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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日后酉時，和順堂內(nèi)。劉安正在整理這日攢下的藥方，班仲生從里屋出來，將手中的一包藥材遞給他，道：“趕緊回去罷，今日立春正日，家里等著呢。這是為師新得的藥方，你泡了水入浴，早晚各一次，堅(jiān)持一個月。看看可會有起色？”

劉安接了藥，道：“勞煩師父費(fèi)心，只是以后這費(fèi)時費(fèi)心的事還是讓徒兒去做，您在一邊提點(diǎn)就是。夜深了，您還是早點(diǎn)回去休息，我這馬上就好。”

班仲生點(diǎn)了點(diǎn)頭，“那為師就先走一步，不瞞你說，幾位老友可正等著呢。”班仲生一生逍遙，無妻無子，倒是結(jié)交了一幫酒友。閑暇之時，就好邀友暢談，把酒言歡，也算老來幸事。

“您就放心去，替我向諸位伯父問安。”

劉安送走了班仲生，又回到案前。和順堂雖是家小醫(yī)館，但坐鎮(zhèn)醫(yī)師班仲生在城內(nèi)也算小有名氣，因而求醫(yī)者并不在少數(shù)。雖是有打雜小役，但之前出過幾次差錯，劉安不放心，怕再出岔子，便養(yǎng)成了凡事親力親為的習(xí)慣。

何況班仲生知他身子不適，也不會派重活累活給他，他一個人，也著實(shí)閑得慌。

劉安望了眼窗外，天色已暗。今日是立春，家家戶戶都忙著祭祀、團(tuán)聚。自己也該早些回去。

將案桌整理干凈，又仔細(xì)鎖好門，看了眼天上渾圓的月，才邁開步子朝劉府走。街上的店鋪都關(guān)了門，連路人都未見一個。空曠的街道黑漆漆的，他打著燈籠加快了腳步。沒幾步，卻又突然停了下來。他看到前方不遠(yuǎn)處的店鋪墻角，蜷縮著一個黑影，一動不動。那像極了一個人的影子，卻沒有半點(diǎn)人的生氣。

劉安沒做過虧心事，不怕走夜路，但如此詭異的情況還是讓他驚了一下。他思忖著該不該繞道，但醫(yī)者的本能很快讓他打消了這個念頭。他能允許病患死在他手上，卻無法對病患見死不救。

劉安來不及細(xì)想，便上去探了個究竟。那果然是一個人，斜倚著墻角倒在地上，上臂染了血，傷口不深，但人卻昏迷不醒。他喊了幾聲，均無果，便想翻了人的面掐他的人中。不想一動，整個人就徹底愣住了。

昏暗的燈火只照得出那人面容的大概輪廓，但猶如刀刻般深邃剛毅的五官又怎么會輕易忘記？這人不是別人，正是兩天前助他奪回錢袋的錦衣青年。

他怎么會在這里？又是怎么受的傷？種種疑問劉安都無暇顧及，腦中僅剩下的就是要如何盡快救治面前的人。

包扎、望色、聞味、診脈一氣呵成。待初步確定眼前人遭遇了什么，他忍不住皺起眉頭。

劉安雖無自信能對任何頑疾藥到病除，但好歹跟了班仲生兩年，基本醫(yī)理還是懂的。眼前人脈象時弱時強(qiáng)，跳脫不定，又兼具眼瞼發(fā)黑、嘴唇發(fā)紫，不是中毒又是什么？

他雖有法子能延緩毒素發(fā)作，甚至完全根除毒素，但眼下情況，還是得先回醫(yī)堂。費(fèi)了大力將人連拖帶拽地帶回和順堂，又施針、喂藥地忙活了近個把時辰，總算將那人體內(nèi)的毒逼出了大半。

榻上人的臉色好了許多，劉安卻覺得有些喘不過來氣。他有心疾，做不得大的勞力活，方才一頓使力，幾乎去了半條命。從懷中掏了粒藥丸服下，靜坐片刻方才好受了些。

男人還未醒，他湊近了去瞧。那日羞赧沒有細(xì)看，如今燈火通明下，才徹底看清。這人長得頗好看，劍眉星目，一臉正氣，加上頎長的身段，渾身上下透著一股凜然的氣勢。

劉安游歷多年，也不算沒見識之人，形形色色、五行八作，就連那紅發(fā)藍(lán)眼的異域人士都曾與之比肩，卻獨(dú)獨(dú)眼前之人叫他移不開眼。

他癡癡望著，臉色緋紅。

興許是感受到他猶如烙鐵般的目光，榻上之人的眼皮動了動。劉安條件反射地往后退了一步，遮擋住有些發(fā)熱的雙頰。

那人睜開了眼，還未回過神來，劉安先一步上去問候：“你醒了，可還有哪里不適？”

男人攏眉看著他，無神的眼眸逐漸恢復(fù)光彩，“你是誰？這里是什么地方？我又怎么會在這？”

“你別動！”劉安按住他的胸膛，感受到堅(jiān)挺溫厚的觸感，又慌亂地縮回手，結(jié)巴著說：“這……這里是和順堂，我是這里的大夫劉安。你……你倒在前街的巷子口，中……中了毒，不過你放心，你體內(nèi)的毒素已經(jīng)清理地差不多了，再做些調(diào)理，應(yīng)該不會有大礙……”

男人依舊蹙著眉，沒有對他的說辭作出任何反應(yīng)。劉安偷偷斜眼看他，見他沉著臉，也不知在想些什么。覺得有些尷尬，便倒了杯水端給他。

“若還未恢復(fù)，便在這多呆幾個時辰，我今晚守夜，你放心休息。”

男人終于肯正眼看他，他以為這句話很受用，卻不想男人倏地起身，轉(zhuǎn)身便要往外走。他急忙喚住他。

“誒？你的傷還沒全好，這么快就可以下床了嗎？請等一下，我還不知閣下尊姓大名，而且這里還有藥，你忘了帶上了。”

青年的身型頓了頓，似乎想起了什么，從懷中掏出一錠銀子扔給他。“這是診金，那些藥我用不上。”說罷一躍身，人

已消失在黑暗中。

劉安勉強(qiáng)接住那錠銀子，輕輕嘆了口氣。一瞬間，整個人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氣，一下子癱坐在門檻上。他垂下頭，眼中是掩飾不住的落寞。

