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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般想時,已步入

一道弄堂。這是捷徑,只要穿過去,那頭便是劉府庭院。

他平時甚少走那里,只因偏僻。只是今日與往日不同。

家就在眼前。

紫煙瞧他臉色蒼白,知他是撐到了極限,便勸他坐下來歇息。

劉安只顧搖頭,連完整話都說不出一句。

就在此時,幾道黑影從弄堂兩側掛落下來,截住兩頭去路,將兩人團團圍住。

劉安心里咯噔一下,只聽為首那人桀桀笑著,笑聲尤為耳熟。

當日被逼入懸崖時,那黑衣人便是這般的笑。

果不其然,只聽那人說:“得來全不費工夫,跟我們走一趟吧!劉安劉大少爺!”

劉安被蒙著眼,丟進一個小屋內。

他不知周圍情況,只聽門外有人說話,隔著他,也毫不避諱。想來他手無縛雞,對他們構不成威脅,他們才如此明目張膽。

其中一人說:“老大,用這人真能引出裴天啟嗎?我瞧他細胳膊細腿的,還是個男人,裴天啟怎么會稀罕他呢?”

那個為首的冷哼一聲說:“你小子懂什么!這可是我親眼所見!誰不知大梁那些當官的明面上道貌岸然,背地里卻一個比一個齷齪。這裴天啟身為一品武將,喜歡捅男人也是情理之中嘛!”

說罷,幾人都曖昧地笑起來。

他們越輕描淡寫,劉安就越擔心。

他知曉他們是想利用他來牽制裴天啟。

難怪那時他們會放了紫煙,原不是對一小姑娘網開一面,而是讓其通風報信,好讓裴天啟自投羅網。

這是個圈套,可他不能任由裴天啟往里跳。

劉安掙扎著,他的雙手被縛,又看不清周圍情況,所幸雙腳仍自由,勉勉強強能站起身。跌跌撞撞轉了幾轉,也不知撞到什么,有個東西突地掉到他腳邊。

他蹲下身,摸索著,發現居然是片瓦礫。

驚喜之余,急忙往腕部割去。

那繩子綁的并不結實,倒也沒費多少力氣。只是他內心焦急,一串下來,早已氣喘吁吁。

劉安匆忙解開眼上黑布,這才看清眼前情景。

原來這是間破舊廚房,四面斑駁,看起來荒廢許久。他被丟進來時磕到了額頭,眼下整個人都暈暈乎乎,一時不想就打開門沖出去。

門外的人嚇了一跳,見著是他,又像是發現什么好玩的。

譏笑著將他拎起來,嘖嘖兩聲說:“誒?你們怕是搞錯了罷?”

眾人不知他要說什么,注意力全轉過來,那人指了指劉安的臉,“這人眉清目秀的,哪是個男人呀?”

“老大也說是男人,難道老大也會搞錯?”

“呃……”

那人不好明著說老大的錯,即便那口中的老大已經離開,只清了清嗓子假裝不耐煩道:“去去去,就你會討老大開心。這要是個男人,這大肚子又怎么解釋?”

紫煙憋著氣沖進別院大門時,裴天啟正好在門口。他背著雙手,身后是幾十名勁衣侍衛。

那些人他認識,是裴天啟親手培植的親信,各個功夫不凡不說,敏銳決斷程度也異于常人。

那些人似等了許久,見紫煙進來,均是神色一凜。

紫煙忙跪下來,哭道:“主子救救夫人罷!夫人他……”

還未等她話說完,裴天啟一聲令下,數十道黑影如閃電般跳上石墻,迅速消失在眼前。

庭院中只留下紫煙一人孤零零跪著。

楊逸上來,紫煙還有點懵,“楊叔……可是我做錯了什么……?”

楊逸嘆了口氣,“傻丫頭,你赤誠之心,誰能懷疑?只是你還不了解咱們主子?你們那些伎倆還能逃過他的眼睛不成?”

“你是說將軍早就知道……?”

“不光知道,恐怕這一切早已在主子安排中。”

劉安被人抓起來綁在刑架上,為首的黑衣人不懷好意地用刀柄戳了戳他的臉,又慢慢移到他的肚子上。

他雙手被縛,原本硬挺的肚子更加明顯。

只聽那人陰陽怪氣一笑,說:“真是沒想到啊!裴天啟居然如此天賦異稟,能讓一個男人懷孕!還是說你這人與眾不同?”

“我聽說半年前他剛大婚,不抱著美嬌娘暖被窩,倒是把你的肚子搞大了,果然是動了真感情呀!”

“還是說……他娶的就是你這個男人呢?你說若這事傳出去,該笑掉多少人大牙?堂堂大梁鎮關大將軍居然娶了個男人,呵呵!”

那人露出意味深長的笑,眼中滿是譏誚。

劉安咬著牙,怒吼:“你胡說什么!”

黑衣人笑著晃了晃腦袋,說:“我有沒有胡說,馬上就能見分曉了!”

劉安還不明白他話中之意,突地就感覺腹部一陣鈍痛,黑衣人的刀柄已經襲上來,狠狠抽在他肚子上。

劉安痛地悶哼一聲,他想蜷縮起來,想用雙手去安撫肚子里的孩子。

只是雙手被吊著,只

能盡量蜷曲些身體,讓那種鈍痛感緩解些。

只是黑衣人并不打算放過他,他掄起劍柄又是幾擊。劉安盡量避開讓他打到正面,但對方瞧準了就是不讓他好過,挑著法子擊他的軟肋。

劉安在心中祈禱千萬不能有事,卻感覺下體慢慢有什么東西流了出來。

茫然與恐懼幾乎淹沒他。

隨之而來的是鋪天蓋地的哀傷。

從小便被血緣至親拋棄,也從未有過一段真正意義上的美好回憶。遍體鱗傷的他卻依舊向往會有個人,能一直陪著他。

當知道肚子里有個孩子時,無措大過驚喜。后又被溫暖慢慢填滿。

他知道這個孩子不會永遠陪著他,他也知道裴天啟不會讓他永遠留在孩子身邊。但至少,能擁有的這十個月里,他在他身體里,就像彌補幼時殘缺的記憶,他能擁有這段血脈延續。

只是現在,連這都要被奪去了……

黑衣人再次掄起了兇器,就在此時,一柄利刃夾雜著勁風刺穿了他的手腕。

他吃痛,手中劍掉在地上。

他想轉身看看來者是誰,幾道黑影快速掠上來鉗制住他。

他看到裴天啟面無表情的臉在轉到劉安身上時有了一絲松動。

他大笑起來,說:“沒想到裴大將軍動作如此迅速!”

