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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眼中精芒微露時,蘇夜突然別出心裁,不問王國寶與竺法慶的談話,反而問道:“你急著要我去找竺法慶,只因天地佩在他手上,對他的武功很有好處。”
江凌虛只沉默了不到一秒鐘,就坦認道:“不錯。”
蘇夜笑道:“它是道家異寶,珍貴無比,可是……它的珍貴之處究竟在哪里?”
她猜測江凌虛是知情人之一,而事實也的確如此。當(dāng)世知曉天地心三佩來歷的人并不多,江凌虛肯定名列其中。
他略一猶豫,心知自己若說假話,八成會被她看出來。最重要的是,他本人雖然知情,知道的具體情況卻很有限,哪怕把所知之事盡數(shù)交代,也更像神話而非現(xiàn)實。假如他想平安度過今夜,那實在沒有必要隱瞞。
夜風(fēng)依然吹拂不休。到了這個時候,風(fēng)刮得愈來愈急,把濃霧從深淵底下卷了上來,即將形成清晨時分,霧鎖深山的奇景。
江凌虛移開目光,凝望遠處的燈火,沉聲道:“這方寶玉共有三個部分,分別是天、地、心。我聽說把三佩合為一體,便可以開啟一條通路,或是得到一個答案,最終通往道家傳說中的洞天福地。”
蘇夜輕輕道:“……洞天福地?”
江凌虛冷然道:“它是傳說之中,黃帝佩戴在身邊的飾物,最后引領(lǐng)他升天而去,倘若凡人進入洞天福地,便可羽化成仙。但百多年來,無論擁有者如何研究揣摩,都無法把它們合在一起。迄今為止,這仍只是一個說法,從未得到實證。”
他每次說“洞天福地”,蘇夜的呼吸便稍微一頓。這停頓極其短暫,竟使他未能發(fā)覺。
然后,他忽地苦笑一聲,搖頭嘆道:“人世間的榮華富貴固然誘人,可是與成仙得道一比,又算不得什么了。這就是為什么數(shù)月之前,謝玄與苻堅在淝水一帶對壘,我們卻紛紛棄之不顧,親自趕往邊荒爭奪玉佩。”
蘇夜點了點頭,笑道:“哪怕玉佩之謎只是謊言,也最好是被自己發(fā)現(xiàn),而不是別人。”
江凌虛淡淡道:“你明白就好。”
他永遠想象不出,當(dāng)他吐露天地佩的奧秘時,蘇夜心里轉(zhuǎn)過了多少個念頭。她外表安之若素,眼睛卻閃閃發(fā)亮,有種終于等到獵物,準(zhǔn)備進行撲擊的感覺。
在他看來,她沉思了許久,居然沒把這說法駁斥為不值一提,又倏地跳轉(zhuǎn)話題,微笑道:“不論真假,想必它真有些好處,才會使竺法慶放棄外面的大事,不惜代價地閉關(guān)修煉。好吧,教主這么希望我去找竺法慶的麻煩,我去也無妨。但你為啥說,不會有更好的時機?”
江凌虛冷笑道:“彌勒教的重要人物里,竺不歸去了建康,鬼迷心竅去招惹謝安的家將,死在謝玄劍下。尼惠暉去了邊荒集,會見已經(jīng)在那里的赫連勃勃。另外,竺法慶還有個寶貝女徒,就是著名的‘千嬌美女’楚無瑕。前幾天,王國寶見過竺法慶后,楚無瑕動身南下,直奔建康……”
蘇夜詫異道:“尼惠暉去了邊荒集?難道她也在打邊荒的主意?”
此話一出,登時曝露她的極端無知。江凌虛畢竟是一教之主,見微知著,聞言立即一愣,眼神已變的不可思議。
一陣極其漫長的沉默后,他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皺眉道:“原來你一直獨來獨往,尚未聽說邊荒發(fā)生的大事。”
蘇夜奇道:“什么?”