他看著手中的那錠銀子，苦笑著掩住眼睛。他明明要的不是這個，卻無論如何都說不出口。今后怕是再沒機(jī)會相見了罷。

惆悵了一陣，驚覺時辰不早的他急匆匆回到里屋收拾干凈，卻在那人躺過的床榻上發(fā)現(xiàn)了一枚碧綠玉佩。玉佩很小巧，墜著艷紅的流蘇，應(yīng)該是塊腰佩。玉面沒有半個巴掌大，是一塊雙面雕，端正刻著一個“裴”字。

必是那人落下的東西，他握在掌心，似將死之人尋到了救命的浮木，終于欣慰地笑了笑。

“大哥！你可準(zhǔn)備妥當(dāng)了？娘親叫我來喚你，大家都在等著呢！小雅也到了哦！”外頭劉頌敲著門催促。

劉安匆忙收起玉佩，應(yīng)聲開了門。劉頌往里瞧了瞧，里屋還亮著燈，就問：“還有人吶？”

劉安搖頭，“我準(zhǔn)備藥方呢，這會兒差不多了，走罷。”

劉頌誒了聲，嬉笑著挽起自家哥哥的手。“走罷！哥，咱可得走快些，要不然娘親親手做的那些好菜可都得讓小雅搶完了。噢！不光小雅，還有他師弟，那個瘦不拉幾的混小子！”

“師弟？”

“對啊！哥你估計只曉得小雅拜了個隱世高手作師父，卻不知道那位高手收了好幾名徒弟呢！小雅有一位師兄，柔情劍楊睿；還有一位師弟，就是今日帶來的這個，叫什么薄命刀韓——韓濤！呸！都是些什么怪名號！真是什么樣的人起什么樣的名，怪得緊！”

劉頌嘰里呱啦講了一堆，似乎對新來的客人相當(dāng)不滿。劉安只笑著聽，并不說話，心中想著那個人，就不自覺攏緊了袖中的玉佩。

“三弟，你可知這開陽城內(nèi)可有姓‘裴’的大戶人家？”劉安趁劉頌歇話的當(dāng)口問出一句。

“‘裴’？”劉頌撓了撓后頸，幾乎沒有細(xì)想，就脫口而出道：“怎么沒有？這不城東的將軍府就是‘裴’姓最大家嘛！”

“裴老將軍，兩朝元老，為新君登基平定叛亂，又滅剿南蠻北境兩國，穩(wěn)固邊疆，為朝廷立下赫赫戰(zhàn)功。可惜哦，老來戰(zhàn)死沙場，落地個身首異處，甚是凄慘。聽說老將軍死后，裴府一蹶不振。裴將軍膝下無子，他死后，那些表侄就想侵吞將軍府的家產(chǎn)，更有人為一個世襲官位爭得你死我活。只靠裴老夫人一人苦苦相撐。”

“就在所有人都以為裴家要分崩離析的時候，你猜出了什么事？”

劉安不去想，催促他繼續(xù)。

劉頌還想賣個關(guān)子，見劉安如此感興趣，便也上了興致。清了清嗓子道：“就在這關(guān)鍵時刻，突然蹦出個老將軍的私生子！”

劉安停下腳步，拽緊了袖中的玉佩。

劉頌見大哥停了下來，以為他不信自己的話。忙繼續(xù)說：“這可是千真萬確，當(dāng)時裴老夫人都不信，可是那孩子是裴老將軍的至交好友，尚書大人李清崖親手領(lǐng)進(jìn)門的。還帶了老將軍的親筆書信，說他就是自己的骨肉，讓他繼承官位和裴家家業(yè)。若有人拂逆就是死罪。”

“裴老夫人根本不愿，但情況擺在那，也由不得她不同意。之后那私生子就上位啦，整個將軍府都成了他的囊中之物。可是說來奇怪，也許真是承襲了將軍英勇善戰(zhàn)的血脈，那私生子的作戰(zhàn)天資是要比同齡人高出不少。短短兩年，就從一名營帳士兵坐上了副將軍的寶座。在幾次與西南蠻族的會戰(zhàn)中都取得了不小的勝利，也因此特別受皇帝的青睞，皇帝自己都出過口要將公主許配給他。真是有夠好命的！”

劉頌嘟囔著，聳了聳肩。“不過我可不會羨慕他。”

劉安還未徹底回神，聽他這么一說，疑惑地抬頭看向他。

“哥哥，我跟你說哦！”劉頌看了看四周，確定周圍沒人，才壓低了聲在他耳邊道：“我聽說，那個裴天啟，就是那個私生子，是裴老將軍和一個男人生的呢！你說怪不怪？”

劉安、劉頌兩人回到劉府時，已過了開宴吉時。劉瑞德沉著臉，在席的幾人都不敢說話。徐氏朝兩個兒子打眼色，劉頌剛想拉劉安坐下，劉安卻噗通一聲跪倒在地。

幾人都愣了，只見劉安俯下身，重重磕了三個頭后依舊直挺挺跪著。劉瑞德沉聲斥道：“今日雖是家宴，但時節(jié)有別，又有貴客在席，你做事一向周全，怎會如此疏忽？”

劉安垂著頭，請罪道：“孩兒知錯，請父親責(zé)罰！”

劉頌見他一點(diǎn)沒有為自己辯解的意思，也跪下來說：“爹，大哥又不是存心如此。醫(yī)館里忙又不是一天兩天了，我去時，還有好幾位患者等著呢！你以為大哥不想準(zhǔn)時列席么？何況你也說了是家宴，這么嚴(yán)肅做什么！”

“混賬！”劉瑞德指著劉頌，氣得手抖。

徐氏忙拉住他，“老爺，別氣。這大過節(jié)的，都是一家人，有什么過不去的？趕緊坐下！”又對著外頭的小廝道：“別等了，劉福，快上菜！”

外頭應(yīng)了聲，劉雅也上來打圓場：“爹！

大哥做事一向懂得分寸，今日必定是有事耽擱了，您老也別氣了，過節(jié)嘛，一家人就該開開心心的。”

“是啊，劉伯父，劉大哥只是晚了一些，不礙事。我們江湖人不拘小節(jié)，您可別因?yàn)檫@個就為難劉大哥啊！”韓濤在腳背被踩扁之前苦笑著附和。

見眾人都在給自己臺階下，劉瑞德再不情愿，也得把火氣收一收。

“今日是看在貴客的面子上，往后切不可如此！”

