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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都開陽城外,東門集市人聲鼎沸。正值一年立春時節,街上多的是演春的隊伍。抬高轎、迎句芒、撒福豆、趕春牛,人人都忙地不亦說乎。
而在這人皆歡慶的時刻,一陣巨大的騷動從東門長街的南頭傳來,一路蔓延北下。眾人還不知發生了何事,只見一名灰衫青年氣喘吁吁地小跑而過,依稀能從他口中聽到“抓賊”之類的字眼。
眾人皆是搖頭,這節日歡慶,溜賊犯事是常有的事。這些賊犯本事極大,溜得也快,那遭了秧的也只能自認倒霉。是以沒有一人出手相助。
劉安追了半里,氣短胸悶,只得停下休息。眼看著那賊人如履抹了油似的要從眼前消失,懊惱地捏緊了拳頭。今日實不該出來采買的,若能老實聽師父的話,也不會白白損失了那十兩銀子,還有母親親手制的掐絲錢袋。
越想越是悔不當初,就在他以為事已成定局,前頭那腳程如飛的賊子突然“哎喲”一聲,摔倒在地,隨后一名身材壯碩的錦衣青年拎起他的領子就是一拳。那賊子又一聲痛呼,爆斥幾句,卻見那青年又舉起了拳,便是嚇得抱起頭,不敢再有任何動作。
周圍看熱鬧的人群圍將上來,指指點點。有人眼尖,認出了那青年身份,一聲驚呼還未出口,就被青年身邊侍衛模樣的嚇得不敢作聲。
劉安疾步上去,那賊子正跪著舉起錢袋,涕淚縱橫。
“你看仔細,若能找到這錢袋的主人,你便走;若不能,就等著去衙門過節吧!”
青年站在他身后,閑閑幾句,嚇得那賊子更加懼怕,雙腿一抖,磕頭討饒道:“這位大俠饒命吶!小的也是不得已。小的上有八十歲老母臥病在床,下有三歲稚兒嗷嗷待哺。這立春時節,老小就想要塊春餅充饑,奈何小的囊中羞澀,不得已才做了這等下作事。還望大俠海涵,饒了小的這次,小的一定痛改前非。只是這錢袋主人——”
“這錢袋是在下的?!眲采锨?,對著青年作揖,“多謝公子出手相助。”
那賊子正愁找不到正主,一見有人出面,也不管是不是,忙附和叫道:“對對對,就是這位小公子的!我真是眼拙!”
青年狐疑地瞥了眼劉安,劉安知道他心思,忙補充道:“這確是在下的錢袋,內里有十兩碎銀,一粒白玉珍珠。這錢袋是家母所制,正面繡著蝠紋祥瑞,背面是在下的諱,單一個‘安’字?!?
青年奪過那錢袋看了眼,便扔給劉安,轉身對那賊子說:“往后若再行事,可沒這樣好運!”
那賊子忙跪下磕頭應是,剛要起身開溜,又被劉安拉住。他哭喪著臉,以為是劉安要為難他,剛想討饒,只見劉安從錢袋里掏了一錠碎銀塞入他手心。
“你家中貧寒,今日之舉也實屬無奈。一點銀子去買些吃食,一家人好好過個節罷?!?
那賊子愣了下,眼眶有些泛紅,向劉安作了個揖,捏緊了銀子轉身離開。
青年嘖了一聲,看了劉安幾眼,劉安也回過身看他,兩人的視線交匯,劉安有些不好意思地別開眼,又向青年作了一揖。
“今日之事,劉安感激不盡。若公子不嫌棄,可否賞臉喝杯茶?”
青年一臉索然寡味,撫了下袖子就要離開。四周的人群見沒了熱鬧,也漸漸散去。劉安捏了捏掌心,又追上去攔在青年面前,“還未請教公子大名,家住何處,改日在下也好登門致謝?!?
青年皺了皺眉,身后的侍衛上前攔他。劉安依舊不死心,青年便不耐煩道:“就是十兩銀子的事,不勞煩惦記著了。若是想道謝,就把你這錢袋的銀子都散了,就當今日沒發生過這事。還有——”他又睇了眼劉安,不冷不熱道:“那小賊說的是真是假,你我心里都明白,何必假好心做給其他人看呢?”
劉安不是很明白他說的話,但青年冷冽的語氣讓他的心不自覺顫了下。就這一會兒功夫,青年就離了他一段距離。他想再追上去,又想到必定會討人嫌,也只得作罷。又癡癡地望了那人的背影幾眼,直至再也看不見,才拖著有些僵硬的身子回府。
府中母親正吩咐下人籌備祭春事宜,見他回來,忙說他父親找他。劉安換了濕透的衣裳,又急匆匆地趕往書房。
劉瑞德正伏在案頭練字,劉安請了安,接過墨錠替他磨墨。劉瑞德練得專注,等注意到身邊的長子,已經是一刻鐘之后的事了。
“回來了?班師父那可還好?”
劉安退了一步,向他父親行了個大禮,回道:“師父他身心健朗,諸事順遂,一切安好。”隨后又絮絮講了這段時間自己的所學進展和沿途見聞。
劉瑞德都一一聽了,末了滿意地點點頭,這才遣了劉安。
劉安出了房門,輕輕呼了口氣,便去前廳幫母親的忙。各色香案供品已準備妥當,也沒其他的活計,徐氏便拉了他坐下說話。
劉安出門隨師巡醫兩年,十日前才回到開陽。母子倆多日未見,自然有許多話要說。幾日間已是將這兩年的情況都吐露干凈,他母親仍是不放心,每日均是大大小小的叮囑。劉安脾氣溫順,便是句句入
耳,字字進心。
原以為今日也會是囑咐他按時吃藥,注意休息之類,卻不想是另一個令他有些意外的話題。
“你也二十有二啦,也該是到了娶親的年紀。我和你父親商議好了,就想問問你的意思。你若沒意見,我便托了媒婆尋家合適的姑娘,也早早辦了這門親事罷。我和你父親都老了,也想著要抱孫子了。往后你也不走了,就好好在這定下來?!?
說罷,像是已經看到眼前含飴弄孫的天倫畫面,徐氏咯咯咯地笑了起來。
徐安也跟著笑,笑意卻未達眉眼。但短暫的掙扎在無意中瞥到母親耳側的一縷銀發時,消失地無影無蹤。他垂下頭,扯了下嘴角。再抬起頭來時,已經是滿面柔和。
“一切都聽您和父親的意思?!?