說時眼神流轉,似在觀察外頭情況。

“不用看了,你手下都死了,放心,很快你也會下去陪他們的!”

黑衣人還想說什么,已經被兩邊的侍衛堵住了嘴帶了下去。

裴天啟看著劉安,很快有侍衛上來斬斷劉安手上的束縛。劉安落下來,裴天啟下意識接住。

劉安整個人都被冷汗濕透了,不自然地蜷縮著。即便神志不清,也還在念叨著什么。

裴天啟一語不發,愣愣看著他良久,突然將人狠狠擁入懷中。

直到劉安發出一聲痛吟,才醒悟般將人打橫抱起,往別院狂奔。

劉安被帶到別院時,阿泰爾已經準備妥當,就如早就在那等待一般。

裴天啟抱著劉安不肯放,阿泰爾幾次勸阻無效,怒吼道:“你再這般下去,他就要死了!”

裴天啟這才驚醒過來,將劉安放在床上。

阿泰爾立刻查看劉安的傷勢,人已經昏迷了,衣衫上都是血,模樣凄慘。他查看了一圈,正準備剝下他褲子,裴天啟的劍突然抵住他脖子。

阿泰爾頓了一下,冷笑說:“我丟了命可以,不過我丟了命,你老婆兒子也該為我陪葬了。我若是你,便會乖乖聽大夫話。”

說罷又對著林偈:“你先帶他下去。”

林偈聽命,上來拱手道:“將軍請放心,主上并無異心,林偈有事相商,可否借一步說話?”

裴天啟看了眼林偈,林偈眼神真摯,便知他說的不假,收回劍,冷哼一聲步出門外。

阿泰爾為劉安施了針,勉強止住了血。

黑衣人下手不輕,但真正擊中要害的只有兩道。所幸前期保養得當,胎兒沒有大的危險。

倒是劉安……阿泰爾少見地嘆了口氣。

也不知這人知曉真相之后,可還會深情如初呢?

林偈站在裴天啟一側,說:“將軍關心則亂,夫人吉人自有天相,一定會沒事的。倒是阿泰爾那邊……林偈已查明此人前來大梁真正目的。”

裴天啟瞇起眼,說了句:“哦?”

林偈知他有所懷疑,但不是針對他的忠誠度,而是他所探得的這個消息。

裴天啟并不相信阿泰爾會如此輕易讓他探得這些。

果然聽眼前人說:“你是如何探得這些消息的?”

林偈遲疑了下,臉色微紅,支支吾吾,過了良久也沒憋出個所以然來。

裴天啟見他窘樣,知曉這名曾經的手下最是穩重嚴謹,眼下這般拘束,是真遇上了難言之隱。又見他脖子上紅紅點點依舊,多少猜出了些,嘆了口氣說:“說說你探得的消息。”

林偈松了口氣,說:“林偈探得阿泰爾此行大梁的目的并非如他口中所說,而是為了尋找一份前朝寶藏的線索。”

裴天啟回到屋內,阿泰爾已經處理妥當。

劉安安靜躺在床上,依舊昏睡。

阿泰爾起身,邊收拾東西邊說:“胎兒暫時脫離危險了,不過那家伙下手太重,夫人怕是還會再睡會兒。”

裴天啟一語不發,阿泰爾譏誚說:“我只是不明白,你有千萬種引蛇出洞的法子,為何偏偏選擇這種傷敵一千,自損八百的?”

“抑或你對夫人情深是假,他只是你手上的一枚棋子?”

“可憐他還懷著你的孩子,還差點因此丟了性命,可憐吶可憐……”

裴天啟沉默良久之后,才說:“我與他之事,無需外人置喙。”

阿泰爾冷哼一聲說:“你用這種方式對待一個真心對你之人,可會良心不安?我倒是忘了,冷面將軍鐵血無情,這是整個大梁都知曉的

事。”

“你無需用話激我,今日之事,我會付出相應補償,往后劉安之事與你無關。”

阿泰爾好笑,“怎會與我無關?你兒子還未落地,就這般攆我走,你老婆生產之日你可是準備好了?”

裴天啟不說話,似乎考慮了良久才說:“不必了,今后劉安與我再無瓜葛,他也不再是將軍夫人。”

阿泰爾睜大了眼,“裴天啟你知道你在說什么?”

“我很清楚。”

阿泰爾看他眼神堅定,一點都沒有玩笑的意思,便真不再說什么了,氣得甩了衣袖而去。

裴天啟呆呆站了會兒,也離開了。

屋內只余劉安一人。

時空仿若靜止,有夕陽透過窗戶照在窗前書桌上,那里還有劉安前日翻到一半的書。寫的是同性愛侶比翼雙飛,梅妻鶴子盡享天倫。

可話本終究是話本,只因超脫現實,又讓人困于夢境方寸。

而夢終歸是會醒的。

劉安緩緩睜開眼,眼前依舊是熟悉的擺設,看似什么都沒變,又像是什么都變了。

他聽到了,所有裴天啟說的。

原來……那些才是他的真心話。

原本還存有一絲希冀的自己是那般可笑。有了孩子又怎么樣呢?他們還是那樣的關系,從始至終,他都未走入過他的心中,哪怕只是短暫的一刻。

其實早該知道的,這個人突然展現的溫柔,又怎會是他期望得到的那個答案。

一切水落石出之后,該輕松的,不必再因為那份不屬于自己的溫柔而感到惴惴不安,也該明白,那一切都與自己無緣。

看開了,便好了。

劉安深吸了口氣,淚終于從眼角滑落。

但心還是會痛,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痛,痛得就快要死掉。

他所渴望的真相來臨,卻是那般傷人。

幾日后,紫煙照例端飯進屋,卻不見床上人蹤影,只余窗臺上一封信。那是劉安留給裴天啟唯一一封也是最后一封信。

“將軍,見字如面。”