見老爹松口，劉頌忙拉著劉安起來。小廝端菜上桌，一家人才算正式開席。

劉府的家風(fēng)很嚴(yán)，講究食不言、寢不語，劉老爺性格古板，好程朱理學(xué)，對待子女也甚是嚴(yán)苛。

剛過了那出，整個桌面上安靜地可怕。連韓濤那種大大咧咧的類型都覺得氣氛詭異。他是客，不好先開口，但若再這樣下去，他可保不準(zhǔn)能活著用完這餐而不被悶死。

“呃——那個，今日得來京都，真是三生有幸，我韓某先敬諸位一杯！”

“什么跟什么啊！”劉頌小聲咕噥著，恨恨撕下了一塊鴨腿肉。

“韓賢侄是

方交手，就覺得不對。

那人極高大，雖蒙著面，一雙湛藍(lán)雙眼依舊明顯。

裴天啟無端想起一個人來，又聽勁風(fēng)中幾聲丁零當(dāng)啷，更能確定這人就是幾日前在謫仙樓上遇見的異族人。

且對方路數(shù)變化多端，雖是極力模仿中原招數(shù)，依舊還是能瞧出些端倪。

裴天啟漸漸明了這波人與劉雅異路，冷笑道：“閣下何方神圣？這般刀劍相向可是與裴某有何恩怨？”

那人輕笑著搖頭，說：“并無。”

裴天啟又說：“裴某處理家事，可是妨礙到了閣下？”

那人又搖頭說：“沒有。”

裴天啟冷笑：“那么，閣下是純屬來找茬的了？”

說罷不等那人回應(yīng)，便是一個揚(yáng)手，已是使出了十成功力。

那人見他認(rèn)真了，也收斂神色。

兩人交手幾十回合，黑衣人漸漸落了下風(fēng)。便尋了個機(jī)會吹了一聲哨，在身邊混戰(zhàn)的眾黑衣人紛紛改攻向裴天啟。

裴天啟躲閃過幾招致命攻擊，縱是遭受圍堵，依舊游刃有余。那黑衣人首領(lǐng)見討不得好處，賊笑著從身后抓了把，灑在裴天啟面門上。

裴天啟躲閃不及，急忙屏住呼吸，就在這一瞬間，一把寒刃已抵上背部。

他還未察覺什么，就見一道人影快速撲上來，夾帶著勁風(fēng)。只聽劉雅一聲尖叫，一個人失力重重跌在他身上。

裴天啟下意識接住，只見劉安蒼白臉上掛著虛弱的笑，那抹笑還未到眼底，人已徹底昏死過去。

裴天啟抱著他，滿手滿眼都是濕漉漉的血。

這人就似一件玉器，在他眼前一點(diǎn)一點(diǎn)碎裂下去。

裴天啟不知是何感受，腦中空白一片，心中卻涌上一股氣，夾雜著無端的恐懼，慢慢慢慢吞噬掉他所有理智。

他漲紅著眼，似不確定地喊了聲：“劉安？”

又似發(fā)覺懷中之人真的是他確定的那人，重重喊道：“劉安！”

四周仿若就剩他一個，懷中之人體溫漸漸散去，二十三年來從未有過的孤獨(dú)之感如潮水般涌上來，幾欲將人淹沒。

大梁冷面將軍從未恐懼過，眼下卻顯得那般無助和……可憐？

黑衣人首領(lǐng)喝止了部下，盈藍(lán)眼中布滿玩味，立足片刻，在裴天啟還未反應(yīng)過來之前率先撤出戰(zhàn)場。

劉雅忙哭著上來查看，見劉安慘狀不免哭地更兇。

幾人忙成一團(tuán)。

林偈查探之后忙說：“夫人傷得雖重，尚有一息，還請主上及時發(fā)令診治。”

裴天啟這才清醒一些，忙將人打橫抱起，吩咐：“你先去別院準(zhǔn)備，請老吳過來，將紫煙也帶來，切記，不要驚動蕭氏一族。”

雷厲風(fēng)行，全然不似之前的頹唐茫然樣。

林偈拱手應(yīng)是，想接手劉安，卻見裴天啟一越越出門外，竟是使出了十成輕功往別院趕去。

劉安被帶到別院主臥，這是裴天啟來別院時過夜的地方。

林偈已先一步傳信讓人部署好了。

此刻管家楊逸正侯在一邊，見自家主上抱著個男人進(jìn)來，也不覺驚訝，想來林偈已向人囑咐過，何況那人不是別人，正是曾打過照面的劉府舅老爺。

紫煙是知道劉安真實(shí)情況的，見他一動不動躺在床上，還滿身的血，知他情況不好了，便只是哭。

軍中醫(yī)師吳姜也被請來了，見裴天啟一副要?dú)⑷说臉幼樱s了縮脖子向人請了安，便開始查看傷勢。

林偈未向他細(xì)說，見裴天啟緊張神色，他也只當(dāng)是將軍珍視之人。而眼下能讓將軍重視的，也只有剛過門的將軍夫人了。

是以瞧見劉安，只以為是將軍夫人不拘一格，作了男子裝扮，也不覺奇怪。

傷口雖猙獰，但傷得不深，簡單做了包扎，血也很快止住了。

吳姜便

開始細(xì)細(xì)診脈。診了有半刻，也沒個結(jié)果，裴天啟便瞧出不對，厲聲道：“可有大礙？”

吳姜忙躬身回說：“夫人背上傷勢并無大礙，貼兩副藥即可，只是……”

見他遲疑，裴天啟怒火更甚，“可是什么？你若有半點(diǎn)隱瞞，不要念我不顧多年交情！”

吳姜忙跪下來，朝裴天啟磕頭，“小的不敢！小的不敢！還請將軍息怒！夫人脈象雖穩(wěn)健，但時有跳脫不定之象，雖許是外傷所致，但極大可能是……是夫人已有了身孕。”

“什么！”

眾人皆是一驚，吳姜看裴天啟愈加不快的臉色，忙補(bǔ)充說：“夫人雖因失血昏迷，只要料理得當(dāng)，便不會對胎兒有何影響。老奴這便開幾貼方子，保證夫人藥到病除，小少爺穩(wěn)健安康……”

吳姜還在絮絮叨叨，裴天啟不發(fā)一語。

楊逸心思剔透，早看出了端倪，心中雖有迷惑，也只請了吳姜出去，準(zhǔn)備后續(xù)事宜。

林偈想問接下來該如何，見裴天啟臉色，也只拉著紫煙退出門外。

一時間房內(nèi)只剩下兩人。

裴天啟呆呆立著，腦中一片空白。

說那些話解釋時，便知吳姜是誤會了。他想糾正，竟一時語塞，不知如何解釋，何況他更不想向人解釋為何將軍夫人會變成一名男子，而男子又如何會懷有身孕這樣荒唐的事。

只是在他身上，這種荒唐并不荒唐。

因?yàn)樗纳妇褪且幻凶印?