徐氏高興極了,便又拉著問他鐘意什么樣的姑娘。徐安尬笑著,腦中閃過的卻是今日那青年的冷峻面容。他垂下眼瞼,覺得胸口悶悶的。
假意問了弟妹的去向,尋了個借口離開。徐安在后院尋了塊石頭坐下,愣愣望著不遠處的竹林出神。
也不知過了多久,突然背后被人拍了一下,隨后是一串爽朗的笑聲。他回過身,看到一名白衣少年正抱了一把劍對著他笑。
“三弟!”
劉府次子劉頌大笑著擁住劉安,激動地喊了聲:“大哥!”
劉安紅了眼眶,他雖到家已有多日,但弟妹出外幫忙家事,湊巧沒能遇上。今日還是兩年來兩兄弟的首次團聚,不可謂不激動。
“長高了!也長俊了!”劉安撫著劉頌的臉,將他鬢角的亂發攏入耳后。
“我聽母親說哥哥回來了,不要說馬不停蹄,便是跑著也要回來的。哥哥這幾年過地可還好?”
劉安望著比自己還高了的劉頌,放棄了要摸他頭的想法,點了點頭說:“一切都好。三弟怎么樣?剛接手家族事務,可還習慣?”
提起這,劉頌的臉立馬垮了下來?!鞍ィ〈蟾缒憔蛣e挖苦我了,這勞什子的家主位置誰要誰拿去,我才不稀罕呢!整天忙得腳不沾地,還討不得一點好處,被母親嘮叨,還得時刻看老頭子臉色,真是!我上輩子造了什么孽要這么懲罰我!”
劉安憐愛地拍了拍他的背,安慰說:“都是這樣過來的,父親雖嚴厲了些,但都是為了磨練你,要你好的,你可別怨他。等你能獨當一面了,他大概才會放心放手罷?!?
劉頌點點頭,看著劉安的臉,忽又正色道:“哥哥,你不會怪我的對不對?雖然老頭子說你身體不好,不能讓你過于操勞,才會將家主的位子傳給我。但我總覺得很對不住你,明明你是長子,這個位子原本就該是你的才對?!?
劉安一頓,溫柔地笑罵了一句:“傻瓜。你說了很多次對不起了,再聽的話,我耳朵都要起繭子了,每月一封的書信上可都明明白白寫著呢,大哥怎么會怪你。父親其實是找我商量過的,但大哥擔不起這個重任,所以才會勞煩你。你現在也看到了罷,這個位子所要付出的努力和艱辛,如果當初是你大哥抗下了這個擔子,你可會忍心?”
劉頌撓了撓后頸,有些不好意思?!拔也挪蝗绦淖尨蟾缡芸?!”
“這樣就好了。你記住,大哥從來沒有怪過你,也沒有怪過父親、母親,大哥沒有怪過任何人。”
劉頌點點頭,又緊緊抱住劉安,埋在他的頸側嗅到一股淡淡的藥香。
“對了,小雅何時回來?聽說她隨了師行走江湖,近來可還好?”
劉頌嘟了嘟嘴,說:“她啊,好著呢!后日便會到了。”
劉雅和劉頌是一隊孿生姐弟,兩人平時就是打打鬧鬧的關系,所以劉頌以這樣的語氣談論自家姐姐,他也沒覺得多驚訝,只道他們二人又吵了架鬧別扭,卻不知后續的事會如此出人意料。
兩日后酉時,和順堂內。劉安正在整理這日攢下的藥方,班仲生從里屋出來,將手中的一包藥材遞給他,道:“趕緊回去罷,今日立春正日,家里等著呢。這是為師新得的藥方,你泡了水入浴,早晚各一次,堅持一個月。看看可會有起色?”
劉安接了藥,道:“勞煩師父費心,只是以后這費時費心的事還是讓徒兒去做,您在一邊提點就是。夜深了,您還是早點回去休息,我這馬上就好。”
班仲生點了點頭,“那為師就先走一步,不瞞你說,幾位老友可正等著呢。”班仲生一生逍遙,無妻無子,倒是結交了一幫酒友。閑暇之時,就好邀友暢談,把酒言歡,也算老來幸事。
“您就放心去,替我向諸位伯父問安。”
劉安送走了班仲生,又回到案前。和順堂雖是家小醫館,但坐鎮醫師班仲生在城內也算小有名氣,因而求醫者并不在少數。雖是有打雜小役,但之前出過幾次差錯,劉安不放心,怕再出岔子,便養成了凡事親力親為的習慣。
何況班仲生知他身子不適,也不會派重活累活給他,他一個人,也著實閑得慌。
劉安望了眼窗外,天色已暗。今日是立春,家家戶戶都忙著祭祀、團聚。自己也該早些
回去。
將案桌整理干凈,又仔細鎖好門,看了眼天上渾圓的月,才邁開步子朝劉府走。街上的店鋪都關了門,連路人都未見一個。空曠的街道黑漆漆的,他打著燈籠加快了腳步。沒幾步,卻又突然停了下來。他看到前方不遠處的店鋪墻角,蜷縮著一個黑影,一動不動。那像極了一個人的影子,卻沒有半點人的生氣。
劉安沒做過虧心事,不怕走夜路,但如此詭異的情況還是讓他驚了一下。他思忖著該不該繞道,但醫者的本能很快讓他打消了這個念頭。他能允許病患死在他手上,卻無法對病患見死不救。
劉安來不及細想,便上去探了個究竟。那果然是一個人,斜倚著墻角倒在地上,上臂染了血,傷口不深,但人卻昏迷不醒。他喊了幾聲,均無果,便想翻了人的面掐他的人中。不想一動,整個人就徹底愣住了。
昏暗的燈火只照得出那人面容的大概輪廓,但猶如刀刻般深邃剛毅的五官又怎么會輕易忘記?這人不是別人,正是兩天前助他奪回錢袋的錦衣青年。
他怎么會在這里?又是怎么受的傷?種種疑問劉安都無暇顧及,腦中僅剩下的就是要如何盡快救治面前的人。
包扎、望色、聞味、診脈一氣呵成。待初步確定眼前人遭遇了什么,他忍不住皺起眉頭。
劉安雖無自信能對任何頑疾藥到病除,但好歹跟了班仲生兩年,基本醫理還是懂的。眼前人脈象時弱時強,跳脫不定,又兼具眼瞼發黑、嘴唇發紫,不是中毒又是什么?