“思慮良久,終是做下這般決定。劉安深知將軍自有抱負,劉安一介草民,實不該阻攔將軍腳步。”

“替嫁六月,是劉安此生最難忘之事。然,你我志迥異,道不同。長此以往,實非明智之舉。如此,你我各退半步,終能海闊天空。”

“劉安曾心悅將軍,然此生永別,當再無掛念。”

“此愿將軍鴻鵠大志,心想事成。”

“——劉安留書。”

裴天啟捏緊了手中信,裴一正向他匯報探得的消息。

“劉安已過肅州,與主上預料的不假,其目的地正是北地。”

“一切文牒都齊全,各崗哨都打點好了。裴九與裴十正暗暗護送,不出意外半月后便可到達哈卡部族。”

裴天啟看起來似乎有些不悅:“他的名諱也是你叫的?”

裴一立刻跪下,沉聲道:“屬下知錯,請主上責罰。”

裴天啟又緊了緊手中之信,那信在他手中不知存了幾日,早就看不出原本樣貌,卻仍是被人形影不離帶著。

“他……身子可有不適?”

裴一回:“夫人一切無虞,還請主上放心。”

“吩咐下去,叫裴九裴十務必確保他安全,如有丁點意外,立刻將人帶回。”

裴一稱是。

待裴一退下,候在一邊的林偈開口:“將軍既擔心夫人,為何還故意施計讓夫人誤會?眼下安全的地方只有將軍身邊了罷?”

裴天啟搖頭,說:“他待在我身邊才不安全。”

說著將手中信慢慢攤開來,撫了撫收入懷中,“前有蕭氏,后有拜火教、寒煙宗。”

若再來一次,怕是再難承受。

林偈說:“將軍真查到了柳無情的下落?”

“你不在這幾日,裴一根據劉雅提供的下落確實帶回了柳無情的下落。”

林偈拱手:“恭喜將軍!”

裴天啟聽他的話又想起劉安說的那些“愿將軍心想事成”之類,心中不是滋味,便不予理會,只說:“阿泰爾故意接近我,是因為你口中的寶藏,而我又是他口中的‘異族人’,是否可以推斷出這寶藏和這異族有關?”

林偈說:“不無可能。且看這架勢,拜火教屢屢作難,恐怕與這寶藏也有關聯。”

裴天啟陷入沉思。

他來裴府之前,從未覺得與他人不同。因他從未見過自己父親,而他母親雖為男人,卻未有同齡著作對照,也不覺得有何不妥。

只在那所謂父親戰死的噩耗傳來,他了,帶我去見人吧。”

貢布阿贊知曉他口中之人是誰,忙點頭稱是,領著人到了一處大氈前。

大氈內還亮著燈,即便沒掀開門簾,也能聽到里面的歡聲笑語。

裴天啟阻止貢布阿贊要掀開簾子的手,示意他禁聲,自己撩起門簾一角,偷偷往里瞧。

暖黃燈光下,瓦達正抱著小嬰孩輕輕逗弄,嬰孩發出咯咯咯的笑聲。瓦達抱著他轉了個圈,笑聲更大。瓦達高舉著他躺倒在榻上,將他擁在懷中輕輕啄了下他的小臉蛋。

嬰孩還不會說話,只伸出肉乎乎的小手抓住瓦達的臉,咿咿呀呀發出興奮的叫聲。

劉安在榻邊邊整理衣物,邊看兩人玩鬧,臉上是榻從未見過的舒緩笑容。

裴天啟的心因見到心念之人而激動,又因見到心厭之人而惱怒。

貢布阿贊看出他的不開心,忙進去說:“劉公子,我找這小子有些事,就不先打攪了。”

匆匆拉著自己不知死活的小弟離開。

劉安不想貢布阿贊會過來,正在詫異,又見到他身后的人,整個人都震住了。

裴天啟見他臉上的笑肉眼可見地剝落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他熟悉的迷茫和害怕,怒氣一下子沖上來。

他三兩步上去,假意環顧了一下四周,嘖聲道:“怎樣,逃了大半年,竟是找了個這般的破爛地方。還是說,只要有那小子在,不管是破廟還是茅廁,你都不挑呢?”

劉安尷尬笑,說:“將軍怎會來此?”

又想到貢布阿贊與這人的關系,也不意外了。

想到這一層,自然聯想到當初自個兒決定來找瓦達,雖是窮途末路,無奈之舉,到底也藏著些說不清的私情,遂更加釋然。

“劉安行動不便,暫居此地。哈卡諸位都古道熱腸,此處雖比不上中原腹地奢華宏偉,到底是給了劉安一席遮風擋雨之所。劉安感激還來不及,怎敢妄加非議?”

那便是拐著彎罵他將軍府苛待了?

裴天啟怒到極點反而笑起來,“你倒是真逍遙!”

劉安聽了心里不是滋味。

這一路來的艱辛誰人能懂?他慣于隱忍,自然不愿將自己難處說與他人聽,只是今日被心念之人挑起來,才覺壓在心底的委屈翻涌,努力清著嗓子不讓眼淚流下來。

“將軍到此地又有何事?難不成是專程趕來看望劉安的?”