裴天啟忖起來裴府之前，那些無憂無慮的時光，雖嚴(yán)厲，卻是極溫和的母親，不禁黯了黯。

他慢慢走到床邊，躺著的那人，容貌清秀，面色卻慘白。他從未想過這樣柔弱的人會替他擋刀，就像他從未想過自己會有那般荒唐的念頭一樣。

他跪坐下來，執(zhí)起那人的手包在自己掌中。細(xì)細(xì)的溫?zé)崧齻鬟f至他身上，內(nèi)心躁動也漸漸平息下來。

他似乎終于明白，在甫聽到這人拉著自己衣角說要離開時，那股無名業(yè)火的由來。

他這一生，從未想過抓住什么，而今突的就有了這樣的念頭。

他不要他離開，所以抓住他，關(guān)著他，縱是不被理解，也在所不惜。

只是而今，這人有了他的骨肉……

裴天啟從未有過的脆弱，輕吻著劉安的手，苦笑說：“我該拿你怎么辦，劉安？”

紫煙捧著銅盆入門，見裴天啟趴在床邊打盹，微微嘆了口氣。

如前幾日那般，她小心翼翼將盆放置矮桌上，輕聲喚道：“將軍累了，先去歇歇罷，這里有紫煙呢！”

裴天啟睜開半瞇的眼，不為所動。

紫煙知曉今日又該是徒勞，只得垂了頭微微欠了欠身，擰了濕布給劉安擦身子。

裴天啟略斜了一點(diǎn)讓開一寸，只是握著那人的手依舊未松開。

即便自家主子已經(jīng)這樣不眠不休好幾日，紫煙也不敢多說什么。

何況她自個兒也是焦急地緊。

按照吳姜說的，每日針灸服藥，一樣都不落，可床上之人依舊未醒。

裴天啟氣不過，差點(diǎn)就拖了吳姜來問罪，那須發(fā)皆白的老醫(yī)師才吞吞吐吐說：“許是夫人覺得肚里的小少爺要不好了，不愿醒來……將軍用夫人珍惜之物引之，興許能讓夫人掙脫夢魘……回歸現(xiàn)實(shí)……”

才不致一把年紀(jì)被提攜著讓自家將軍扔出去。

可夫人珍惜之物……

裴天啟閉上眼，忖了幾日都沒個結(jié)果。

這人看似對誰都親和，但真正能走入他內(nèi)心的又能有幾個呢？

劉雅？劉頌？亦或是他裴天啟？

裴天啟嗤笑，他那般待他，還說了那樣過分的話，又怎敢奢望這人的心里還有他？

即便他日夜執(zhí)著他的手，也依舊走不進(jìn)他心中。

“將軍放寬心，夫人吉人自有天相，定會安然無恙的，倒是……倒是夫人醒來，若見將軍因?yàn)樗@般憔悴，又要自責(zé)傷心了呢！”

紫煙手未停，狀似無意間說道。

終于見裴天啟動了動，卻不想聽他說：“他……平日都會做些什么？”

紫煙愣了一愣，馬上反應(yīng)過來說：“夫人他雖不常出門，也會找些新奇玩意兒來消遣。不過最多的還是看書。”

“什么書都有，還會教紫煙識字。但更多時間……夫人會坐在院子里發(fā)呆……紫煙不知夫人在想什么，不過夫人問過紫煙有沒有家，大抵也是想家了罷……”

畢竟還小，不懂得彎彎繞繞，面前又是自己的正牌主子，有什么便說什么，絲毫不顧忌。

聽在裴天啟耳里卻不是滋味。

不過這的確是事實(shí)。

劉安替嫁只是迫于無奈，在劉府強(qiáng)顏歡笑，也好過在將軍府身受欺辱。

他當(dāng)然會想家……那個家里沒有如鬼的冷面將軍。

“將軍還是聽奴婢一聲勸，如若是夫人，也不希望將軍如此，夫人他可是日日夜夜都渴望見著將軍。只是將軍

公務(wù)繁忙，也只好日日發(fā)呆想家，不知如何是好了罷？”

裴天啟猛地抬起頭來，紫煙被嚇了一跳，結(jié)巴著解釋：“將……將軍……”

裴天啟盯著眼前小丫頭，從未發(fā)現(xiàn)陪伴身邊多年的沉穩(wěn)女婢何時變得這般靈動，確認(rèn)道：“你是說……”

“夫人可喜歡將軍了，將軍也喜歡夫人罷？”

劉安做了很多夢，夢里有小時候的困苦，少年時的快樂時光，還有與裴天啟的初次相遇。

他夢到那晚裴天啟迷蒙渴望的眼神，下一刻轉(zhuǎn)變成厭惡的目光。

他看到他穿著大紅喜服，牽著另一頭嬌俏新娘，邁入輝煌殿堂。

他夢到他追著他，只剩下越來越遠(yuǎn)的背影，直至消散，都未曾回看他一眼。

他知道這是夢，卻依舊會難受與惆悵。

正落寞間，腳邊突地被什么東西絆住了。一名三四歲模樣的男孩正跌跌撞撞伸開雙臂要他抱。

他的心一下子疼起來。

依稀記得，那時候被遺棄也是這般年紀(jì)。

他抱起那個孩子，輕聲安慰。

那小孩哭的滿臉都是淚，清脆童音喊得確是娘親。

劉安不知他在喊誰，替他擦干眼淚，又聽到他喊了聲：“娘親”，才知曉他喊得是自己。

劉安抱緊他，瞧他眉宇間依稀已有了些裴天啟的影子，便問：“你叫什么名字？”