他雖有法子能延緩毒素發作,甚至完全根除毒素,但眼下情況,還是得先回醫堂。費了大力將人連拖帶拽地帶回和順堂,又施針、喂藥地忙活了近個把時辰,總算將那人體內的毒逼出了大半。
榻上人的臉色好了許多,劉安卻覺得有些喘不過來氣。他有心疾,做不得大的勞力活,方才一頓使力,幾乎去了半條命。從懷中掏了粒藥丸服下,靜坐片刻方才好受了些。
男人還未醒,他湊近了去瞧。那日羞赧沒有細看,如今燈火通明下,才徹底看清。這人長得頗好看,劍眉星目,一臉正氣,加上頎長的身段,渾身上下透著一股凜然的氣勢。
劉安游歷多年,也不算沒見識之人,形形色色、五行八作,就連那紅發藍眼的異域人士都曾與之比肩,卻獨獨眼前之人叫他移不開眼。
他癡癡望著,臉色緋紅。
興許是感受到他猶如烙鐵般的目光,榻上之人的眼皮動了動。劉安條件反射地往后退了一步,遮擋住有些發熱的雙頰。
那人睜開了眼,還未回過神來,劉安先一步上去問候:“你醒了,可還有哪里不適?”
男人攏眉看著他,無神的眼眸逐漸恢復光彩,“你是誰?這里是什么地方?我又怎么會在這?”
“你別動!”劉安按住他的胸膛,感受到堅挺溫厚的觸感,又慌亂地縮回手,結巴著說:“這……這里是和順堂,我是這里的大夫劉安。你……你倒在前街的巷子口,中……中了毒,不過你放心,你體內的毒素已經清理地差不多了,再做些調理,應該不會有大礙……”
男人依舊蹙著眉,沒有對他的說辭作出任何反應。劉安偷偷斜眼看他,見他沉著臉,也不知在想些什么。覺得有些尷尬,便倒了杯水端給他。
“若還未恢復,便在這多呆幾個時辰,我今晚守夜,你放心休息?!?
男人終于肯正眼看他,他以為這句話很受用,卻不想男人倏地起身,轉身便要往外走。他急忙喚住他。
“誒?你的傷還沒全好,這么快就可以下床了嗎?請等一下,我還不知閣下尊姓大名,而且這里還有藥,你忘了帶上了。”
青年的身型頓了頓,似乎想起了什么,從懷中掏出一錠銀子扔給他?!斑@是診金,那些藥我用不上。”說罷一躍身,人已消失在黑暗中。
劉安勉強接住那錠銀子,輕輕嘆了口氣。一瞬間,整個人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氣,一下子癱坐在門檻上。他垂下頭,眼中是掩飾不住的落寞。
他看著手中的那錠銀子,苦笑著掩住眼睛。他明明要的不是這個,卻無論如何都說不出口。今后怕是再沒機會相見了罷。
惆悵了一陣,驚覺時辰不早的他急匆匆回到里屋收拾干凈,卻在那人躺過的床榻上發現了一枚碧綠玉佩。玉佩很小巧,墜著艷紅的流蘇,應該是塊腰佩。玉面沒有半個巴掌大,是一塊雙面雕,端正刻著一個“裴”字。
必是那人落下的東西,他握在掌心,似將死之人尋到了救命的浮木,終于欣慰地笑了笑。
“大哥!你可準備妥當了?娘親叫我來喚你,大家都在等著呢!小雅也到了哦!”外頭劉頌敲著門催促。
劉安匆忙收起玉佩,應聲開了門。劉頌往里瞧了瞧,里屋還亮著燈,就問:“還有人吶?”
劉安搖頭,“我準備藥方呢,這會兒差不多了,走罷。”
劉頌誒了聲,嬉笑著挽起自家哥哥的手?!白吡T!哥,咱可得走快些,要不然娘親親手做的那些好菜可都得讓小雅搶完了。噢!不光小雅,還
有他師弟,那個瘦不拉幾的混小子!”
“師弟?”
“對??!哥你估計只曉得小雅拜了個隱世高手作師父,卻不知道那位高手收了好幾名徒弟呢!小雅有一位師兄,柔情劍楊睿;還有一位師弟,就是今日帶來的這個,叫什么薄命刀韓——韓濤!呸!都是些什么怪名號!真是什么樣的人起什么樣的名,怪得緊!”
劉頌嘰里呱啦講了一堆,似乎對新來的客人相當不滿。劉安只笑著聽,并不說話,心中想著那個人,就不自覺攏緊了袖中的玉佩。
“三弟,你可知這開陽城內可有姓‘裴’的大戶人家?”劉安趁劉頌歇話的當口問出一句。
“‘裴’?”劉頌撓了撓后頸,幾乎沒有細想,就脫口而出道:“怎么沒有?這不城東的將軍府就是‘裴’姓最大家嘛!”
“裴老將軍,兩朝元老,為新君登基平定叛亂,又滅剿南蠻北境兩國,穩固邊疆,為朝廷立下赫赫戰功??上?,老來戰死沙場,落地個身首異處,甚是凄慘。聽說老將軍死后,裴府一蹶不振。裴將軍膝下無子,他死后,那些表侄就想侵吞將軍府的家產,更有人為一個世襲官位爭得你死我活。只靠裴老夫人一人苦苦相撐?!?
“就在所有人都以為裴家要分崩離析的時候,你猜出了什么事?”
劉安不去想,催促他繼續。
劉頌還想賣個關子,見劉安如此感興趣,便也上了興致。清了清嗓子道:“就在這關鍵時刻,突然蹦出個老將軍的私生子!”
劉安停下腳步,拽緊了袖中的玉佩。
劉頌見大哥停了下來,以為他不信自己的話。忙繼續說:“這可是千真萬確,當時裴老夫人都不信,可是那孩子是裴老將軍的至交好友,尚書大人李清崖親手領進門的。還帶了老將軍的親筆書信,說他就是自己的骨肉,讓他繼承官位和裴家家業。若有人拂逆就是死罪?!?
“裴老夫人根本不愿,但情況擺在那,也由不得她不同意。之后那私生子就上位啦,整個將軍府都成了他的囊中之物。可是說來奇怪,也許真是承襲了將軍英勇善戰的血脈,那私生子的作戰天資是要比同齡人高出不少。短短兩年,就從一名營帳士兵坐上了副將軍的寶座。在幾次與西南蠻族的會戰中都取得了不小的勝利,也因此特別受皇帝的青睞,皇帝自己都出過口要將公主許配給他。真是有夠好命的!”
劉頌嘟囔著,聳了聳肩?!安贿^我可不會羨慕他。”
劉安還未徹底回神,聽他這么一說,疑惑地抬頭看向他。
“哥哥,我跟你說哦!”劉頌看了看四周,確定周圍沒人,才壓低了聲在他耳邊道:“我聽說,那個裴天啟,就是那個私生子,是裴老將軍和一個男人生的呢!你說怪不怪?”
劉安、劉頌兩人回到劉府時,已過了開宴吉時。劉瑞德沉著臉,在席的幾人都不敢說話。徐氏朝兩個兒子打眼色,劉頌剛想拉劉安坐下,劉安卻噗通一聲跪倒在地。
幾人都愣了,只見劉安俯下身,重重磕了三個頭后依舊直挺挺跪著。劉瑞德沉聲斥道:“今日雖是家宴,但時節有別,又有貴客在席,你做事一向周全,怎會如此疏忽?”