裴天啟自然說不是,但也沒確切說此行目的。

劉安心里空落落的,自然不敢奢望這人是來看他的,也不想知曉他真正目的,眼下只想躲這人遠一些。

懷中孩兒沒了哄弄,哇的一聲哭出來。

尷尬二人這才驚醒過來。

劉安急忙軟聲哄弄,裴天啟甫聽到嬰孩哭聲,心中激動,往前一步就想瞧個清楚。只可惜劉安速度極快,將那襁褓摟地死緊,又悄悄往身后帶。誠心不想讓裴天啟見著。

裴天啟皺眉不語,劉安背著他哄了一陣,哭聲漸漸消止,慢慢傳來輕微的奶鼾聲。

小嬰兒大抵是玩累了,唑著手指竟是睡著了。

裴天啟不自覺放低了聲:“這……”

劉安臉上掛著一抹慈藹,又透出些凄涼與自嘲,“將軍瞧見了,劉安此行已有自己生活,與過往再無瓜葛,將軍既為故人,也該……再無掛念……將軍,還是請回吧。”

劉安垂著頭,裴天啟瞧不見他眼中隱隱閃爍的淚。但他能聽到他話中的哽咽。

裴天啟懷中的信又變得滾燙,那些都刻印到了腦海里的一字一句,字字句句仿若都如活了般從這人嘴里跳出來,又變成一把把刀子扎進他的肉里心里。

什么再無瓜葛,過往一切皆是云煙?

什么前程似錦,鴻鵠大志心想事成?

這人難道忘了,也曾說過心悅喜歡,思念如漆?

裴天啟茫然,緊緊抓了劉安的肩逼迫他抬起頭來。

劉安吃痛,懷中嬰孩翻了個身,滾出一塊襁褓中的物件來。

裴天啟眼眸一掃,終是像瀕死之人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激動道:“你還心悅我的對不對?劉安,你還心悅我!”

“將軍……”

劉安被抓得生疼,裴天啟像是得了什么天大的喜訊,眼中盡是瘋狂,“你若早已放下一切,這塊玉佩又該作何解釋?”

順著裴天啟的目光,劉安才想起置于襁褓中牽在孩兒頸上的那塊玉佩。

曾裂為兩截,后找了工匠修補,勉強合成一體的玉佩。

被裴天啟棄置,卻被自己撿來的視若珍寶的“裴”字玉佩。

劉安終究沒忍住,一滴淚滑落,落在“裴”上,落進裴天啟心里。

裴天啟一下子將人擁入懷中,那些倔強和高高在上仿若一瞬間就被擊得粉碎。

他懊惱又自責地說:“都是我,一切均是我咎由自取。我不該讓你離開我身邊,讓你吃盡苦頭,讓你獨自產子背負所有難堪與罵名。”

“我早該明白的,在你寫下那封信之前,我就該明白。我喜歡你,就如你喜歡我那般。”

“只是經歷過這一切之后,我還是想問一句:若我不愿放手,該如何做才能讓你重新回到我身邊?”

裴天啟捧起他的臉,擦掉他的淚。劉安眼中都是惶恐與震驚。

這人被他傷

得那樣深,在歷經鉛華過后卻仍不愿責怪他,只是反問:“將軍……可知在說什么?”

裴天啟收緊雙臂,說:“我很清楚,你以為我這次前來是為了什么?若你無法回應我,我可以等。劉安,我可以等。”

等什么?等他回去嗎?等他再回去他那森嚴的院落,日夜期盼著他不知何時才會踏入的腳步?還是等他,等他給予連奢望都不敢的他所期待得到的答案?

劉安咬緊唇,這人說的是那般真切,歷經千帆過后,他終于等來了他的真心,抑或只是另一種欺騙?

他已經不是以前那個劉安了,何況他現在也不是一個人。

這樣的他受不了他的再次玩弄。

劉安垂著頭不說話,裴天啟聞著他身上熟悉的體香,輕輕說:“無論如何,這幾日你都要與我待在一起,還有孩兒。”

聽到裴天啟提起孩兒,劉安才想起來,這還是兩父子第一次見面,雖是在此種情況下。

像是回應他的想法,裴天啟抓著他的雙手越過他,輕輕撥弄了一下他懷中的小嬰孩。小嬰兒睡得正熟,也不知夢到了什么,咂巴著小嘴,口水流了半臉。

裴天啟啄了下劉安的側臉,笑問:“可有取名?”

劉安本不想理會,裴天啟卻親著他的臉不肯放,只得無奈道:“將軍請自重。”

“我只是想知曉我們孩兒的名字,安兒。”

劉安被他莫名其妙的稱呼嚇了一跳,眼神不住躲閃,別開臉不情愿吐出兩字:“裴念。”

裴天啟一愣,繼而爆出癡癡的大笑聲,劉安趕忙捂住他的嘴,不讓他吵醒懷中孩兒。裴天啟壞笑著舔了舔他的手心,待手的主人像燙了般縮回手后,又緊緊將眼前二人都擁入懷中。

道:“無論今后如何,我裴天啟定會好好待劉安與裴念。若有違背,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裴天啟看著不遠處劉安與瓦達有說有笑,身邊人的話絲毫未聽進半分。貢布阿贊瞧他臉色不佳,暗自嘆息道:“之于此次計劃,大哥可還有異議?”