小孩剛開口，只聽門外一聲“將軍夫人到——”，那孩子倏忽就不見了。

劉安瞧著空了的懷抱，坐下來，滿臉惆悵。

又覺得肚腹硬硬地鼓出一塊，這才安下心來。

四周都是黑暗，他雙手搭在腹上，輕輕撫動，仿若時光就會這般過去。

也不知過了多久，只聽到耳邊一聲“劉安”，昏昏欲睡中立馬清醒過來。

他睜開眼，瞧見四周依然是黑的，以為還在夢中，伸手突地酒觸到了一個人，才知并不是在夢里，而是已入夜，而屋內(nèi)未點(diǎn)燈。

他摸索著動了動，身邊那人很快驚醒過來，伸手反抓住他的手，千言萬語只匯成一句：“你醒了。”

劉安想問問他的情況，喉嚨卻干澀地吐不出一個字。

門外紫煙聽到動靜，倒了水給劉安潤喉。

喝了水，劉安才說：“將軍……可有恙？”

還不等裴天啟回答，紫煙在一邊悶悶偷笑，道：“夫人自個兒睡了幾日，醒來頭一件事倒是惦記的將軍。”

劉安被打趣地臉紅紅，卻依舊不忘問明情況。

裴天啟只說自己無礙，讓他好生休養(yǎng)。

劉安瞧他心事重重，便想起劉雅的事，也不知此刻她與楊睿身在何處，便想起身跪下，“還請將軍放過小雅，劉安即刻就離開。”

裴天啟不悅道：“我已放了劉、楊二人，此后再無糾纏。”

劉安未想他會這般輕易就答應(yīng)，也不知之中發(fā)生了多少事，但一忖到那夢境，心中依然絞痛。

見他郁郁，裴天啟嘆了口氣說：“我與劉雅之事已告一段落，不過既與劉府結(jié)親，也沒有反悔的道理。你既已過門，往后便還是將軍夫人。”

劉安睜大了眼，不知他話如此陌生，，只聽裴天啟又說：“若你不愿，也該等你腹中孩兒落地，再做打算。”

劉安不信那荒誕夢境真成了現(xiàn)實(shí)，裴天啟也不甚懂，只說自己生母也是男子，不必?fù)?dān)憂云云。

吳姜每日過來請平安脈，開了滋補(bǔ)安胎的藥，縱是劉安仍覺別扭，身子確是一天天堅(jiān)朗起來。

裴天啟未將劉安是男子的事說與吳姜，一來不想再生事端，二來也不想劉安再卷入其中。

那日刺客的事，林偈奉命去查，查到了些線索，那黑衣人正是當(dāng)日謫仙樓遇上的異族青年。

“名喚阿泰爾的西涼烏茲國商人，年前與蕭赫于九槐相識。不過他還有另一重身份——烏茲國阿達(dá)坎特王朝的三皇子。”

“蕭公子該是不知他真實(shí)身份，屬下也是……無意探知。”

裴天啟問：“是否與拜火教那幫人有關(guān)聯(lián)？”

林偈搖頭：“暫未查明。”

表面上太平安定的大梁，私底下暗潮洶涌，且這些暗線都繞在他裴天啟身上，不知是巧合還是有人蓄意謀之。

裴天啟不怕卷入陰謀中心，但劉安現(xiàn)下懷有身孕，他實(shí)不想再將他牽扯進(jìn)來。

便下令說：“找個機(jī)會先下手為強(qiáng)！”

林偈明白他的意思，卻少見地有了遲疑，裴天啟問他發(fā)生了何事，他也只支支吾吾說：“阿泰爾此人極為古怪，主上還是小心為妙。”

見林偈不愿坦白，裴天啟也不為難，說：“我心意已決，你下去準(zhǔn)備準(zhǔn)備。”

林偈領(lǐng)命。

不想次日，罪魁禍?zhǔn)撞徽堊詠怼?

阿泰爾笑意盈盈、單槍匹馬步入正廳，楊逸見攔不住他，只能向裴天啟請罪。阿泰爾說：“不怪你家管事，我有當(dāng)朝四王爺?shù)挠n令牌，他想攔還真

不夠格。”

裴天啟冷笑，“你到是膽大包天，竟自投羅網(wǎng)來了！”

異服青年笑地更大聲，身上一陣丁零當(dāng)啷。

“人說冷面將軍沉穩(wěn)果敢，卻不想也這般天真。我若不想，你真能抓的到我？”

裴天啟冷哼：“試試便知！”

說罷，便有侍衛(wèi)上來。阿泰爾笑容不減，說：“將軍想武斗，我自愿奉陪，但將軍真不好奇我今日前來此處目的？”

裴天啟雙目冰冷，冷笑道：“我只知你傷我內(nèi)人，便是不共戴天之仇。不論你今日目的為何，定不會讓你全身而退。”

阿泰爾嘖了聲，饒有興趣道：“既然是此事，將軍也該知我并未下狠手，何況我當(dāng)日此舉讓將軍喜上加喜，將軍不感謝我，倒是搶著先作難我！”

裴天啟不想他居然知曉劉安有孕一事，臉色微變，只聽青年又說：“將軍可別亂猜，你府中之人可都是清白的。”

說罷瞧了眼靜侍一邊的林偈一眼，說：“既已成真，將軍難道不好奇夫人身為男子，卻為何能懷上麟兒？”

眾人皆是一驚，林偈已是長劍出鞘。

阿泰爾笑了笑：“小侍衛(wèi)你可別急～”

果見裴天啟叫停林偈眾人，說：“你此次前來的目的就是告訴我這些？裴某懂得江湖規(guī)矩，作為交換，你想要的又是什么呢？”

“將軍果然深明大義，阿泰爾想討要一個人，不知將軍可舍得割愛？”

“是誰？”

阿泰爾修長手指一點(diǎn)，林偈呼吸一窒，“林偈林侍衛(wèi)！”

裴天啟直說：“找死！”

阿泰爾大笑：“我這人呢，就是喜歡挑戰(zhàn)。林侍衛(wèi)很對我胃口，且將軍不也想調(diào)查我的情況，這不天時地利，只要林侍衛(wèi)有心，將軍必定事半功倍。”

這話似說到了點(diǎn)子上，裴天啟盯著他不說話。

林偈遲疑了下，半跪下來，道：“將軍知遇之恩，林偈沒齒難忘，而今林偈有更好去處，還望將軍成全。”

他知曉此行必定兇多吉少，竟是絲毫未讓裴天啟為難。

裴天啟知他心性，頷首說：“既然三殿下要你，便是你的榮幸，往后定要恭肅嚴(yán)謹(jǐn)，不要叫人笑話了去。”