劉安垂著頭,請罪道:“孩兒知錯,請父親責罰!”
劉頌見他一點沒有為自己辯解的意思,也跪下來說:“爹,大哥又不是存心如此。醫館里忙又不是一天兩天了,我去時,還有好幾位患者等著呢!你以為大哥不想準時列席么?何況你也說了是家宴,這么嚴肅做什么!”
“混賬!”劉瑞德指著劉頌,氣得手抖。
徐氏忙拉住他,“老爺,別氣。這大過節的,都是一家人,有什么過不去的?趕緊坐下!”又對著外頭的小廝道:“別等了,劉福,快上菜!”
外頭應了聲,劉雅也上來打圓場:“爹!大哥做事一向懂得分寸,今日必定是有事耽擱了,您老也別氣了,過節嘛,一家人就該開開心心的。”
“是啊,劉伯父,劉大哥只是晚了一些,不礙事。我們江湖人不拘小節,您可別因為這個就為難劉大哥啊!”韓濤在腳背被踩扁之前苦笑著附和。
見眾人都在給自己臺階下,劉瑞德再不情愿,也得把火氣收一收。
“今日是看在貴客的面子上,往后切不可如此!”
見老爹松口,劉頌忙拉著劉安起來。小廝端菜上桌,一家人才算正式開席。
劉府的家風很嚴,講究食不言、寢不語,劉老爺性格古板,好程朱理學,對待子女也甚是嚴苛。
剛過了那出,整個桌面上安靜地可怕。連韓濤那種大大咧咧的類型都覺得氣氛詭異。他是客,不好先開口,但若再這樣下去,他可保不準能活著用完這餐而不被悶死。
“呃——那個,今日得來京都,真是三生有幸,我韓某先敬諸位一杯!”
“什么跟什么??!”劉頌小聲咕噥著,恨恨撕下了一塊鴨腿肉。
“韓賢侄是
方交手,就覺得不對。
那人極高大,雖蒙著面,一雙湛藍雙眼依舊明顯。
裴天啟無端想起一個人來,又聽勁風中幾聲丁零當啷,更能確定這人就是幾日前在謫仙樓上遇見的異族人。
且對方路數變化多端,雖是極力模仿中原招數,依舊還是能瞧出些端倪。
裴天啟漸漸明了這波人與劉雅異路,冷笑道:“閣下何方神圣?這般刀劍相向可是與裴某有何恩怨?”
那人輕笑著搖頭,說:“并無?!?
裴天啟又說:“裴某處理家事,可是妨礙到了閣下?”
那人又搖頭說:“沒有?!?
裴天啟冷笑:“那么,閣下是純屬來找茬的了?”
說罷不等那人回應,便是一個揚手,已是使出了十成功力。
那人見他認真了,也收斂神色。
兩人交手幾十回合,黑衣人漸漸落了下風。便尋了個機會吹了一聲哨,在身邊混戰的眾黑衣人紛紛改攻向裴天啟。
裴天啟躲閃過幾招致命攻擊,縱是遭受圍堵,依舊游刃有余。那黑衣人首領見討不得好處,賊笑著從身后抓了把,灑在裴天啟面門上。
裴天啟躲閃不及,急忙屏住呼吸,就在這一瞬間,一把寒刃已抵上背部。
他還未察覺什么,就見一道人影快速撲上來,夾帶著勁風。只聽劉雅一聲尖叫,一個人失力重重跌在他身上。
裴天啟下意識接住,只見劉安蒼白臉上掛著虛弱的笑,那抹笑還未到眼底,人已徹底昏死過去。
裴天啟抱著他,滿手滿眼都是濕漉漉的血。
這人就似一件玉器,在他眼前一點一點碎裂下去。
裴天啟不知是何感受,腦中空白一片,心中卻涌上一股氣,夾雜著無端的恐懼,慢慢慢慢吞噬掉他所有理智。
他漲紅著眼,似不確定地喊了聲:“劉安?”
又似發覺懷中之人真的是他確定的那人,重重喊道:“劉安!”
四周仿若就剩他一個,懷中之人體溫漸漸散去,二十三年來從未有過的孤獨之感如潮水般涌上來,幾欲將人淹沒。
大梁冷面將軍從未恐懼過,眼下卻顯得那般無助和……可憐?
黑衣人首領喝止了部下,盈藍眼中布滿玩味,立足片刻,在裴天啟還未反應過來之前率先撤出戰場。
劉雅忙哭著上來查看,見劉安慘狀不免哭地更兇。
幾人忙成一團。
林偈查探之后忙說:“夫人傷得雖重,尚有一息,還請主上及時發令診治。”
裴天啟這才清醒一些,忙將人打橫抱起,吩咐:“你先去別院準備,請老吳過來,將紫煙也帶來,切記,不要驚動蕭氏一族。”
雷厲風行,全然不似之前的頹唐茫然樣。
林偈拱手應是,想接手劉安,卻見裴天啟一越越出門外,竟是使出了十成輕功往別院趕去。
劉安被帶到別院主臥,這是裴天啟來別院時過夜的地方。
林偈已先一步傳信讓人部署好了。
此刻管家楊逸正侯在一邊,見自家主上抱著個男人進來,也不覺驚訝,想來林偈已向人囑咐過,何況那人不是別人,正是曾打過照面的劉府舅老爺。
紫煙是知道劉安真實情況的,見他一動不動躺在床上,還滿身的血,知他情況不好了,便只是哭。
軍中醫師吳姜也被請來了,見裴天啟一副要殺人的樣子,縮了縮脖子向人請了安,便開始查看傷勢。
林偈未向他細說,見裴天啟緊張神色,他也只當是將軍珍視之人。而眼下能讓將軍重視的,也只有剛過門的將軍夫人了。
是以瞧見劉安,只以為是將軍夫人不拘一格,作了男子裝扮,也不覺奇怪。
傷口雖猙獰,但傷得不深,簡單做了包扎,血也很快止住了。
吳姜便開始細細診脈。診了有半刻,也沒個結果,裴天啟便瞧出不對,厲聲道:“可有大礙?”
吳姜忙躬身回說:“夫人背上傷勢并無大礙,貼兩副藥即可,只是……”
見他遲疑,裴天啟怒火更甚,“可是什么?你若有半點隱瞞,不要念我不顧多年交情!”
吳姜忙跪下來,朝裴天啟磕頭,“小的不敢!小的不敢!還請將軍息怒!夫人脈象雖穩健,但時有跳脫不定之象,雖許是外傷所致,但極大可能是……是夫人已有了身孕?!?
