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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喜將手里的名冊單擲給張德全,“往單子上添三人,冊子送太妃屋里去。”
張德全喜滋滋捧了名冊單在懷,能在主子跟前露臉,是門好差事。素日向這樣往太妃跟前遞冊子的事,都由來喜親自辦,今兒個倒讓給他了,又見來喜匆匆往甬道而去,愈發(fā)好奇。
那邊是大花園,師父去作甚?卻是想不得這般多,捧了冊子一股溜往太妃屋里去了。
且說這邊大花園的周嬤嬤正在和人嘮嗑,猛地望見一個灰綢藍帽的人往這邊而來,仔細瞧清楚了,忙地上前招呼:“您老人家怎么來了,有差計遣人吩咐一聲便是。”湊過去,臉褶子都笑出來了:“何事勞您大駕?”
來喜往東邊指了指,“昨兒個宮里賞下了三只獵犬,我來瞧瞧。”
周嬤嬤親自往前頭引路,“我說哪來那么大的狗,黑不溜秋的,看著怪嚇人的,原是宮里賞的,大總管盡管放心,園里有個丫頭叫幼清,慣會與園子的東西打交道,再如何兇猛的畜生,交到她手上,鐵的也能軟成棉。”
來喜停住腳步,“是正月里挨板子的那個?”
“噯,就是她。”說話間入了獸園,周嬤嬤站在垂花門旁喊:“人呢,都出來!”
鵲喜正在和幼清說三月底春圍的事,說到“恁是我們腐了化成泥到死約莫著也沒那機會跟爺出門一趟”,幼清手里一把葵瓜籽,皓白的牙齒往瓜尖上輕輕一磕,吐出兩半瓜瓣,笑:“出門作甚,我?guī)闵蠘洌巧项^風(fēng)光好著呢,不比千里松林的差。”
話音剛落,忽地聽見外頭周嬤嬤的聲音,一回頭來喜和周嬤嬤已經(jīng)踏門進來。來喜笑:“外面天寬地闊,開開眼界也好。”
鵲喜和幼清忙地請安,來喜悠然自得往周圍探了一圈,視線回到幼清臉上,看了約莫三秒,回頭對周嬤嬤交待春圍的事,指指鵲喜和幼清,“犬交給她們,待月底了一塊隨大隊伍上千里松林去。”說罷也不多留,轉(zhuǎn)身便出園了。
晚上幼清當(dāng)完了差往連氏屋里去,同她說起三月隨府里人出行的事,雖沒有鵲喜那般激動,但到底是高興的。連氏沉默半晌,一連問了好幾句,幼清不厭其煩將話重復(fù),說到后頭連氏一言不發(fā),發(fā)懵坐在那,好像在想什么憂心事。
幼清握住她的手,“姑姑,還有鵲喜同我一塊,我不會亂跑,你莫擔(dān)心。”
連氏回過神,手觸上幼清臉上的紅斑,“出門在外,記得戴好面紗。”
幼清眸子一黯,隨即抬起頭應(yīng)下:“知道了。”姑侄倆又聊了些話,等辛酉時分,園里上鎖關(guān)門,幼清該回去了。連氏送她到門口,幼清忽地想起什么,笑問:“姑姑,我記得白卿說過清苑的糖麥酪好吃,到時候我從松林回來,正好順路給您帶些。”
連氏本來還在想幼清隨府出巡的事,如今聽得她提“白卿”二字,心中愈發(fā)郁結(jié),只道:“他懂得什么,迂腐童生一個。”
幼清頷首,小聲辯道:“白卿才不是迂腐童生,他今年還要考秀才,聰明著呢。”
連氏直搖頭,只覺得齊白卿比王府出巡的事更要糟心百倍。齊白卿乃是周嬤嬤家的表親,四年前跟著父親負責(zé)大花園的林木花草,后來出了園子,也就沒再進府了。連氏開口說些什么,幼清已經(jīng)一頭扎進黑夜中,提著個牛角燈,一晃一晃地小跑,仿佛生怕從她嘴里聽到什么訓(xùn)斥的話。
連氏嘆口氣,夜空凝重,無星無月,烏黑團團,像是風(fēng)雨欲來。
要變天了。
幼清提燈回了房,輕手輕腳摸黑上了床,旁邊鵲喜醒著,小聲問她:“去姜大娘那了?”
幼清掖好被角,應(yīng)了句“嗯”。鵲喜翻了個身,她倆挨著鋪,半頃幼清覺得被掀了一角,胳膊肘溫溫燙燙,鵲喜已經(jīng)鉆了過來。她躲在被里,像是怕被人聽見一般,挨到幼清耳邊咬著聲道:“幼清,你有沒有心上人?”