林偈知他明白了自己目的，暗暗松了口氣。可只要想到往后日子，便不禁黯然。

不過事已至此，也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見自己目的達(dá)到，阿泰爾喜笑顏開，上來便扶林偈起來，拉到身邊說：“往后你可是我的人了，便只能跪我，可知道了？”

林偈面紅紅，不理他幼稚行徑，躬身退到一邊。

裴天啟朝阿泰爾做了個“請”的手勢，阿泰爾瞧林偈別扭，也不為難，隨性跟著裴天啟入了主臥。

室內(nèi)眾人已退下，只余劉安還斜靠再床頭。

阿泰爾行了個特有的躬身禮，說：“夫人安好。”

劉安一見是熟面孔，又瞧了眼裴天啟，裴天啟略點(diǎn)點(diǎn)頭，這才對著阿泰爾微微頷首。

阿泰爾也不拘謹(jǐn)，隨意挑了個圓凳坐下，靜靜看著劉安，說：“將軍既好奇，我便來說說。”

“這男人產(chǎn)子在大梁雖是稀奇事，在西涼卻早已不是新鮮事。”

“將軍可知西涼翰金王朝科薩大帝，他的母親便是一名男子。只是這位先帝妃子久居深宮，極少露面，久而久之，坊間便都認(rèn)定他是女子。”

“我幼時曾有幸見過一面，還知曉了一樁幾近失傳的宮中秘辛。”

“原來這位妃子來自一個名叫南迦巴的部族，傳聞該部族乃天神后裔，族人不光各個天生神力，俊美無雙，即便全族皆為男子，千百年間也不曾斷絕血脈。”

“原來該族男子在一定年紀(jì)后便會分化成兩極，一極為陽，名為天乾；一極為陰，喚作地坤。陰陽兩極結(jié)合便是混沌初開，骨血交融。此后薪火相傳，延綿不絕。”

“傳聞南迦巴人與世隔絕，從不出世，但在百年前，一任族長救了一外人，與這人情投意合，情愫暗生，兩人瞞著族人，私定終身。卻不想這外人圖謀不軌，將部族位置泄露了出去，南迦巴一夕間被踏平，族人幾逾被屠戮殆盡。”

“只極少部分人逃了出來，散于這世中，與一般人無二。”

“但也有傳聞?wù)f南迦巴人有自己獨(dú)特的交流方式，只要是同族，一眼便能認(rèn)出，也不知是真是假。”

說罷饒有興趣地瞧了裴、劉二人兩眼。

裴天啟卻說：“裴某倒是對另外一件事極為好奇。你從未接觸過內(nèi)人，卻一眼便認(rèn)定他懷有身孕，難道阿達(dá)坎特三殿下還有異能不成？”

阿泰爾搖頭晃腦故弄玄虛半晌，點(diǎn)了點(diǎn)自己鼻子，說：“我這東西靈地緊，那日聞到夫人身上的香，便知與眾不同。何況我在這上頭花了多少精力，豈會不知？”

“那么裴某再問，殿下是如何找到我那處民宅，又知裴某當(dāng)時在做何事的？據(jù)我所知，彼時林偈并未與殿下有所交集吧？”

裴天啟一下子問到

了點(diǎn)子上，阿泰爾干笑了一下，無奈道：“我此次來大梁目的確是為了尋找這南迦巴人。傳聞將軍生母即是男子，便想跟將軍討教討教。只是將軍身居要職，公務(wù)繁忙，貿(mào)然打擾，恐有冒犯，便想到了將軍身邊之人。”

“所以你便盯上了蕭赫？”

“只是湊巧罷了，要是早知有這么個林侍衛(wèi)在，打死也不會去結(jié)交那勞什子的蕭赫的！”

那日阿泰爾走后，劉安問：“將軍是否相信此人？”

裴天啟想他也是看出來了，說：“這人狡猾多端，怕是另有所圖。不過眼下也無更好的解釋，且男人產(chǎn)子聞所未聞，即便找了大夫也多半束手無策。找阿泰爾非明智之舉，實(shí)屬權(quán)宜之計。”

劉安輕撫肚腹，這才真的有了些真實(shí)感。

裴天啟瞧出他心思，說：“不必?fù)?dān)憂，你只顧將身子養(yǎng)好，其他事皆有我。”

劉安淺笑，微微點(diǎn)頭。

想他如此溫柔大抵也是因著肚子里的這個孩子，不知該喜還是悲。

喜的是他終于能不因劉雅的干系而待在這個人身邊，悲的是這人讓他留下依舊不是他所期望的那個緣由。

仿若從一個牢籠跳到另一個。

若等這孩兒出生，他劉安的身份必定更加尷尬，到時有該何去何從呢？

裴天啟見他臉色不好，就想他心思深重，大抵一時半刻無法解開，安慰之語說了半句，也沒下文。

兩人就這般，相顧無言過了這夜。

后幾日，阿泰爾時常拜訪診治。

劉安不知林偈已被裴天啟送人，見他常跟著阿泰爾，便想讓他幫忙帶信給劉頌，想問問劉雅之情況。

林偈俯首稱是。

阿泰爾也不阻攔，只說：“夫人，林偈現(xiàn)下已是我的人，你們不常見，有些事還是盡快吩咐其他人去辦才好。”

劉安這才知曉林偈已被轉(zhuǎn)贈給阿泰爾。

他愣愣瞧著林偈，林偈也瞧著他，劉安歉意地笑笑，心中一片凄涼。

林偈拱手道：“夫人不必自責(zé)，一切皆是林偈自愿。”

劉安說：“辛苦林侍衛(wèi)了。”

阿泰爾笑說：“夫人懷有身孕，身心舒暢最為重要，如此，待到生產(chǎn)時才不會艱難。”

劉安自個兒也是醫(yī)者，當(dāng)然知曉女子生產(chǎn)如何不易，何況身為男子的他，況且還不知這孩子要從哪里出來……

阿泰爾瞧出他心思，說：“夫人放心，我對這些研究頗深，且在西涼這樣的事也不少見。”

劉安便問：“西涼男子愛侶間是如何相處的？”

“與一般夫婦無二。雖是少數(shù)，卻也能得到尊重。”

兩人又閑聊了會兒，林偈現(xiàn)下是阿泰爾護(hù)衛(wèi)，為了避嫌，也不好直接見裴天啟，便暗暗托了劉安給他留了信。

劉安將信交于裴天啟，裴天啟讀完便將之燒了。

劉安問：“如何？”

裴天啟搖頭說：“無礙。”