“什么!”
眾人皆是一驚,吳姜看裴天啟愈加不快的臉色,忙補充說:“夫人雖因失血昏迷,只要料理得當,便不會對胎兒有何影響。老奴這便開幾貼方子,保證夫人藥到病除,小少爺穩健安康……”
吳姜還在絮絮叨叨,裴天啟不發一語。
楊逸心思剔透,早看出了端倪,心中雖有迷惑,也只請了吳姜出去,準備后續事宜。
林偈想問接下來該如何,見裴天啟臉色,也只拉著紫煙退出門外。
一時間房內只剩下兩人。
裴天啟呆呆立著,腦中一片空白。
說那些話解釋時,便知吳姜是誤會了。他想糾正,竟
一時語塞,不知如何解釋,何況他更不想向人解釋為何將軍夫人會變成一名男子,而男子又如何會懷有身孕這樣荒唐的事。
只是在他身上,這種荒唐并不荒唐。
因為他的生母就是一名男子。
裴天啟忖起來裴府之前,那些無憂無慮的時光,雖嚴厲,卻是極溫和的母親,不禁黯了黯。
他慢慢走到床邊,躺著的那人,容貌清秀,面色卻慘白。他從未想過這樣柔弱的人會替他擋刀,就像他從未想過自己會有那般荒唐的念頭一樣。
他跪坐下來,執起那人的手包在自己掌中。細細的溫熱慢慢傳遞至他身上,內心躁動也漸漸平息下來。
他似乎終于明白,在甫聽到這人拉著自己衣角說要離開時,那股無名業火的由來。
他這一生,從未想過抓住什么,而今突的就有了這樣的念頭。
他不要他離開,所以抓住他,關著他,縱是不被理解,也在所不惜。
只是而今,這人有了他的骨肉……
裴天啟從未有過的脆弱,輕吻著劉安的手,苦笑說:“我該拿你怎么辦,劉安?”
紫煙捧著銅盆入門,見裴天啟趴在床邊打盹,微微嘆了口氣。
如前幾日那般,她小心翼翼將盆放置矮桌上,輕聲喚道:“將軍累了,先去歇歇罷,這里有紫煙呢!”
裴天啟睜開半瞇的眼,不為所動。
紫煙知曉今日又該是徒勞,只得垂了頭微微欠了欠身,擰了濕布給劉安擦身子。
裴天啟略斜了一點讓開一寸,只是握著那人的手依舊未松開。
即便自家主子已經這樣不眠不休好幾日,紫煙也不敢多說什么。
何況她自個兒也是焦急地緊。
按照吳姜說的,每日針灸服藥,一樣都不落,可床上之人依舊未醒。
裴天啟氣不過,差點就拖了吳姜來問罪,那須發皆白的老醫師才吞吞吐吐說:“許是夫人覺得肚里的小少爺要不好了,不愿醒來……將軍用夫人珍惜之物引之,興許能讓夫人掙脫夢魘……回歸現實……”
才不致一把年紀被提攜著讓自家將軍扔出去。
可夫人珍惜之物……
裴天啟閉上眼,忖了幾日都沒個結果。
這人看似對誰都親和,但真正能走入他內心的又能有幾個呢?
劉雅?劉頌?亦或是他裴天啟?
裴天啟嗤笑,他那般待他,還說了那樣過分的話,又怎敢奢望這人的心里還有他?
即便他日夜執著他的手,也依舊走不進他心中。
“將軍放寬心,夫人吉人自有天相,定會安然無恙的,倒是……倒是夫人醒來,若見將軍因為他這般憔悴,又要自責傷心了呢!”
紫煙手未停,狀似無意間說道。
終于見裴天啟動了動,卻不想聽他說:“他……平日都會做些什么?”
紫煙愣了一愣,馬上反應過來說:“夫人他雖不常出門,也會找些新奇玩意兒來消遣。不過最多的還是看書?!?
“什么書都有,還會教紫煙識字。但更多時間……夫人會坐在院子里發呆……紫煙不知夫人在想什么,不過夫人問過紫煙有沒有家,大抵也是想家了罷……”
畢竟還小,不懂得彎彎繞繞,面前又是自己的正牌主子,有什么便說什么,絲毫不顧忌。
聽在裴天啟耳里卻不是滋味。
不過這的確是事實。
劉安替嫁只是迫于無奈,在劉府強顏歡笑,也好過在將軍府身受欺辱。
他當然會想家……那個家里沒有如鬼的冷面將軍。
“將軍還是聽奴婢一聲勸,如若是夫人,也不希望將軍如此,夫人他可是日日夜夜都渴望見著將軍。只是將軍公務繁忙,也只好日日發呆想家,不知如何是好了罷?”
裴天啟猛地抬起頭來,紫煙被嚇了一跳,結巴著解釋:“將……將軍……”
裴天啟盯著眼前小丫頭,從未發現陪伴身邊多年的沉穩女婢何時變得這般靈動,確認道:“你是說……”
“夫人可喜歡將軍了,將軍也喜歡夫人罷?”
劉安做了很多夢,夢里有小時候的困苦,少年時的快樂時光,還有與裴天啟的初次相遇。
他夢到那晚裴天啟迷蒙渴望的眼神,下一刻轉變成厭惡的目光。
他看到他穿著大紅喜服,牽著另一頭嬌俏新娘,邁入輝煌殿堂。
他夢到他追著他,只剩下越來越遠的背影,直至消散,都未曾回看他一眼。
他知道這是夢,卻依舊會難受與惆悵。
正落寞間,腳邊突地被什么東西絆住了。一名三四歲模樣的男孩正跌跌撞撞伸開雙臂要他抱。
他的心一下子疼起來。
依稀記得,那時候被遺棄也是這般年紀。
他抱起那個孩子,輕聲安慰。
那小孩哭的滿臉都是淚,清脆童音喊得確是娘親。
劉安不知他在喊誰,
替他擦干眼淚,又聽到他喊了聲:“娘親”,才知曉他喊得是自己。
劉安抱緊他,瞧他眉宇間依稀已有了些裴天啟的影子,便問:“你叫什么名字?”
小孩剛開口,只聽門外一聲“將軍夫人到——”,那孩子倏忽就不見了。
劉安瞧著空了的懷抱,坐下來,滿臉惆悵。
又覺得肚腹硬硬地鼓出一塊,這才安下心來。
四周都是黑暗,他雙手搭在腹上,輕輕撫動,仿若時光就會這般過去。
也不知過了多久,只聽到耳邊一聲“劉安”,昏昏欲睡中立馬清醒過來。
他睜開眼,瞧見四周依然是黑的,以為還在夢中,伸手突地酒觸到了一個人,才知并不是在夢里,而是已入夜,而屋內未點燈。
他摸索著動了動,身邊那人很快驚醒過來,伸手反抓住他的手,千言萬語只匯成一句:“你醒了?!?