江凌虛道:“大約十天前,孫恩和慕容垂的聯(lián)軍攻占了邊荒。邊荒集宣告失守,荒人四散奔逃,只有一部分逃進荒野,另一部分成了聯(lián)軍的俘虜。”
第四百七十四章
燕飛從漫長的胎息中蘇醒。
他醒轉(zhuǎn)之時,全身自然而然生出反震力量, 掀起壓在他身上的, 厚達五尺的沉重泥土。泥土沖天而起, 像一道小小的泥石噴泉,天女散花般落下、飛濺。土層也不住隆高, 形成規(guī)模微乎其微的泥石流。
總之,他從土穴里一躍而起,打眼一望, 發(fā)現(xiàn)這是邊荒集附近的一處密林。他周身數(shù)丈范圍里, 泥塊、石塊、土塊到處都是, 留下再也無法擦除的痕跡。
他醒轉(zhuǎn)的一瞬間,感應(yīng)到紀(jì)千千, 和附近的另外一個心靈。但是, 這一躍之后, 他的思緒陡然轉(zhuǎn)移了, 從紀(jì)千千那里,移向不遠處的一棵參天古樹。
古樹沒什么稀奇, 稀奇的是倚樹而立的人。蘇夜, 個子很矮但武功高的出奇的蘇夜, 正向后倚靠在樹干上, 雙臂環(huán)抱胸前, 用一種難以形容的眼神看他。
紀(jì)千千以外的另一感應(yīng),當(dāng)然就是她。她的存在感十分鮮明強烈,只需干站著, 無需任何特殊動作,就能令他覺察到一股壓力。
這股壓力柔和而沉重,在被他發(fā)現(xiàn)時,一下子消失不見。站在那兒的人,從氣勢驚人的高手,變成普普通通的女孩子。
她沒穿夜行衣,換了一身灰撲撲的衣服,身處密林的黯淡光線之下,堪稱毫不起眼。可是,一旦別人注意到她,就很難把目光移開。
她還是過去的蘇夜,燕飛卻不再是過去的燕飛。自他們上次見面以來,最多過去了十幾天時間,卻物是人非,發(fā)生了許多令人暈頭轉(zhuǎn)向的大事。
托胎息境界的福,燕飛的實力向前跨越了一大步。然而,他仍不能像蘇夜那樣,隨意封閉心靈和氣息,脫離他人的感應(yīng)。
此時他如同一根木頭,直挺挺插在土里。他本應(yīng)離開這個土穴,偏偏挪動不開步子。陷入胎息狀態(tài)前的種種往事,又飛快浮上了他心田。
他看著她纖秀的雙眉,挺翹的小鼻子,下意識問道:“是你救了我?”
蘇夜搖搖頭,不太高興地道:“怎么可能,我剛剛才回來。”
燕飛繼續(xù)插在原地,眼底出現(xiàn)疑惑的光芒,又問:“那你怎會在這里?”
蘇夜做了個微不可覺的聳肩動作,嘆氣道:“我在北方,聽說邊荒淪陷了,所以趕緊回來看看,回來之后呢,又發(fā)現(xiàn)孫恩與慕容垂達成協(xié)議,要各筑一座城池,瓜分邊荒集。城里……集里正在開工動土,加緊筑城。我心想,多半有人沒死,于是四處搜索,搜到這一帶時,感覺林子里有個地方不對勁,進來一看便看到土地拱動,想不到竟是你。”
燕飛苦笑道:“唉!不然還能是誰?”
“……喪尸吧?”蘇夜說。
她向前一傾身,離開那棵大樹,嬌嫩可愛的小臉上,呈現(xiàn)出一絲真摯的遺憾之情。她平靜地說:“我離開時,認為最多十五天便可以回來。這個時間,還是算上了找到江凌虛,再找其他人的延誤。誰知他們動作這么快,也就三四天,邊荒已經(jīng)被聯(lián)軍攻占。”
燕飛終于動了,輕輕一躍,輕松踏上深穴邊緣,同時苦笑道:“其實能堅持三四天,已是一個奇跡了。”
蘇夜上下打量他,驚訝于他的變化。他顯然在土里埋過很久,卻未被活活憋死,反倒脫繭成蝶,進入了更高深的境界。如今,勝敗暫且不論,反正他已經(jīng)有了向她挑戰(zhàn)的資格。
她一邊打量,一邊問道:“你能否給我講講,那幾天究竟是怎么回事?”
燕飛嘆道:“此事一言難盡,你當(dāng)真不該走得那么快。”
蘇夜面無表情道:“說來奇怪,我要走的時候,任何人……包括你和劉裕在內(nèi),都沒有挽留我的意思。”
孤絕崖上,她從江凌虛那里得知,她到北方尋尋覓覓,試圖搶走玉佩期間,居然錯過了邊荒發(fā)生的每一樁重大事件。
這些大事里,包括劉裕折返南方求見謝玄,自愿充當(dāng)誘餌引開屠奉三,結(jié)果失敗受傷;包括任遙追殺劉裕,卻被孫恩覷準(zhǔn)破綻偷襲,含恨死在邊荒外的荒野里,使任青媞當(dāng)場倒戈,將孫恩視為今生最大的敵人;包括孫恩、慕容垂、尼惠暉等不世高手都來了邊荒,對這個重地志在必得。
她明明可以趁此良機,一網(wǎng)打盡……不對,一一挑戰(zhàn)過去,卻因?qū)ふ姨斓嘏澹彩清e過了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