又命紫煙擺飯。

劉安孕期正是反應(yīng)大的時候，一般吃食勾不起食欲，裴天啟命人做了酸甜可口的菜和點(diǎn)心，劉安這才勉強(qiáng)進(jìn)了些。

飯后，裴天啟捧了書在主臥看，劉安易困，裴天啟瞧他勉強(qiáng)支撐的樣子，摟了他說：“困了就先睡。”

劉安卻說：“將軍想孩兒是男孩還是女孩呢？”

“什么都好。”

又說：“今日阿泰爾說你已有孕三月余，可你我成婚也就兩月，山洞那次也是足兩月半前，是有哪次我欺負(fù)了你，我又不知的？”

劉安不想他這般敏銳，支支吾吾道：“興許是阿泰爾說錯了時日……男子有孕本就……與女子不同……”

裴天啟盯著他，故意捉弄：“既然我毫無印象，那便是被劉瑞德算計的那次。”

劉安苦笑不語，裴天啟想果然如此。

又不免懊惱，那日還在想是誰在這人身上留了印記，原是他裴天啟自己。又想那時肯定不知輕重，還誤將人當(dāng)成了劉雅，真是說不清道不明。

想劉安心中到底藏了多少委屈，忙將人樓得更緊說：“睡吧，一切都會好的。”

過了孕三月，反應(yīng)漸漸消失。劉安的肚子隨著他的胃口一日一日大起來，大到即便是穿了寬松衣物也能一眼看出異樣的地步。

裴天啟沒再要求他穿女裝，劉安便隨性披了件寬松衣物，也沒要刻意掩飾的意思。

左右也不是新鮮事了，劉安漸漸平下心來。

那時托了林偈送的信已有了回音，劉頌說劉雅已經(jīng)回到劉府，暫在府內(nèi)養(yǎng)傷。

“裴天啟說了，既往不咎。那之后便真的未來打擾過。想來他的這句話是真的。”

“哥哥放心，劉府一切安好。倒是哥哥近況如何，可否回來了？”

“裴天啟說今后哥哥之事與劉府無關(guān)，讓劉府不要再追究哥哥去向，這才放劉雅回來的，哥哥可還是在受裴天啟為難？”

劉安苦笑著搖頭，他若實(shí)話實(shí)說，

他那個火爆性子的三弟也不知會做出什么事來，只得回信說自己一切安好，只是將軍這還有事要處理，待處理完就回劉府云云。

他無法自己出去，便只得由林偈幫忙。

林偈倒是爽快，雖是易了主，也從不推脫。

只是他的情況越穩(wěn)定，阿泰爾拜訪的次數(shù)就越少，他能見到林偈的機(jī)會也變得屈指可數(shù)。

有時阿泰爾來，也不見林偈。

阿泰爾看穿他的心思，只說：“林侍衛(wèi)有了新任務(wù)，都是些瑣事，無關(guān)性命，夫人不必掛念。”

劉安雖覺奇怪，但也沒往其他方面想。

只是裴天啟臉色愈加沉重，他才覺事情并不如他想的那般簡單。

可裴天啟不說，他也無法為他分擔(dān)。

就如他說的，只要將孩子生下來，便是他眼下最重要的。

可生下來之后又如何，他又該何去何從？都是未知與空白。

有了孕之后，劉安便整日昏昏沉沉，不是吃便是睡，閑時也總是發(fā)呆，連書都看得少了。

這日，他便躺在床上，翻著舊書。

紫煙坐在腳踏上，邊依著劉安的肚子對照，邊在繃子上繡花。

繡的是魚戲蓮花、蝠紋祥瑞之類的肚兜，都是小孩的樣式。

劉安翻了會兒書有些困，就順著枕頭閉了閉眼。

裴天啟進(jìn)來時，示意紫煙禁聲。紫煙笑了笑，退出房內(nèi)。

裴天啟坐在床頭，看劉安睡得正熟，便拉了被子蓋在他身上，卻像是突然觸到了什么，猛地一頓。

劉安做了個夢，夢到房子塌下來，房梁壓在肚子上。

重物感讓他醒過來，迷蒙中見裴天啟正趴在他肚子上，聚精會神盯著什么。

他已經(jīng)顯懷，圓鼓鼓的肚皮鼓出來一個弧度，劉安覺得沒什么，只因一天天長大，也不覺突兀。

裴天啟這幾日忙著公務(wù)，雖是每日見面，也只是晚上匆匆相擁而眠，清晨一同用餐而已。今日發(fā)覺劉安肚子圓鼓鼓的，著實(shí)嚇了一跳。

漸漸也有了絲身為人父的真實(shí)感。

原是想湊上去摸摸，不想肚子里的孩兒還未睡，猛地一腳踢在他腳心上。踢地裴天啟心神蕩漾，一下子來了精神。

劉安醒來便看見這樣一幅場景。

裴天啟努力壓抑著，卻依舊掩蓋不了滿臉的興奮，他說：“劉安，他在動，我們的孩兒在動！”

劉安早在確認(rèn)懷孕之后就有了感覺，時常能感受到肚子深處的跳動，眼下還是為裴天啟的興奮勁頭所感染。

他微微笑著點(diǎn)了點(diǎn)頭，將裴天啟的手貼得更緊了些。

兩人都滿臉期待地看著那圓鼓鼓的肚皮，突地又是一腳，兩人都笑了。

裴天啟按著他的肚子，輕輕揉了揉，看著劉安的眼中都是柔情。

他俯下身，親了親劉安的肚子，又挪上去，咬住劉安嘴巴，笑著說：“這是我們的孩兒，我們兩個人的，劉安。”