劉安想問問他的情況,喉嚨卻干澀地吐不出一個字。
門外紫煙聽到動靜,倒了水給劉安潤喉。
喝了水,劉安才說:“將軍……可有恙?”
還不等裴天啟回答,紫煙在一邊悶悶偷笑,道:“夫人自個兒睡了幾日,醒來頭一件事倒是惦記的將軍?!?
劉安被打趣地臉紅紅,卻依舊不忘問明情況。
裴天啟只說自己無礙,讓他好生休養。
劉安瞧他心事重重,便想起劉雅的事,也不知此刻她與楊睿身在何處,便想起身跪下,“還請將軍放過小雅,劉安即刻就離開。”
裴天啟不悅道:“我已放了劉、楊二人,此后再無糾纏?!?
劉安未想他會這般輕易就答應,也不知之中發生了多少事,但一忖到那夢境,心中依然絞痛。
見他郁郁,裴天啟嘆了口氣說:“我與劉雅之事已告一段落,不過既與劉府結親,也沒有反悔的道理。你既已過門,往后便還是將軍夫人?!?
劉安睜大了眼,不知他話如此陌生,,只聽裴天啟又說:“若你不愿,也該等你腹中孩兒落地,再做打算?!?
劉安不信那荒誕夢境真成了現實,裴天啟也不甚懂,只說自己生母也是男子,不必擔憂云云。
吳姜每日過來請平安脈,開了滋補安胎的藥,縱是劉安仍覺別扭,身子確是一天天堅朗起來。
裴天啟未將劉安是男子的事說與吳姜,一來不想再生事端,二來也不想劉安再卷入其中。
那日刺客的事,林偈奉命去查,查到了些線索,那黑衣人正是當日謫仙樓遇上的異族青年。
“名喚阿泰爾的西涼烏茲國商人,年前與蕭赫于九槐相識。不過他還有另一重身份——烏茲國阿達坎特王朝的三皇子。”
“蕭公子該是不知他真實身份,屬下也是……無意探知。”
裴天啟問:“是否與拜火教那幫人有關聯?”
林偈搖頭:“暫未查明。”
表面上太平安定的大梁,私底下暗潮洶涌,且這些暗線都繞在他裴天啟身上,不知是巧合還是有人蓄意謀之。
裴天啟不怕卷入陰謀中心,但劉安現下懷有身孕,他實不想再將他牽扯進來。
便下令說:“找個機會先下手為強!”
林偈明白他的意思,卻少見地有了遲疑,裴天啟問他發生了何事,他也只支支吾吾說:“阿泰爾此人極為古怪,主上還是小心為妙?!?
見林偈不愿坦白,裴天啟也不為難,說:“我心意已決,你下去準備準備?!?
林偈領命。
不想次日,罪魁禍首不請自來。
阿泰爾笑意盈盈、單槍匹馬步入正廳,楊逸見攔不住他,只能向裴天啟請罪。阿泰爾說:“不怪你家管事,我有當朝四王爺的御賜令牌,他想攔還真不夠格?!?
裴天啟冷笑,“你到是膽大包天,竟自投羅網來了!”
異服青年笑地更大聲,身上一陣丁零當啷。
“人說冷面將軍沉穩果敢,卻不想也這般天真。我若不想,你真能抓的到我?”
裴天啟冷哼:“試試便知!”
說罷,便有侍衛上來。阿泰爾笑容不減,說:“將軍想武斗,我自愿奉陪,但將軍真不好奇我今日前來此處目的?”
裴天啟雙目冰冷,冷笑道:“我只知你傷我內人,便是不共戴天之仇。不論你今日目的為何,定不會讓你全身而退。”
阿泰爾嘖了聲,饒有興趣道:“既然是此事,將軍也該知我并未下狠手,何況我當日此舉讓將軍喜上加喜,將軍不感謝我,倒是搶著先作難我!”
裴天啟不想他居然知曉劉安有孕一事,臉色微變,只聽青年又說:“將軍可別亂猜,你府中之人可都是清白的。”
說罷瞧了眼靜侍一邊的林偈一眼,說:“既已成真,將軍難道不好奇夫人身為男子,卻為何能懷上麟兒?”
眾人皆是一驚,林偈已是長劍出鞘。
阿泰爾笑了笑:“小侍衛你可別急~”
果見裴天啟
叫停林偈眾人,說:“你此次前來的目的就是告訴我這些?裴某懂得江湖規矩,作為交換,你想要的又是什么呢?”
“將軍果然深明大義,阿泰爾想討要一個人,不知將軍可舍得割愛?”
“是誰?”
阿泰爾修長手指一點,林偈呼吸一窒,“林偈林侍衛!”
裴天啟直說:“找死!”
阿泰爾大笑:“我這人呢,就是喜歡挑戰。林侍衛很對我胃口,且將軍不也想調查我的情況,這不天時地利,只要林侍衛有心,將軍必定事半功倍?!?
這話似說到了點子上,裴天啟盯著他不說話。
林偈遲疑了下,半跪下來,道:“將軍知遇之恩,林偈沒齒難忘,而今林偈有更好去處,還望將軍成全?!?
他知曉此行必定兇多吉少,竟是絲毫未讓裴天啟為難。
裴天啟知他心性,頷首說:“既然三殿下要你,便是你的榮幸,往后定要恭肅嚴謹,不要叫人笑話了去。”
林偈知他明白了自己目的,暗暗松了口氣??芍灰氲酵笕兆?,便不禁黯然。
不過事已至此,也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見自己目的達到,阿泰爾喜笑顏開,上來便扶林偈起來,拉到身邊說:“往后你可是我的人了,便只能跪我,可知道了?”
林偈面紅紅,不理他幼稚行徑,躬身退到一邊。
裴天啟朝阿泰爾做了個“請”的手勢,阿泰爾瞧林偈別扭,也不為難,隨性跟著裴天啟入了主臥。
室內眾人已退下,只余劉安還斜靠再床頭。
阿泰爾行了個特有的躬身禮,說:“夫人安好?!?
劉安一見是熟面孔,又瞧了眼裴天啟,裴天啟略點點頭,這才對著阿泰爾微微頷首。
阿泰爾也不拘謹,隨意挑了個圓凳坐下,靜靜看著劉安,說:“將軍既好奇,我便來說說。”
“這男人產子在大梁雖是稀奇事,在西涼卻早已不是新鮮事?!?