裴天啟這才回過神來說:“一切按照你計劃的去做,只一點,切莫打草驚蛇。”

貢布阿贊知曉他的用意,是想讓劉安與幼子必在他掌控之下。

雖是有消息說有人欲加害夫人及小公子,但到底還未有行動。

敵在暗,我在明。不得不防。

可幾日過去,也沒個動靜,當初那赤裸裸的威脅也似成了泡影,不得不叫人疑惑。

裴天啟的意思是,既然敵方毫無動靜,那便反客為主,主動出擊。

裴天啟至哈卡之前便有此意,只不過時機未成熟,貢布阿贊也無法輕舉妄動。

此時他人已在哈卡,當然毫無顧忌。自派了人去打探,也早已有了結果。自然成熟在胸。

只不過這幾日事事順遂,裴天啟人卻不在狀態。不是發呆就是在暴怒邊緣。

貢布阿贊外形粗獷,心思卻細膩,早已猜出了他怒火由來,只是不知該從何下手處理別人家家事,也只能耳提面命自家小弟,不要多摻和,攪出無法收拾的場子來。

貢布阿贊領命退下,裴天啟上去,將瓦達懷中的裴念抱過來。

兩人之前還在玩要抱抱舉高高的游戲,裴念突然沒了飛翔感,癟癟嘴就要哭。

裴天啟硬著臉將襁褓勾在手中,一翻手將人送到了另一手中。動作幅度很大,即便手抓得挺穩,也讓人驚出一身汗來。

裴念受到了驚嚇,哇的一聲放聲大哭。

劉安氣鼓鼓地將人接到自個兒手上,柔聲安慰。裴念小小手抓著劉安衣襟,滿腹委屈哭地更為傷心。

劉安沒好氣說:“將軍既有要事,何必還來打攪?”

裴天啟一時語塞,知曉是自己沒分寸,嚇哭了裴念。想安慰又一時不知如何安慰,只得僵在原地。

前夜對劉安的述衷腸似乎也沒讓對方另眼相看,劉安似乎還不打算原諒他。

即便這樣,裴天啟覺得只要能見到他就心安了,若劉安身邊沒瓦達這小子的話。

劉安見他不為所動,只得嘆息道:“將軍有要事在身,劉安不便打擾,容劉安告退。”

裴天啟不走,那就只有他走了。

劉安說完便要抱著裴念離開,裴天啟哪能輕易放過他,匆忙拉住他說:“我說了這幾日你不得離開我視線。”

劉安好笑:“將軍你我都在哈卡,你還怕劉安跑了不成?你放心,念兒還小,劉安再不濟也會為他多考慮。”

這是變著法子責怪他之前的魯莽之舉?

裴天啟刻意忽略他話中的尖刺,清了清嗓子說:“你知我并不是這個意思,最近北地不太平,我不希望你出事。”

劉安其實早就知曉,看裴天啟行色匆匆,斷不可能只獨為了他一人,必是出了什么岔子。昨晚那些話也只是他的敷衍之詞,這人向來冷靜自持,怎可能輕易表露自己?

明知裴天啟只是逢場作戲,偏偏自己忍不住想要當真。

該是嘲笑自己單純無知,還是犯賤不長記性?

劉安越想越亂,只想盡快遠離這個人。昨夜因他的一番說辭一夜無眠,今日正頭痛欲裂,懷中孩兒還一個勁地哭鬧,離開的腳步也忍不住踉蹌了下。

裴天啟眼疾手快,將人圈入懷中,皺眉道:“你可有事?”

劉安忙推卻,“將軍自重。”

裴天啟聽他說來說去就這么幾句,微微不耐道:“我不想你能往事前嫌既往不咎,但你得確保自己萬事無虞,若不然我怎可能放心你只身一人?”

劉安苦笑說:“劉安從來都是只身一人,將軍又何來如此一說?劉安習慣了,將軍也該習慣才是。”

裴天啟知他此番說辭是全盤否定了兩人半年相處,不過一切均是他咎由自取,也怪不得別人,只能勉強說:“你與念兒萬不能有事,我已得到消息,這幾日圣火教一行必有動作。而此番他們針對的不是我,而是作為南迦巴族長后裔的你。”

兩人坐在大氈里,一邊是兩人昨夜睡過的被鋪。

劉安將睡著的裴念放在毯子上,回到矮桌前。裴天啟已經為他倒好了奶酥茶,看起來有很多話要說。

劉安這才肯正眼瞧這人。

裴天啟臉色微凜,雙目通紅,面上還隱隱帶了點青色,想來昨夜也沒睡好。

自然。

那床鋪很小,他硬要擠進來,睡得好才怪。

劉安在心底嘀咕,手捧著奶茶抿了一口。

“將軍細說,劉安洗耳恭聽。”

裴天啟瞧他臉色和緩了些,這才開口將與柳無情的糾葛說了一遍,又說:“當初娶劉雅,也是為了得到柳無情下落,并非出自我真心。”

劉安笑笑不說話。

裴天啟撇了撇嘴說:“柳無情將南迦巴一族的故事說與了我,與當初阿泰爾說的并無二致。”

“南迦巴族天賦異稟,世代皆為男子,且能通婚生子。傳說此族為天神后裔,下凡時隨帶了天庭珍寶而來。世間傳聞得到這些珍寶,不光能號令整個部族為己用,更能奪得天下武林。”

“為了避免引起江湖腥風血雨,南迦巴一族隱匿山林,與世隔絕。只余小部分人定點外出,而寶藏之所也只為歷代族長所知曉。”

“原以為這個秘密會世代傳下去,不巧在你我父輩,也就是第十七代族長那一代出了變故。”

“那時的族長藿湘外出時遇上了遇襲受傷的西涼國皇子塞翰,藿湘將人帶回部族,力排眾議為他療治。兩人朝夕相處,很快便日久生情。只不過藿湘被情愛沖昏了頭,識人不清,塞翰之情尚不知真假,竊取寶藏秘密倒是鐵板真真。”

“他傷愈回國,很快便帶領十萬鐵騎焚燒屠村。南迦巴人雖各個神力,依舊寡不敵眾,死傷無數。僅剩的族人逃出了南迦巴山,混入市井才逃過一劫。”

“族長藿湘眾叛親離,神志受損,至此下落不明。”

“塞翰搜遍了整座山脈也未能找到傳說中的寶藏,才知藿湘才是解開謎題的關鍵。只是藿湘早不知所蹤,便放出消息稱男子生子之時便是寶藏重現之日,以此來讓江湖各勢力網羅世間異象,尋找藿湘線索。”

“因此那些人才會盯上我,只因我由男子所生。泰達之子對我存有滅族之恨,便與圣火教勾結,妄圖借此除掉我。而阿泰爾,作為西涼王室,大抵也是塞翰一流。”

“只是他們不知,藿湘流落市井,產下一名男嬰,后這名男嬰被人收養,此番動亂也算告一段落了。”

劉安不確定道:“你說這名男嬰……是我?”