變故發(fā)生在三日后，有個自稱是劉府家丁的人找上門來說三公子出了事，劉老爺讓大少爺回去商討具體事宜。

到底不是信件往來，只是讓人傳了口信過來。

楊逸原不想理會，因?yàn)榕崽靻⑻匾饨淮^此后劉府之事與劉安無關(guān)。

自從這劉府“小姐”嫁入裴府以來，也從未見過劉府有派人前來問候，清凈日子過了大半年，這還是頭一遭。

不過即便說干嘴，也與他這老奴無干。

他只顧聽主子話，打算將這信埋了，爛在肚子里。

巧就巧在紫煙這丫頭剛從廚房端點(diǎn)心出來，路過時將來龍去脈聽了個全。

她衷心不二，自然將此事一字不漏說與了劉安。

劉安聽了，自然心中焦急。想去求裴天啟，恰巧裴天啟回了將軍府處理事務(wù)，一時半刻也不知何時回來。

一來二去，磨蹭了個把時辰，咬牙一橫，匆匆忙忙喬裝了與紫煙從后門溜了出去。

雖知曉裴天啟不讓他去劉府也是想讓他徹底斷了念想，但若劉府真有難，他又怎能棄之不顧呢？

因怕被人識破，兩人也未雇轎。

劉安腹部隆起一大團(tuán)，也只能用寬大衣物遮掩了。他未穿女裝，因時間緊迫也無精力去打扮。

所幸路上行人雖多，但注意到他們的也未有幾個。

他戴著斗笠，也是怕遇上裴府的人。

自發(fā)現(xiàn)有孕之后，他就再未回過將軍府。

裴天啟的別院與劉府有段距離。

他擔(dān)憂劉頌安危，即便行動不便，也絲毫未有遲疑。

路過東市時，見和順堂關(guān)著門。決定替嫁時，他未將實(shí)情告知班仲生，只說家中有事，需得休息幾日。

不想這一休息便是休息了近半年。

也不知師父如何，醫(yī)館如何？

無暇細(xì)想，又匆匆往前，突地腳下被人抱住，一張熟悉的小臉正咧開嘴對他甜甜笑。

嚴(yán)福抱著他

喚了聲：“安叔叔！”

劉安心中一動，略停下腳步，摸了摸他的頭，說：“乖。”

半年不見，嚴(yán)福長高了些，也長胖了些，圓乎乎的甚是可愛。

想到腹中孩兒也會如他這般，便不由得心軟下來。

嚴(yán)福問：“安叔叔要去哪里？能陪阿福玩么？阿福都好久沒見安叔叔了！”

“阿福上了學(xué)堂，會識字寫字了！阿福還會幫爹爹做事，還會……”

小孩子絮絮叨叨一堆，將自己學(xué)到的都數(shù)了個遍，昂起小小腦袋，等著劉安夸贊。

劉安笑，“阿福真厲害！”

“眼下叔叔有些事，等處理完了便來陪阿福如何？”

嚴(yán)福眼中噙著淚，不舍得咬著唇：“安叔叔真的不陪阿福玩嗎？叔叔是要去找大將軍叔叔嗎？”

劉安苦笑著擦干他的淚，說：“阿福乖，等叔叔辦完這件事，便帶你去好玩的地方。”

嚴(yán)福見留不住他，只得輕輕點(diǎn)頭，又伸出手要與劉安拉鉤。劉安無法只得勾著他的小指，許下承諾。

又覺得嚴(yán)福長大了，但粘人勁頭似乎一點(diǎn)沒變。

或許小孩子就是這般，

這般想時，已步入一道弄堂。這是捷徑，只要穿過去，那頭便是劉府庭院。

他平時甚少走那里，只因偏僻。只是今日與往日不同。

家就在眼前。

紫煙瞧他臉色蒼白，知他是撐到了極限，便勸他坐下來歇息。

劉安只顧搖頭，連完整話都說不出一句。

就在此時，幾道黑影從弄堂兩側(cè)掛落下來，截住兩頭去路，將兩人團(tuán)團(tuán)圍住。

劉安心里咯噔一下，只聽為首那人桀桀笑著，笑聲尤為耳熟。

當(dāng)日被逼入懸崖時，那黑衣人便是這般的笑。

果不其然，只聽那人說：“得來全不費(fèi)工夫，跟我們走一趟吧！劉安劉大少爺！”

劉安被蒙著眼，丟進(jìn)一個小屋內(nèi)。

他不知周圍情況，只聽門外有人說話，隔著他，也毫不避諱。想來他手無縛雞，對他們構(gòu)不成威脅，他們才如此明目張膽。

其中一人說：“老大，用這人真能引出裴天啟嗎？我瞧他細(xì)胳膊細(xì)腿的，還是個男人，裴天啟怎么會稀罕他呢？”

那個為首的冷哼一聲說：“你小子懂什么！這可是我親眼所見！誰不知大梁那些當(dāng)官的明面上道貌岸然，背地里卻一個比一個齷齪。這裴天啟身為一品武將，喜歡捅男人也是情理之中嘛！”

說罷，幾人都曖昧地笑起來。

他們越輕描淡寫，劉安就越擔(dān)心。

他知曉他們是想利用他來牽制裴天啟。

難怪那時他們會放了紫煙，原不是對一小姑娘網(wǎng)開一面，而是讓其通風(fēng)報信，好讓裴天啟自投羅網(wǎng)。

這是個圈套，可他不能任由裴天啟往里跳。

劉安掙扎著，他的雙手被縛，又看不清周圍情況，所幸雙腳仍自由，勉勉強(qiáng)強(qiáng)能站起身。跌跌撞撞轉(zhuǎn)了幾轉(zhuǎn)，也不知撞到什么，有個東西突地掉到他腳邊。

他蹲下身，摸索著，發(fā)現(xiàn)居然是片瓦礫。

驚喜之余，急忙往腕部割去。

那繩子綁的并不結(jié)實(shí)，倒也沒費(fèi)多少力氣。只是他內(nèi)心焦急，一串下來，早已氣喘吁吁。

劉安匆忙解開眼上黑布，這才看清眼前情景。

原來這是間破舊廚房，四面斑駁，看起來荒廢許久。他被丟進(jìn)來時磕到了額頭，眼下整個人都暈暈乎乎，一時不想就打開門沖出去。

門外的人嚇了一跳，見著是他，又像是發(fā)現(xiàn)什么好玩的。

譏笑著將他拎起來，嘖嘖兩聲說：“誒？你們怕是搞錯了罷？”

眾人不知他要說什么，注意力全轉(zhuǎn)過來，那人指了指劉安的臉，“這人眉清目秀的，哪是個男人呀？”

“老大也說是男人，難道老大也會搞錯？”

“呃……”

那人不好明著說老大的錯，即便那口中的老大已經(jīng)離開，只清了清嗓子假裝不耐煩道：“去去去，就你會討老大開心。這要是個男人，這大肚子又怎么解釋？”

紫煙憋著氣沖進(jìn)別院大門時，裴天啟正好在門口。他背著雙手，身后是幾十名勁衣侍衛(wèi)。

那些人他認(rèn)識，是裴天啟親手培植的親信，各個功夫不凡不說，敏銳決斷程度也異于常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