“將軍可知西涼翰金王朝科薩大帝,他的母親便是一名男子。只是這位先帝妃子久居深宮,極少露面,久而久之,坊間便都認定他是女子?!?
“我幼時曾有幸見過一面,還知曉了一樁幾近失傳的宮中秘辛?!?
“原來這位妃子來自一個名叫南迦巴的部族,傳聞該部族乃天神后裔,族人不光各個天生神力,俊美無雙,即便全族皆為男子,千百年間也不曾斷絕血脈?!?
“原來該族男子在一定年紀后便會分化成兩極,一極為陽,名為天乾;一極為陰,喚作地坤。陰陽兩極結合便是混沌初開,骨血交融。此后薪火相傳,延綿不絕。”
“傳聞南迦巴人與世隔絕,從不出世,但在百年前,一任族長救了一外人,與這人情投意合,情愫暗生,兩人瞞著族人,私定終身。卻不想這外人圖謀不軌,將部族位置泄露了出去,南迦巴一夕間被踏平,族人幾逾被屠戮殆盡。”
“只極少部分人逃了出來,散于這世中,與一般人無二?!?
“但也有傳聞說南迦巴人有自己獨特的交流方式,只要是同族,一眼便能認出,也不知是真是假?!?
說罷饒有興趣地瞧了裴、劉二人兩眼。
裴天啟卻說:“裴某倒是對另外一件事極為好奇。你從未接觸過內人,卻一眼便認定他懷有身孕,難道阿達坎特三殿下還有異能不成?”
阿泰爾搖頭晃腦故弄玄虛半晌,點了點自己鼻子,說:“我這東西靈地緊,那日聞到夫人身上的香,便知與眾不同。何況我在這上頭花了多少精力,豈會不知?”
“那么裴某再問,殿下是如何找到我那處民宅,又知裴某當時在做何事的?據我所知,彼時林偈并未與殿下有所交集吧?”
裴天啟一下子問到了點子上,阿泰爾干笑了一下,無奈道:“我此次來大梁目的確是為了尋找這南迦巴人。傳聞將軍生母即是男子,便想跟將軍討教討教。只是將軍身居要職,公務繁忙,貿然打擾,恐有冒犯,便想到了將軍身邊之人?!?
“所以你便盯上了蕭赫?”
“只是湊巧罷了,要是早知有這么個林侍衛在,打死也不會去結交那勞什子的蕭赫的!”
那日阿泰爾走后,劉安問:“將軍是否相信此人?”
裴天啟想他也是看出來了,說:“這人狡猾多端,怕是另有所圖。不過眼下也無更好的解釋,且男人產子聞所未聞,即便找了大夫也多半束手無策。找阿泰爾非明智之舉,實屬權宜之計?!?
劉安輕撫肚腹,這才真的有了些真實感。
裴天啟瞧出他心思,說:“不必擔憂,你只顧將身子養好,其他事皆有我?!?
劉安淺笑,微微點頭。
想他如此溫柔大抵也是因著肚子里的這個孩子,不知該喜還是悲。
喜的是他終于能不因劉雅的干系而待在這個人身邊,悲的是這人讓他留下依舊不是他所期望的那個緣由。
仿若從一個牢籠跳到另一個。
若等這
孩兒出生,他劉安的身份必定更加尷尬,到時有該何去何從呢?
裴天啟見他臉色不好,就想他心思深重,大抵一時半刻無法解開,安慰之語說了半句,也沒下文。
兩人就這般,相顧無言過了這夜。
后幾日,阿泰爾時常拜訪診治。
劉安不知林偈已被裴天啟送人,見他常跟著阿泰爾,便想讓他幫忙帶信給劉頌,想問問劉雅之情況。
林偈俯首稱是。
阿泰爾也不阻攔,只說:“夫人,林偈現下已是我的人,你們不常見,有些事還是盡快吩咐其他人去辦才好?!?
劉安這才知曉林偈已被轉贈給阿泰爾。
他愣愣瞧著林偈,林偈也瞧著他,劉安歉意地笑笑,心中一片凄涼。
林偈拱手道:“夫人不必自責,一切皆是林偈自愿?!?
劉安說:“辛苦林侍衛了?!?
阿泰爾笑說:“夫人懷有身孕,身心舒暢最為重要,如此,待到生產時才不會艱難?!?
劉安自個兒也是醫者,當然知曉女子生產如何不易,何況身為男子的他,況且還不知這孩子要從哪里出來……
阿泰爾瞧出他心思,說:“夫人放心,我對這些研究頗深,且在西涼這樣的事也不少見?!?
劉安便問:“西涼男子愛侶間是如何相處的?”
“與一般夫婦無二。雖是少數,卻也能得到尊重。”
兩人又閑聊了會兒,林偈現下是阿泰爾護衛,為了避嫌,也不好直接見裴天啟,便暗暗托了劉安給他留了信。
劉安將信交于裴天啟,裴天啟讀完便將之燒了。
劉安問:“如何?”
裴天啟搖頭說:“無礙。”
又命紫煙擺飯。
劉安孕期正是反應大的時候,一般吃食勾不起食欲,裴天啟命人做了酸甜可口的菜和點心,劉安這才勉強進了些。
飯后,裴天啟捧了書在主臥看,劉安易困,裴天啟瞧他勉強支撐的樣子,摟了他說:“困了就先睡?!?
劉安卻說:“將軍想孩兒是男孩還是女孩呢?”
“什么都好。”
又說:“今日阿泰爾說你已有孕三月余,可你我成婚也就兩月,山洞那次也是足兩月半前,是有哪次我欺負了你,我又不知的?”
劉安不想他這般敏銳,支支吾吾道:“興許是阿泰爾說錯了時日……男子有孕本就……與女子不同……”
裴天啟盯著他,故意捉弄:“既然我毫無印象,那便是被劉瑞德算計的那次?!?
劉安苦笑不語,裴天啟想果然如此。
又不免懊惱,那日還在想是誰在這人身上留了印記,原是他裴天啟自己。又想那時肯定不知輕重,還誤將人當成了劉雅,真是說不清道不明。
想劉安心中到底藏了多少委屈,忙將人樓得更緊說:“睡吧,一切都會好的?!?
過了孕三月,反應漸漸消失。劉安的肚子隨著他的胃口一日一日大起來,大到即便是穿了寬松衣物也能一眼看出異樣的地步。
裴天啟沒再要求他穿女裝,劉安便隨性披了件寬松衣物,也沒要刻意掩飾的意思。
左右也不是新鮮事了,劉安漸漸平下心來。
那時托了林偈送的信已有了回音,劉頌說劉雅已經回到劉府,暫在府內養傷。
“裴天啟說了,既往不咎。那之后便真的未來打擾過。想來他的這句話是真的。”
“哥哥放心,劉府一切安好。倒是哥哥近況如何,可否回來了?”