裴天啟頷首,“我見了柳無情,他便是當初組長護法之一。他說南迦巴人在特定時期會散發特定香味,只有族長一脈一生都會伴隨這種味道。”

“滅族之后他尋找了大半輩子想找到藿湘,終于在開陽外郊找到了那種香味。順著一絲線索,他找到了那名男嬰,發現他早已被人收養,且生活無虞。他不想再將之卷入世仇恩怨中,便決定遠觀之,只在必要時才出手。他收了男嬰的異母胞妹為徒,以此接近男嬰,并暗中予以幫助。”

“只要他不松口,寶藏的秘密便永遠石沉大海。這也算是他對藿湘在天之靈的一種安慰。”

“只是他未想到,這名男嬰會和他故人之子攪和在一起。”

裴天啟苦笑,“他大抵也沒想到他最不期望在一起的兩人會結合產下后代吧。”

“原本沉寂下來的事故仇恨又悄悄萌芽,塵封往事再被掀開,他守望的職責也隨之悄然改變。”

“所以……他們的目標是我?”

“就是你。”

裴天啟握住了他的手,劉安沒有掙開,而是說:“我身上有那寶藏的線索?”

裴天啟點頭又搖頭:“之前是,現在,在裴念身上。”

午飯時分,兩人才從帳篷出來。

瓦達見兩人少有的獨處,掩飾不住好奇心,探上前問:“你們聊了些什么,小念念可是睡了?”

天啟將他擋在大氈外,不讓他打擾兒子睡覺,又吩咐他將兩人的餐食送來。

瓦達不情不愿地去了,劉安還在消化之前裴天啟說的。

他看著裴念的臉,小孩兒半歲,臉型都長開了,白白嫩嫩也越來越有裴天啟的影子。

這個是他的孩兒,他將他帶到這個世上,卻從未想過有一天會將他卷進這些紛爭中。

他注定無法給他一個正常的家庭出身。

劉安滿心愧疚,輕輕撫了撫裴念的臉。裴念不知夢到了什么,,砸吧了幾下小嘴將劉安的手抱著貼了貼。

劉安笑,裴天啟也跟著笑。

他走到劉安身邊,輕輕說:“你放心,定不會讓念兒有事。”

劉安的憂慮和緩了些,他轉過身盯著裴天啟。這個他從第一眼起便愛上的男人,愛到即便滿身傷痕都無怨無悔的男人,此刻正安安靜靜站在眼前,對他說一切有他。

劉安的情緒一下子上來,他深吸了口氣,顫著聲說:“將軍知曉裴念是將軍的孩兒,裴念出生時身子并不健朗,若他們找的是他,劉安定會拼盡全力保下裴念。若他有個好歹,劉安也絕不獨活于世。將軍當知劉安之決心。”

裴天啟聽他表決心,突然覺得這人改變了以往的柔弱表象,又覺得這股堅韌一直都存在于他內心。

他擁著他,內心心疼又無比堅定。

劉安又說:“劉安不奢望將軍能一直對劉安保有這種情感,劉安只請將軍看在父子連心的份上,能保住念兒。”

這是劉安離開后第一次正視他倆的感情,盡管他對他的熱情依舊持保留態度。

確是第一次向他松口,并承認裴念是他的親骨肉。

裴天啟覺得自己的手有些抖,他深吸了口氣,聞到劉安身上熟悉的香味,他后來有去研究過,那是白術的味道。

一味并不罕見的中藥,卻能立竿見影,藥到病除,就如這人給人的感覺。

他說:“我說過往之后會保護你們,不會再讓你們悲傷。我裴天啟說到做到。”

這般說著的裴天啟,往后幾日都將他話中的精髓發揮到極致。

劉安不再對他的溫柔有所抗拒,雖然有些時候還是挺無語的。

小裴念對他熟悉了些,也終于肯讓他抱。

但劉安心中的不安始終未曾揮去。

不出所料,變故發生在十日后,外出打獵的瓦達一行被襲擊,貢布阿贊派人援助之后,哈卡又被一群黑衣人圍困,裴天啟手下的精銳雖然輕松解決掉了這些人,但瓦達和貢布阿贊還是被抓了。

行兇的真是泰達之子——克米爾汗。

兩勢力積怨頗深,中間夾雜了一個裴天啟,這一石二鳥之舉,克米爾汗怎可能放過?

敵軍放話來說:只要裴天啟愿意用劉安與稚子交換就能放了哈卡。

裴天啟不肯,克米爾汗冷笑說:“那便用裴將軍自己來換吧!”

裴天啟欣然接受。

劉安不信他會這般對待自己,事實卻是裴天啟沒有任何遲疑地走向了克米爾汗的營地。

劉安緊抱裴念,焦急大喊:“將軍!”

裴天啟回頭笑:“我說過會確保你們無虞,便會做到。”

活下去,什么都會好的。

克米爾汗立在營帳前冷笑。

有士兵上來壓著裴天啟下跪,裴天啟不動,那兩人不得法,又拖了碗口粗的木棍擊打在他腳彎處,裴天啟這才踉蹌著跪下。

克米爾汗笑得大聲,拽起裴天啟頭發說:“裴將軍別來無恙啊!”

裴天啟冷笑著淬了一口,什么話都不說。

劉安遠遠望著,瞧他被那些士兵凌辱,不受控制地流下淚來。

這人驕傲自負,何曾受過這種屈辱,卻因他身陷囹圄,任人魚肉。

他劉安何德何能?

