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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此之外,如果江凌虛收到的情報沒錯,那么大江幫的狀況實在不妙。江海流的船隊在趕來邊荒時,被聶天還親自率船阻擊。江海流在一對一的決戰里,敗給了這個平生勁敵。
此事發生過后,頗有一些人懷疑桓玄拋棄了大江幫,對他們袖手旁觀,并改為和兩湖幫結盟。雙方合作愉快,各取所需,意圖擊潰大江幫的剩余勢力,把長江水路牢牢掌握在自己手里。
總的來說,當時形勢瞬息萬變,嚴峻至極。邊荒居民一部分力戰而死,一部分逃出集外,其余的人被聯軍俘虜,被迫為他們建造城墻。
燕飛本以為,徐道覆就是這一戰的最高統帥,心中仍有一線希望。可孫恩突然現身邊荒,令他別無選擇,只能提劍迎戰這位南方武林最可怕的高手。
此戰當中,孫恩把他打成重傷,只要再補一拳,就可以了結他的小命。幸好任青媞突然出現,自背后偷襲孫恩,旁邊還有第二個人和孫恩作對,趁機把他帶走,深埋在土里,直到他結束沉眠,悠悠醒轉。
唯一令人欣慰的是,在這場一塌糊涂的敗戰里,荒人總算能夠齊心協力,并肩御敵,并未落到全軍覆沒的下場。連屠奉三都迫于壓力,變成了燕飛他們的半個朋友,說是先一起擊敗聯軍,再談其他問題。
迄今為止,屠奉三、江文清、高彥等人均下落不明。就算他們成功逃走,也不會被太乙教的探子找到,所以江凌虛對他們的下場一無所知。劉裕此去是生是死,燕飛亦全無概念。他只知道,方才他和紀千千心靈相通,通過她的眼睛,看到了她馬車之外的景色。
慕容垂帶走紀千千主仆,既是想把她據為己有,也是把她作為誘餌,引誘逃走的荒人前去相救。他一眼便看透這是個陷阱,卻不能不去。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交換著對邊荒失陷的看法。江凌虛人在北方,情報傳遞畢竟不夠及時。這時從燕飛口中,蘇夜總算拼湊出了這場巨大動蕩的全景。
不過,燕飛當然不會告訴她,“宋孟齊”和他本人都懷著一點點希望,盼望她盡早結束在北方的搜索,迅速回到邊荒集,履行她對宋孟齊的承諾。他們本有可能撐到今天,卻因慕容垂先引水灌進邊荒陣地,又抽干了河水,讓步軍渡河而來,潰敗之勢已是不可避免。
現在他掛念紀千千,掛念劉裕,掛念每一個熟悉的同伴。這種發自內心的惦念,既是他不如孫恩之處,也是他奮起擊敗孫恩的動力。他說到最后,驀地又苦笑了一聲,問道:“你找到天地雙佩了嗎?”
蘇夜在此時此刻的感受,好比一個急于亡羊補牢的人。她急匆匆趕回,無非是為了做出最后一次努力,盡量減少損失。但她站在這里,發現損失已無可挽救,而且只找到了燕飛這么一頭還魂的羊,饒是定力深湛,也生出遺憾和抱歉的感覺。
話雖如此,她卻不能不答,亦搖頭苦笑道:“找是找到了,只不過……喔,我記得你答應謝安和謝玄,要全力阻止竺法慶南下,進入司馬皇朝的宮廷?”
燕飛詫異道:“不錯,彌勒教為禍北方,且有愈演愈烈的勢頭。南方已有了孫恩的天師道,實在不需要第二個邪教妖人。”
蘇夜淡淡道:“好,那你肯定不想知道,竺法慶就是那個成功奪得天地佩的人。眼下他正在閉關修行,準備出關后直接南下,也許來邊荒,也許去建康。”
燕飛微微一驚,本來就惦記著數不勝數的同伴,這時另添一重擔憂。他立時想到誅殺竺不歸的謝玄,彌勒教殘忍狠毒的報復手段,以及在司馬道子的支持下,竺法慶將會怎么報復謝家的問題。
他和蘇夜才第二次見面,說話時卻輕松自在,絲毫不需要顧忌什么。因此,他驚訝過后,當即問道:“你沒去找竺法慶?”
蘇夜嘆道:“我聽說兩湖幫擊敗大江幫,燒了大江幫的不少船只,就放棄了竺法慶,匆忙趕回這里……”
燕飛道:“是為了宋孟齊和大江幫?”
蘇夜點點頭,算是默認了這個答案。
燕飛嘆息道:“果然是這樣。但無論如何,你回來的也太晚了。也許你應該先會會他,搶走他的玉佩,斷絕這個為患極深的禍根。”
蘇夜笑道:“你對我倒是很有信心。”
燕飛也苦澀地笑笑,淡然道:“我已見過你如何擊敗任遙,摧毀了他的心志和精神。此外,我認為你并非邪惡之人。天地佩被你取走,總比被竺法慶或孫恩拿到手要好。”
他懸心紀千千,而蘇夜惦記著江文清。忽然之間,兩人不約而同地,在同一時間,想起了自己最重要的目標。蘇夜再次向后一靠,無奈道:“不要做事后諸葛亮,你打算去哪里?”