“裴天啟說今后哥哥之事與劉府無關,讓劉府不要再追究哥哥去向,這才放劉雅回來的,哥哥可還是在受裴天啟為難?”
劉安苦笑著搖頭,他若實話實說,他那個火爆性子的三弟也不知會做出什么事來,只得回信說自己一切安好,只是將軍這還有事要處理,待處理完就回劉府云云。
他無法自己出去,便只得由林偈幫忙。
林偈倒是爽快,雖是易了主,也從不推脫。
只是他的情況越穩定,阿泰爾拜訪的次數就越少,他能見到林偈的機會也變得屈指可數。
有時阿泰爾來,也不見林偈。
阿泰爾看穿他的心思,只說:“林侍衛有了新任務,都是些瑣事,無關性命,夫人不必掛念?!?
劉安雖覺奇怪,但也沒往其他方面想。
只是裴天啟臉色愈加沉重,他才覺事情并不如他想的那般簡單。
可裴天啟不說,他也無法為他分擔。
就如他說的,只要將孩子生下來,便是他眼下最重要的。
可生下來之后又如何,他又該何去何從?都是未知與空白。
有了孕之后,劉安便整日昏昏沉沉,不是吃便是睡,閑時也總是發呆,連書都看得少了。
這日,他便躺在床上,翻著舊書。
紫煙坐在腳踏上,邊依著劉安的肚子對照,邊在繃子上繡花。
繡的是
魚戲蓮花、蝠紋祥瑞之類的肚兜,都是小孩的樣式。
劉安翻了會兒書有些困,就順著枕頭閉了閉眼。
裴天啟進來時,示意紫煙禁聲。紫煙笑了笑,退出房內。
裴天啟坐在床頭,看劉安睡得正熟,便拉了被子蓋在他身上,卻像是突然觸到了什么,猛地一頓。
劉安做了個夢,夢到房子塌下來,房梁壓在肚子上。
重物感讓他醒過來,迷蒙中見裴天啟正趴在他肚子上,聚精會神盯著什么。
他已經顯懷,圓鼓鼓的肚皮鼓出來一個弧度,劉安覺得沒什么,只因一天天長大,也不覺突兀。
裴天啟這幾日忙著公務,雖是每日見面,也只是晚上匆匆相擁而眠,清晨一同用餐而已。今日發覺劉安肚子圓鼓鼓的,著實嚇了一跳。
漸漸也有了絲身為人父的真實感。
原是想湊上去摸摸,不想肚子里的孩兒還未睡,猛地一腳踢在他腳心上。踢地裴天啟心神蕩漾,一下子來了精神。
劉安醒來便看見這樣一幅場景。
裴天啟努力壓抑著,卻依舊掩蓋不了滿臉的興奮,他說:“劉安,他在動,我們的孩兒在動!”
劉安早在確認懷孕之后就有了感覺,時常能感受到肚子深處的跳動,眼下還是為裴天啟的興奮勁頭所感染。
他微微笑著點了點頭,將裴天啟的手貼得更緊了些。
兩人都滿臉期待地看著那圓鼓鼓的肚皮,突地又是一腳,兩人都笑了。
裴天啟按著他的肚子,輕輕揉了揉,看著劉安的眼中都是柔情。
他俯下身,親了親劉安的肚子,又挪上去,咬住劉安嘴巴,笑著說:“這是我們的孩兒,我們兩個人的,劉安。”
變故發生在三日后,有個自稱是劉府家丁的人找上門來說三公子出了事,劉老爺讓大少爺回去商討具體事宜。
到底不是信件往來,只是讓人傳了口信過來。
楊逸原不想理會,因為裴天啟特意交代過此后劉府之事與劉安無關。
自從這劉府“小姐”嫁入裴府以來,也從未見過劉府有派人前來問候,清凈日子過了大半年,這還是頭一遭。
不過即便說干嘴,也與他這老奴無干。
他只顧聽主子話,打算將這信埋了,爛在肚子里。
巧就巧在紫煙這丫頭剛從廚房端點心出來,路過時將來龍去脈聽了個全。
她衷心不二,自然將此事一字不漏說與了劉安。
劉安聽了,自然心中焦急。想去求裴天啟,恰巧裴天啟回了將軍府處理事務,一時半刻也不知何時回來。
一來二去,磨蹭了個把時辰,咬牙一橫,匆匆忙忙喬裝了與紫煙從后門溜了出去。
雖知曉裴天啟不讓他去劉府也是想讓他徹底斷了念想,但若劉府真有難,他又怎能棄之不顧呢?
因怕被人識破,兩人也未雇轎。
劉安腹部隆起一大團,也只能用寬大衣物遮掩了。他未穿女裝,因時間緊迫也無精力去打扮。
所幸路上行人雖多,但注意到他們的也未有幾個。
他戴著斗笠,也是怕遇上裴府的人。
自發現有孕之后,他就再未回過將軍府。
裴天啟的別院與劉府有段距離。
他擔憂劉頌安危,即便行動不便,也絲毫未有遲疑。
路過東市時,見和順堂關著門。決定替嫁時,他未將實情告知班仲生,只說家中有事,需得休息幾日。
不想這一休息便是休息了近半年。
也不知師父如何,醫館如何?
無暇細想,又匆匆往前,突地腳下被人抱住,一張熟悉的小臉正咧開嘴對他甜甜笑。
嚴福抱著他喚了聲:“安叔叔!”
劉安心中一動,略停下腳步,摸了摸他的頭,說:“乖?!?
半年不見,嚴福長高了些,也長胖了些,圓乎乎的甚是可愛。
想到腹中孩兒也會如他這般,便不由得心軟下來。
嚴福問:“安叔叔要去哪里?能陪阿福玩么?阿福都好久沒見安叔叔了!”
“阿福上了學堂,會識字寫字了!阿福還會幫爹爹做事,還會……”
小孩子絮絮叨叨一堆,將自己學到的都數了個遍,昂起小小腦袋,等著劉安夸贊。
劉安笑,“阿福真厲害!”
“眼下叔叔有些事,等處理完了便來陪阿福如何?”
嚴福眼中噙著淚,不舍得咬著唇:“安叔叔真的不陪阿福玩嗎?叔叔是要去找大將軍叔叔嗎?”
劉安苦笑著擦干他的淚,說:“阿福乖,等叔叔辦完這件事,便帶你去好玩的地方?!?
嚴福見留不住他,只得輕輕點頭,又伸出手要與劉安拉鉤。劉安無法只得勾著他的小指,許下承諾。
又覺得嚴福長大了,但粘人勁頭似乎一點沒變。
或許小孩子就是這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