克米爾汗的凌辱持續了一段時間,隨后抽出隨身佩刀,抵在裴天啟頸上。

淚水迷糊了劉安雙眼,他大喊著,想沖上去,被人攔住。

他望著裴天啟跪著卻依舊挺著筆直的身影,之前過往如浮塵般在眼前一一閃現。

很久遠的那個下雪天,在他幾乎以為要死掉的瞬間,那個留給他毛氈的男孩與眼前的人漸漸重合。

他離去的背影,決絕而堅毅。

“活下去,什么都會好的。”

是他給了他生的希望,卻扼殺了自己活的理由。

劉安看著那個背影,看著克米爾汗高高舉起長刀,看著那刀劃過一道寒光。

吭的一聲,一支利箭夾帶著冷光將刀柄擊落。

克米爾汗一聲慘叫。

四周山頭隨即響起滔天的擂鼓聲,到處都是穿著鎧甲舉著武器的士兵,大梁軍旗在風中獵獵作響。

這些都是裴天啟扎住在北地的下部。

林偈身著戎裝,一聲令下,那些士兵如潮水般沖下山頭。

漫天的戰吼聲響徹整個山頭,克米爾汗

部下本就因為首領受傷而慌了神,又被突如其來的氣勢震懾,早已有了松動跡象。

雖人數眾多,也抵擋不住梁軍精銳的突襲。

不到一刻便潰不成軍。

劉安被裴天啟的侍衛護著,見到裴天啟的包圍圈有松動跡象便沖上去,裴天啟還未反應過來,就感覺懷中一片溫熱,還有隱隱的小孩哭泣聲,在這一片廝殺喧囂中顯得格外清晰又有溫度。

他將劉安擁入懷中,啄了啄他的發,輕輕笑起來。

他舉起林偈扔給他的長槍,截住克米爾汗凌亂的攻擊,一個反制,就如當年斬殺泰達一般刺入了這名北地霸主的胸膛。

裴天啟帶著妻兒到達南迦巴山時,柳無情已在那等候了半月有余。

見到劉安,他跪下來,激動道:“恭迎族長回歸。”

這一路上裴天啟已將南迦巴一族的細枝末節都說與了他,劉安知曉眼前這位白衣白發的老者便是幼時曾有過一面之緣的寒煙宗宗主柳無情,忙拉住他說:“師父有禮了。”

柳無情仔仔細細打量了他一遍,笑著說:“你母親與我是至交,雖未能見上最后一面,如今一見,倒是瞧出幾分他當年的風采來。”

又說:“無情失責,未能及時尋回你們母子,讓孩兒你在外受苦了!”

劉安忙說:“過往之事,柳師父也莫過于自責,劉安雖流落在外,到底遇上了好人家,也不枉師父與母親對劉安的一片苦心。”

柳無情點點頭,嘆了口氣說:“事情已過去多年,那些塵封往事過多緬懷也只會帶來傷痛,此次前來,一是告慰藿湘及當年慘死的南迦巴兩百三十七口族人的在天之靈;二是將寶藏之秘徹底毀去,也好平息這百年來的腥風血雨。”

這些裴天啟已與他說過,劉安問:“該如何做?”

柳無情笑著指了指他懷中的裴念,說:“族長一脈,血緣相繼,只要破壞機關與血脈的聯結即可萬事大吉。”

說罷示意劉安將裴念交于他。

小家伙不認生,在柳無情懷中不哭不鬧,只好奇地盯著他前襟上的一顆珠子玩。

柳無情帶著他們到了一處山洞,那洞口極隱蔽。他在洞壁上翻找,像是觸動了什么機關,一處洞壁凹陷下去,地上翹起來一個類似羅盤的東西。

裴天啟覺得眼熟,這才想起與當初柳無情宮殿中見到的那個一模一樣。

隨即,整個山洞都劇烈搖晃起來,他們頭頂的巨石向兩邊豁開,露出晴朗的天空。

等晃動平息,柳無情捏住裴念小指,快速一劃,一滴血落在中心的羅盤上。不多時,以羅盤為中心,震動如波浪向四周擴散。

漸漸的,洞頂的光聚焦成一束,指向某個方向。

那是南迦巴中心的一處湖泊。

湖中的水現在正快速向中心的旋渦涌去。待到湖水被抽干,露出了湖底下十丈寬的石洞來。

柳無情說:“這便是寶藏所在。”

誰都未曾想到,掀起江湖百年血雨,又致南迦巴全族覆滅的元兇會沉寂在一處湖底下。

柳無情嘆息說:“其實當時藿湘是有意向將寶藏交出去換取全族平安的,但當時時局混亂,他又被塞翰抓去拷問,不知兩人說了些什么,再見藿湘時他就成了那種瘋癲模樣。”

“那時戰事膠著,我們誰都未曾留意他,以至于離開南迦巴時也未曾尋到他的蹤跡。以至于讓這秘密一直延續至今。”

“現在也該是時候結束了。”

劉安對這些毫無印象,問:“難道你就不好奇,這里面到底有些什么?”

柳無情苦笑著搖頭,“這東西給全族帶來災禍,即便年輕時有過向往,也都隨著年齡增長而消散了。時至如今,我倒寧愿沒有這個東西,怎還會想去看個究竟?”