燕飛沉聲道:“我要去找一找失散在外的兄弟,防止他們落入陷阱。你呢?你一定想先行聯絡大江幫和宋孟齊?”
蘇夜道:“當然。我準備沿著長江,往建康、廣陵的方向走,沿路打聽大江幫的現況,還有任青媞的行蹤。”
她離開前說過,回來就找逍遙教的晦氣,逼任青媞交出心佩,看看心佩和龍紋玉佩到底有什么聯系,是不是她集齊天地心三佩,龍紋玉佩就會自動回歸。然而,任遙已死,任青媞下落不明,逍遙教的人大多自尋生路去了,讓她一下子失去頭緒,只能先找到江文清再說。
燕飛既不失望,也不驚訝,只說:“我想請你幫個忙,幫忙尋找并照顧劉裕。我暫時沒機會去南方,希望你能確認他的安危。”
蘇夜微覺詫異,想不到他失去紀千千后,還有余力惦記劉裕。她原本猶豫不決,聽他說話這么果斷,也就順水推舟,淡然道:“可以。”
然后,她忽地微微一笑,用不容置疑的口氣說:“至于竺法慶和尼惠暉,你不必擔心。即便他神功大成,走出彌勒山的死關,也不見得是我的對手。不瞞你說,我見過不少裝神弄鬼的家伙,一直非常厭惡他們。他縱橫北地也好,天下無敵也好,最終都只會成為我的目標。”
第四百七十五章
“我非常失望。”蘇夜說。
她說完,輕輕嘆口氣, 又重復了一遍, “真的, 我非常失望。”
奇怪的是,她說是這么說, 臉上卻露出微笑。這種微笑甜美動人,猶如剛出爐的面包蘸了蜂蜜,琥珀色的蜜汁正一滴滴落下, 讓人恨不得一口塞進嘴里。
事情再明顯不過了——她并沒那么失望。她的態度堪稱親切隨和, 連目光都是晶瑩的、溫潤的, 隱約透出欣賞之意。
此刻,她正坐在烏衣巷謝家大宅東院的“望淮閣”里。顧名思義, 這座樓閣面對著秦淮河水, 視野開闊, 景致大氣磅礴。閣中人憑欄而立, 眺望河面,會感到心曠神怡, 就像河水東流之時, 也帶走了內心的煩惱似的。
她對面, 坐著聲望如日中天, 江左無人可比的“九韶定音劍”謝玄。
他今年只有四十歲, 體型高大挺拔,臉容英俊無匹,極少把內心的負面情緒流露在外, 所以別人看到他時,永遠只能看到他完美的一面。無論相貌還是氣質,他都沒有半點瑕疵。毫無疑問,謝家是江左衣冠之首,而他正是江左名士的代言人。
他率軍大敗天王苻堅后,一躍而成南晉朝廷里最有權力的統帥。連司馬曜、司馬道子兄弟,都對他極為忌憚。
但現在,他竟然兩鬢斑白,眼角也微生細紋,似乎真是四五十歲的人了。這個現象十分反常,令人心中不安。以他精湛深厚的內功,超凡絕俗的劍術,他絕不該在這時露出老態。
可惜,現實正是如此無奈。他的衰老并非源于年齡,而是內傷作祟。
淝水之戰期間,他先傷在慕容垂的北霸槍下,然后力敵任遙的御龍劍,救走沉睡不醒的燕飛,再然后,他不及休息、養傷、隱退,就打上明日寺,當著司馬道子的面,灑然誅殺了彌勒教第三號人物竺不歸,
他驚退了司馬道子,在彌勒教徒面前立威,可傷勢也屢次加重,終至無藥可救的地步。更要命的是,數日之前,他為了盡量把后事安排周全,不惜使用佛門中名為“普渡”的秘術,激發生命潛能,以完好無損的模樣折返建康,鎮住司馬道子、王國寶等人。
這是一件悲哀而無可奈何的事情。他自始而終,均是別無選擇。但從這些事里,也能看出他的為人秉性。
任何人,哪怕是看透世情之人,都不會習慣蘇夜審視、打量的怪異眼神。說到底,她只是個小女孩,而無人會去在乎一個小女孩。然而,謝玄的表現極其正常,充滿了他平時應有的魅力,絲毫不以她的年齡為意。
這場會面前,蘇夜按照她告訴燕飛的計劃,一路往東南方向前行。她接近建康城時,突然聽說謝玄從廣陵而來,護送謝安的靈柩,到建康小東山安葬。
謝安已經病逝,與桓沖一起,拋棄了危機四伏的司馬皇朝,但謝玄還在。她知道,劉裕仍然是北府兵的副將,所以他平安無事的話,一定會回來找謝玄,向他匯報邊荒集的情況。于是她不再走其他彎路,徑直跑到秦淮河邊,名垂千古的烏衣巷,自稱是竺法慶的使者,特意前來求見謝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