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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江凌虛選定的道場。但他辜負了它,把它變成另外一個稱雄爭勝之地。
她偷看了許久,一口氣等到夜色四合,夜空閃爍萬點繁星時,才悄悄走出去,繞了一個巨大的圈子,自側面接近巨巖。
普通教眾沿著山路,從吊橋那里過來,一直不停的向前走,便能直接走到巨巖之上,直面太乙觀的主殿。她為了避開殿中人,特意繞了遠路,不得不先躍落懸崖,貼著峭壁往上爬,同時忍受呼嘯而過的山風,爬到道觀正后方為止。
太乙觀背對深淵,以天險為關隘,不必擔心敵人前后夾攻。如今,她選擇了最難的路線,幾乎像是從深淵里面冒出來的怪物,任誰都想不到她能這么做。對她而言,這樣攀爬并不困難。但她偶爾向下看一眼,看見月光都無法射穿的黑暗,還有黑暗里涌動不休的濃霧,依然會產生源自人類本能的危機感。
片刻之后,她手頭稍一用力,翻身上去,正式踏足這個奇特而危險的禁地。
她既從后方上來,那么落腳之處就是巨巖的最外側。在正常人眼中,這已不算是巖石,而是一處孤絕的危崖。危崖向虛空延伸,俯瞰周圍較矮的峰頭,乍一看,倒像是群山俯首,向著危崖頂禮膜拜似的。
人站在危崖上,不必極目遠眺,迎面便能看到漆黑的夜空、清冷的星光。萬點星芒盡收眼底,堪稱壯觀奇麗,乃是當世罕見的絕景。觀星之人也將生出幻覺,認為自己是繁星之一,忘記了自身的存在,盡情領略天地的空茫無際。
蘇夜爬上來后,正好位于危崖最高處。她回頭一望,立刻被景致吸引,轉過身去怔怔望著星空,望了好一會兒,才再度轉身,注視前方的一座石屋。
其他殿宇都是木制結構,就這座屋子由石磚砌成,風格古拙樸實,屋中隱約傳來炭火氣息。
這里既然是太乙觀,不難猜出石屋就是丹房。入夜之后,前側主殿燈火通明,傳來教眾誦經晚課的喃喃細語聲。丹房之中,亦點有四盞明亮的大銅燈。四盞燈照著一個人,把他的影子縮的很短很短,幾乎和銅鼎的黑影混在一起,再也分不出來。
蘇夜看到丹房時,便發現了這個人。她想了好一會兒,忽然幽幽嘆了口氣。
與山風相比,這聲嘆息輕的幾乎可以忽略不計,剛出口便隨風而逝。可下一秒,丹房大門霍然洞開。一個高大人影飄然而出,足不沾地般,瞬間越過十多丈的距離,一口氣繞到丹房后面。
這人也穿著道袍,太極圖是黑白而非黑紅,不像座下弟子那樣引人注目。他身形不僅高,而且英武魁梧,頭扎道髻,頜下未蓄胡須,看上去最多四十歲,隱約透出不可一世的氣概。
顯而易見,他便是太乙教主江凌虛。人人都有事在忙,他卻獨自一人留在丹房,搗鼓丹鼎中的藥物。
他一見蘇夜,愣住的速度比江文清還快。所幸他是北方武林數一數二的高手,一愣之下,雙目立即精光電閃,一動不動地盯住她,沉聲道:“你是什么人?”
蘇夜微笑道:“教主不喊弟子過來嗎?”
江凌虛又一愣,隨即哈哈一笑,冷然道:“喊他們過來,看我欺負一個不懂事的小姑娘嗎?告訴我,你是怎么來到這里的,為何沒人發覺你?”
蘇夜的眼睛也在發光,亮的就像她背后的星星。她說:“你的本領果然只比任遙好一點點,他犯了錯,你也一樣。你都弄不清楚我怎么來的,就敢說我是不懂事的小姑娘?”