說到此處,他突地跪下來,對劉安說:“族長在上,我族多遭劫難,請準允我毀去這罪魁禍首,以保江湖腥風不再,我族永享清寧。”

劉安不想他還有這一出,忙將他扶起來說:“一切均聽師父的即可。”

幾人又回到那山洞,柳無情運起真氣一揮手,那羅盤立時裂成數塊。洞頂坍塌下來,湖泊處傳來轟隆聲。

待幾人回到湖邊,那湖中又注滿了水。

至此,一切過往恩怨皆煙消云散,新的征程即將開啟。

劉安一行同柳無情道別,柳無情順手毀去了進入村子的小道。他回身,最后望了一眼曾經待過的地方,記載著繁榮與滄桑的南迦巴村,終是在這天畫上了句號。

一陣風吹過,湖面蕩起陣陣漣漪。一片樹葉順著風卷飄落,落在一個人肩上。那個人笑著,身上的飾物在風中發出丁零當啷的聲響。

他身后著勁衣的侍衛低垂著頭,不知是何表情。

天邊暗下來,不到片刻,便烏云遮蔽,竟是要變天的樣子。

劉雅在外逃了兩年之后終于得到了劉瑞德的首肯,被允準了與楊睿的婚事。

原本她作為將軍夫人,在被裴天啟正式下

達休書之后也甚少露面了。此次再婚,劉府也不覺的是光彩的事,只擺了幾桌酒席,邀請了幾個至親好友過來。

劉瑞德經過此番動靜,一下子蒼老了許多。裴天啟將自己與劉安之事說與了他,雖覺得有違世俗常理,到底還是未失去裴府這座靠山而暗自竊喜。

只不過這些事都不能宣揚出去。消息密不透風,蕭云箐那邊也沒有任何劉安的消息,只得到了劉雅給裴天啟生了個兒子后被休了的消息,連裴念都未曾見過一面。

裴天啟解決完了這些事之后,有意找蕭云箐算賬,蕭云箐背后勢力再大,也扛不住裴天啟較真,很快便顯出了疲態。短短時間便蒼老了許多,即便對裴天啟恨之入骨也只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左右不過一年時間,就撒手去了。

劉安牽著裴念進劉府大門時,劉瑞德早在門口等候了。

劉安不想他會親自出來迎接,忙上前向他行禮。劉瑞德只是干笑著點點頭,又向裴天啟行禮說:“將軍里面請。”

裴念第一次見祖父,好奇瞧他,劉瑞德尷尬,不知該說些什么。可巧劉頌從正堂出來,瞧見他們,忙上來說:“哥哥你可來了!”

又瞧了瞧裴念,大喊:“念兒可有想舅舅?”

劉頌早在他們回到裴府時見過裴念,兩人關系親厚,裴念異常粘這個常常能變出好玩物件的舅舅。

見到是他,便一股腦兒鉆入劉頌懷中。劉頌抱起他往上拋,裴念咯咯咯地笑。

兩人全然不顧忌還在一邊的劉瑞德。

劉瑞德不好當場發作,又不好就這樣離去,只能干站著。劉安不忍,對他說:“父親去忙罷,這里有小頌,不必擔憂。”

劉瑞德這才松了口氣朝裴天啟作了作揖,轉身離去。

裴天啟冷著臉對他沒好臉色,劉安知曉他性子,再加上之前積怨,想來他也沒這么快能諒解。

不過看著劉瑞德蒼老不少的身影,只能嘆口氣拉拉身邊人的手,給他一個暖暖微笑。裴天啟冰山般的臉這才有了緩和的跡象。

劉頌將他們領進正廳,劉安婉拒了小廝奉上的茶水,與裴天啟一道摸到了后院,與徐氏說了會兒話。

徐氏正忙,兩人又閑庭信步在庭院中逛,不一會兒便到了自己屋前。幾年沒來,屋內擺設依舊不變,倒像是常有人來打掃的樣子,看起來母親一直在等他回來。

劉安一一拂過室內書籍文具,不無感慨說:“這里曾是我唯一能避風的天地,二十年來,高興的不高興的都在這里。父親雖對我嚴厲,能接受我我便知曉他對我有恩,再如何,我都不曾有過怨言。”

裴天啟知道他是在為劉瑞德說情,緩了緩神色,點頭道:“那些我都知曉,只是一向到他曾對你做的那些,我便忍不住。”

當然還有我做的,他在心里說。

劉安知道他又在自責,撫上他眉上的紋路,笑:“你再這般,我也是沒法子了,若你還不確定,我只能再說一次,裴天啟是劉安這輩子能抓住的最大幸福。無論他之前做過多么荒唐和不可理喻的事,他都會選擇相信他。”

裴天啟看著他的眼,笑中帶淚,狠狠擁住他又親親他眼角。

兩人閑來無事,又逛了逛,劉安說了些幼時趣事,裴天啟突地拉住他,打趣說:“我隱約記得有次被人下了藥,與人有了肌膚之親,后來便有了念兒,這一切是不是也發生在此?”

劉安臉驀地發紅,支支吾吾說:“怎會如此,肯定是你記錯了……”

裴天啟瞧他窘樣,便知自己猜測是真,又想到一些模模糊糊的影像,想來在不知情下,不知做了多少強人所難之事,更加悔不當初,以此擁著劉安更緊。

兩人溫存半晌,劉頌抱著裴念來喊,兩人這才相攜而去。

正廳內,劉雅身披嫁衣,楊睿迎門而立。劉雅跪下來向劉瑞德和徐氏磕頭。徐氏擦淚,劉瑞德面目嚴肅,眼中卻是不舍。

司儀高唱,劉雅緩緩起身,楊睿攙著他她,一步一步往前。

裴天啟覺察到身邊人拉著自己的手倏然收緊,便知他有多緊張。

他想到那時他也是這般,也不知這人是懷著怎樣心情以替代品的身份牽上他的手。

裴天啟眼神暗了暗,劉安覺察到他異樣,轉過身問他怎么了,裴天啟搖頭說無事。抓著他的手卻改為十指相扣。

眾人目送新人離開,而后便是宴席。

裴天啟作為上賓坐在正桌,劉安原本想幫徐氏忙,被勸回來,只得坐在裴天啟身邊。

兩人的關系早已昭告府中,劉安卻依舊覺得別扭,一頓飯吃得魂不守舍。

席散歸府,兩人各想各的,都不說話。

裴念玩得累了,早早上了床。裴天啟摟著劉安,劉安以為他正生他的氣,戰戰兢兢不敢說話。裴天啟突然說:“咱們成親吧!我娶你!”

劉安不明所以,脫口而出道:“不是已經成過了?”

裴天啟搖頭:“那次不一樣。”

劉安便知這人依舊還未跨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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