欲動,接連滋擾了幾座城池。”
“他們不是一直如此么?”傅瑤有些不屑的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