幼清臉一紅,想起齊白卿那張白白凈凈的臉。眼兒潤潤,嘴兒彎彎,比旁人不知要好看多少倍。
姑姑總說他配不上她,可姑姑哪里知道,她的白卿是這天底下最好的男子。
他從不嫌她臉上有斑難看,他撫著她臉喊她名兒的時候,像是喝了一大壇女兒紅醉得連眼角都是紅的。
許久不見回應(yīng),鵲喜挨得更近些,沒有耐心等她開口,羞答答問:“幼清,你覺得府里誰最好看?原本我以為前院庫房管事的張管事長得俊俏,可如今王爺回府了,見了王爺,我才知道什么叫……叫什么人,什么龍……”
幼清輕聲補一句:“人中龍鳳。”
鵲喜捂嘴笑,“對,人中龍鳳,你說啊,這世上怎么會有人長得這么好看,外面人都傳我們王爺是個兇神惡煞的人,我覺得他們要是見著王爺真容了,準(zhǔn)不會再拿出那套亂七八糟的說辭。那樣好看的人,哪里會是個殺人如麻的人,定是他們嫉妒罷了。”
幼清點點頭,并不出聲作答。鵲喜嘴里喃喃念著“王爺真好看”諸如此類的話,聲音越來越細,漸漸地,只剩呼吸聲淺淺起伏。
幼清動作輕柔地從她懷里抽身,重新躺平,心里頭念了句:恁他怎么好看,也比不過她的白卿。
☆、第5章 求親
臨隨扈行圍前,幼清得了個空檔,同姑父姜大往府外去。一般侍女無事是不許出府的,怕沾了外面的晦氣,只有逢家中生變大事,才能請報幾日往家去。
幼清不一樣,她的家就在王府。以前姜大帶著姑姑和她住在王府后墻角根的平房里,矮矮敦敦的瓦房,素白圍墻,幾樹淺綠竹葉,日頭從屋子前的白磚一直照到堂屋里那張木雕格子架。
幼清喜歡她的家,姜大和連氏就像是她的爹娘,他們給她所有閨中姑娘家應(yīng)有的關(guān)愛和照料。即使她只是個小小的王府侍女,有時候也會覺得自己跟珍寶似的。
姜大有些駝背,生得慈眉善目,眼角皺眉里永遠都透著笑意,幼清最喜歡聽他講話,不疾不徐的話里,仿佛透著一股佛理。她不信佛,也從不看佛書,但她覺得她的姑父就像尊彌勒佛,他種出來那些彤艷艷粉嫩嫩的俏花兒,就是他的信徒。
姜大將她送到葫蘆街四水胡同,嘴里咀了塊砂仁,一嚼一嚼地,手指一橫,點了點前頭搭了棚的涼茶處,說話有些含糊不清:“過半個鐘頭,你在這候著,莫東跑西跑,待會白伢子來了,你倆多說說話。”他說著,從結(jié)籽褡褳里掏出幾個銅板,“咱姑娘家,不能被瞧低了去,你拿這個請白伢子喝壺八寶茶。”
這就是幼清喜歡姑父多過姑姑的原因了。
姑父永遠不會對她和白卿的事情指手畫腳,他的關(guān)心淺嘗輒止,恰到好處。
幼清捏著銅板,左手換右手,等了約莫片刻,等得她有些著急,一壺茶放涼了,耐不住性子,踮起腳往四水胡同那黑黝黝的地望。
剛下起細雨,蒙蒙的似銀針般,輕風(fēng)撩撩,撲得人身上全是雨滴點兒,胡同口走出個修長瘦削身影,穿元青色長袍,撐一頂皚白油紙傘,頭戴方巾,如玉山上行,光映照人。
幼清雙手捂著腦門頂,雨中相迎,喚他名字:“白卿。”
齊白卿忙忙將傘撐過去,自己半個身子露在外頭也不打緊,只望著她額前打濕的碎發(fā),卷袖相拭,“傘都不打一個就跑出來,若淋了雨得風(fēng)寒可如何是好。”他的聲音又輕又柔,跟風(fēng)吹在白棉花上似的,軟軟的和和的,沒什么力道,細若游絲,有些虛。
連氏常說,男人若沒能生得一張剛毅的臉,那定要得一把粗嗓子,臉唬不住人,吼兩聲嚇嚇,過日子才不怕被外人欺負。偏生齊白卿兩樣都不占,其人如其名,臉白聲柔,連氏總當(dāng)著幼清面成他“弱腳雞”。幼清不服氣,白卿文文秀秀的,哪里就是“弱腳雞”了?他這叫“面如冠玉,身似蒲柳”。
她想得入神,一雙眼睛動也不動地凝在齊白卿臉上,瞅著瞅著,眼中含了笑,覺得眼前人真真是好看,橫看豎看竟沒有一丁點不好的地方。
齊白卿轉(zhuǎn)了眼眸,正好同她對上視線,頓時紅了臉,拉她坐下,從袖子里掏出一包陳皮餞,遞到她手心。兩人同坐一張幾凳,一高一低,幼清垂頭吃餞,齊白卿靜靜看著她。他臉皮薄,不敢明目張膽地看,端坐著,一顆腦袋擱著正直,兩顆眼珠子斜斜地,悄悄地,轉(zhuǎn)著彎似地去探。
“月底我要出遠門,隨扈往千里松林去,白卿你莫想我。”她總是這樣直接,管不得語氣曖昧,一股腦將心里的話掏空給他聽才好。
齊白卿頗有些意外,問:“隨扈?”
幼清點點頭,“王爺伴御駕同行,說是要帶上獸園里的那幾只黑乖乖,大總管點了我和鵲喜。”咬到一顆半成的陳皮餞,蜜未漬過的那種,抵在牙尖,酸得舌頭打卷,語氣卻是歡喜的,“都說千里松林風(fēng)光無限好,待我替你瞧瞧,若真是那么好看,我便畫了回來讓你看,興許你還能做出幾首精妙絕倫的詩來。”
說著說著,她轉(zhuǎn)過頭來,嚼著陳皮餞的腮幫子一鼓一鼓,風(fēng)從面紗下透進去,膚色白皙,鬢角烏青,掩住了左臉顴骨上的紅斑,她也能是個驚艷絕倫的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