江凌虛詫異間,忽見一團黑光從她右袖中旋出,不斷擴大。剎那間,他身邊東西南北,全是凜冽寒氣。氣溫瞬間下降,猶如數九寒冬。
第四百七十二章
砰的一聲。
江凌虛瞬間色變,寬大的袍袖及時拂出, 擋住了迎面而來的刀光, 從此身不由己, 被拖進這場莫名其妙地激戰。霎時間,危崖上一道白影一道黑影, 不住盤旋飛舞,轉眼便看不清人形,只能看到模糊的光團。
他的話尚未問完, 卻沒有機會再問。兩招過后, 他心中已是驚駭至極, 既因為蘇夜突如其來的現身,更因為自己竟然不是她的對手。
交手之際, 兩人身畔勁氣狂飆, 卷起單憑人力形成的狂風, 聲勢浩大, 絕不在深谷的山風之下。江凌虛道袍忽而鼓起,忽而緊縮, 先天氣功發揮到淋漓盡致, 還是輸了一籌。
他一拳擊出, 能夠在最堅硬的山石上留下一個大坑, 卻破不開面前的刀光。森寒刀氣被他驅散, 又迅速收攏。每一次收攏,均比之前更緊密,就像一張不斷收口的網子, 讓他想逃都逃不掉。
他動手之初,只覺刀光來去如風,輕靈變幻,卻沒有太大殺傷力。等刀鋒勁氣接觸他的衣袖,他才發覺這個想法錯的何等離譜。刀氣先輕后重,化作大江大河里奔涌的暗流,以雷霆萬鈞之勢,把人狠狠卷向水底。
一個人水性再好,也抵御不了江河的力量,最多順流而下,無法掙扎著把頭冒出水面。江凌虛碰上夜刀形成的氣旋,有如河里即將溺水的倒霉蛋,竭盡全力擋開水流,卻發現更多的暗流接踵而至,死死纏住了他。
勁氣交擊之聲不絕于耳,大部分傳入深淵,無可奈何地消失,小部分傳進丹房,但丹房里并沒有人。江凌虛煉丹制藥時,一向不喜歡弟子在旁觀看。正因如此,他只能獨自應敵,不會被別人看見他狼狽落敗的景象。
兩人出招快捷無倫,令人目不暇接。百招之后,江凌虛敗象已成,再也沒了翻身的機會。
忽然之間,夜刀劃過他右手衣袖,發出鐵釘劃過黑板的刺耳聲音。這一刀劃落,袍袖頓時綻開一條長長的裂縫。刀勁隨著裂縫擴張,竟畫出了個完整的圓形,直接把這半截袖子切了下來。
此時,江凌虛衣袍鼓張,神情肅穆,一掌拍向刀光。蘇夜倏進倏退,連刀帶人,一起向后退去。這一掌威力奇大,如一塊重達萬斤的巨石,被他奮力向前拋出,能將身前敵人壓成齏粉。但蘇夜一退,這股巨力立即打在空處,變成另外一股暴風,卷向危崖之外的虛空,加入山風的行列,紛揚著吹向遠方。
江凌虛功力提升至極致,迅速回落,無法再補第二掌。與此同時,他身畔寒風大作,又像身陷冰雪之中,連空氣都冰冷異常。
他知道,蘇夜就在旁邊。她好像根本不用回氣,退開時輕而易舉,撲上來時驟然加速,眨眼撲到他左側,令他明知大難臨頭,卻無能為力,只好竭盡全力,將護體真氣盡聚于左半身,祈禱蒼天垂憐,千萬不要被她一刀破開。
夜刀的刀刃極其輕薄,但仍能分出刀刃和刀背。黑光即將砍到江凌虛肩膀,忽地凌空翻轉,以刀背重擊他肩井穴。
這一擊的感覺,如同那塊萬斤巨石彈了回來,正好彈在他左肩上一樣。他身體極明顯地搖晃了一下,急忙沉肩卸力,一沉之后才發覺,這半邊身子已是酸軟發麻,難以控制。他晃晃悠悠,腳步散亂,雙腿邁出時,活像醉酒之人,別說邁出奇門步法,連保持平衡都很困難。
兩人身法均快如輕煙,交手期間位置多次變換。眼下勝負分明,正好變成蘇夜背對丹房,江凌虛背對深淵。
她閑閑站住了,像對待任遙那樣,并無追擊之意。鋪天蓋地的刀光撤去,壓力亦隨之消失。江凌虛松了口氣,重新感受到天地萬物,才發覺自己正站在孤絕崖的崖邊,離墜崖只有不到三步的距離。
蘇夜剛才問他,要不要叫太乙弟子來助陣。他對這個問題嗤之以鼻。結果,他想叫也太晚了,而且叫與不叫,并沒有太大分別。
他后方是懸崖,前方是強敵。假如她蓄意攔他,他根本闖不過夜刀的封鎖。也就是說,他要么主動開口,問她意欲何為,要么縱身一躍,就這樣了此殘生。
他高大、英武、氣勢十足的形象,至此大為縮水。但他畢竟是一教之主,并不會隨便服軟,抑或低頭求饒。他舉起右手,撫了一下左邊肩膀,難以相信自己就這么敗了。但是,左肩傳來麻木不仁的感覺,清清楚楚的告訴他,這不是夢,他真的敗給了一個不懂事的小姑娘。
到了這時候,他仍然不清楚她的來歷。假如她是天上掉下來的異人,他心里還會比較好受。
他看了看她,突然回頭望了一眼星空,問道:“你是從崖底爬上來的?”
蘇夜在心里把他的名字劃掉,邊劃邊說:“不是,我跟蹤了你的弟子,跟著他們進入這座山。我不愿走前門主殿,于是從側面繞過來,沒想到你正在丹房里,倒省了我找人和叫陣的力氣。”
江凌虛神色當中,突然浮上三分慘淡。他凝望夜空,好像這是他最后一次看到它。然后他轉頭,望著她嬌嫩的小臉,緩緩道:“那你來太乙觀做什么?”
蘇夜微微一笑,淡然道:“教主休怪我魯莽出手,我只是想領教你的太乙真氣。以及,我一向認為,既然江湖人講究用實力說話,那么我擊敗你的速度越快,節省的時間就越多。你放心,我對貴教并無敵意。迄今為止,你們并未惹過我。我也不想為難你,只是想要那兩塊被你拿走的天地佩。”
燕飛對天地佩很有興趣,卻因不明內情,說話時推測的成分大,確定的內容少,基本上是向她轉述安玉晴、任青媞等人的話。但是,江凌虛顯然不一樣。他一聽天地佩,立即變了臉色,眉宇間頗有怒色。這種怒色并非針對她,而是針對不在這里的另外一個人。
只一眨眼的功夫,怒意變為失望和擔憂,使他那張英武的面孔變的很難看。蘇夜察言觀色,頗為詫異,笑道:“教主該不會想告訴我,你既沒拿過天地佩,也沒聽說過它們吧?”
江凌虛冷冷道:“我不但聽說過,還仔細觸摸研究過,也曾和另外幾個王八蛋爭搶過。只不過,我說不在我這里,你大概不肯相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