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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菁打了個哈欠,瞥向他道:“說些什么啊?”
邵良宸被哽了一下,是啊,二哥那個人,確實會令人隨便一想,就覺得跟他沒話可說,到了現在這境地,就更是如此,他還是堅持道:“說不定見了面,就有的說了呢。畢竟這是最后的機會了。”
何菁絲毫沒被觸動,反而哂笑了一聲:“是啊,最后的機會了,所以時候寶貴,有這工夫,我還不如多陪父親說說話,多陪二嫂和蕙姐兒說說話,干嘛還要去陪他說?”
邵良宸無話可說了。
經過今日這一番暢談,對二哥比原先多了不少的親切之感,朱臺漣在他心里愈發像個有血有肉有真情實感的活人——來了古代二十年,令他有過這種感覺的人并不多。
他對這個世界的接受程度還是不能與前世相比,對絕大多數接觸過的人都感覺冷淡,就好像那些都不是活人,死活都與自己無關。比如當日見到安夫人死了,他也就當時難過那么一小陣,很快就撂下了。
如今二哥朱臺漣已成了他心里屈指可數的幾個“活人”之一。
這個活人過不了幾個月就要死了,無論是被殺于戰陣之上,還是被押往京師降罪處死,都不會得到什么平和寧靜的死法兒,更不必說還要背負上一個反賊的名聲,成為街頭巷尾的俗人們嘲諷和針砭的對象。沒有人會知道,他的目的其實是為了救萬民于水火。
一想到這些,邵良宸就難免心頭沉重。現在這個人還好好活著,也還沒有徹底走上不歸之路,真的沒有辦法阻止事情淪落到那一步么?
他不該死!事情不該是那樣的!可是又能怎么辦呢?
單純跑去勸說,肯定是沒有希望。邵良宸想不出什么高明主意,也就不敢將自己這些想法對何菁說。既然自己沒有主意,還怎好去挑起她的興頭,讓她走也走不安心,留下又沒有辦法?所能做的,也只有促成這兄妹倆在離別之前再好好說上一陣話,為彼此都少留點遺憾。
他低頭看看又閉了雙眼、昏昏沉沉的何菁。
罷了,反正一時半會兒也走不成,慢慢再說吧……
這段養病的日子里,何菁都表現得很乖,叫吃藥就吃藥,叫休息就休息,一點也不違拗逞強,連不該說的話都不多說一句。
邵良宸明白,她是覺得自己給他惹了太多麻煩,再也不想多給他添亂。甚至毫無意見地答應隨他回京,也都是同樣意思。其中有幾分是她自己的真實心意,很難估量。他并不相信,她對二哥的牽掛,能比他還冷淡。
因乖乖休養,身體恢復得還算快,到了過年時,何菁已能起身走動,除夕夜里還如常地陪著一大家人吃了年夜飯。
榮熙郡主最終還是沒有按計劃回自己家過年。朱奕嵐與鄭側妃被關了禁閉,府里人好像沒誰因此有所不快,四個嫂嫂反而比往年快活了許多,再有姑母跟著湊趣,一頓年夜飯倒吃得比往年還要歡快。
安化王興致也很高昂,言語間透露出的意思,就好像安化王府從二女兒來認親起就交上了好運,以后的日子必定會一年比一年過得熱鬧紅火。
何菁卻清楚知道,這會是全家人的最后一頓年夜飯。
席間她也見到了朱臺漣,只是除了剛見面時的一點點套話之外,什么都沒有說。
她不是尋常沒見識的古代小女人,二哥心中的大道理她也能理解,可她實在不能茍同,為了實現那個目標,就要選擇這么極端決絕的手段。
看著笑容滿面的父親、二嫂以及侄女蕙姐兒,何菁心酸極了。
不過心酸歸心酸,她還是努力調整情緒,讓自己融入到大伙兒的快活中去,享受這難得的家人歡聚,畢竟這樣的機會以后再不會有了。
宴席將散的時候,剛聽三嫂講完一個笑話,何菁出門更衣,臉上仍殘存著笑容,剛在回廊上轉了個彎,正巧遇見更衣回轉的朱臺漣。
借著廊下西瓜燈的光芒,一看清是他,何菁臉上的笑容立刻就僵了。
朱臺漣也不以為意,還略帶嘲諷地打趣她:“有那么可高興么?”
“我自小到大,還是頭一回跟這么多親人一塊兒過年。”何菁鼓著臉,顯得既負氣,又落寞。
燈光昏暗,朱臺漣看不清她是不是連眼圈都紅了,心下也有些悵惘,說道:“親人又不是越多越好的,你本就是嫁出去的女兒,有自己的家,能有個好丈夫陪著你,還不夠你知足的?”
“那怎么能一樣?”何菁留意了一下周圍,然后委委屈屈地望著他,“二哥你能再晚點動手、多給我留點與家人相處的時候么?”
朱臺漣問她:“你想要多少時候?”
何菁凄然道:“好歹讓我再給蕙姐兒過一回生日。”
蕙姐兒是臘月的生日,半個月前才剛過過,朱臺漣剛生出的一點歉仄之心又飛去了九霄云外,冷聲道:“你再要這般無理取鬧,我就把你關起來,等事情過后再放你們走!”說完就轉身走去。
何菁哪有什么心情拿這種事開玩笑?蕙姐兒是剛過完生日不假,可她當時還在昏迷未醒,根本沒趕上參與,這回提起來,蕙姐兒為姑姑沒能來自己生日上赴宴大為遺憾,何菁提這要求本是誠心誠意的——造反而已,還是不指望成功的造反,多等一年又有什么大不了?
見他說完就走,何菁本就憋了一肚子的氣瞬間爆發,忍不住跳腳怒喝:“也不知是誰無理取鬧!眼看自己親生閨女的生日過一次少一次,都半點不在乎的!”
“你的生日是過一次多一次?”朱臺漣淡淡甩下一句話,頭也不回地走了。
何菁氣得七竅生煙,正待再罵他幾句,正趕上邵良宸出來找她,一把拉住她道:“你干什么呢?在這兒就嚷出來了,被人聽見可怎么辦?”
“你看他怕么!”何菁指著朱臺漣的去向,“被人聽見了他就當即動手唄,連自家閨女的命都不當回事,這人怎能這么沒心肝吶!”
“成了成了,你又不是頭天知道……再把自己氣個好歹,咱們又走不成了。”邵良宸死拉活拽地把她勸走了。
唉,看來想叫這兄妹倆再好好說說話還不大容易。
“你說,咱們趁他不注意,一舉將他打暈了,或是干脆打殘了,讓他沒本事去造反,是不是就能救下這一家人了?”
正月初四是個大晴天,何菁由邵良宸陪著來到花園曬太陽。因知道他為人極其小心,有他在跟前時,都無需她去留意說話會否被外人聽去,何菁就暢所欲言地問了他這樣一句話。完全沒有料想到,今日邵良宸其實提前邀約了朱臺漣來與她說話。
朱臺漣剛走到她背后五六步遠處,就聽見了這么一句,一時尷尬地駐足不前,進也不是,退也不是。跟在他身后的貼身侍衛韓毅是他親信,對他的事全盤了解,聽了這話忍俊不禁,雖及時捂了嘴,還是笑出了一點聲來。
朱臺漣回眼一瞥,韓毅低著頭無聲退走。
何菁坐在一架藤椅式的秋千上,邵良宸挨著她坐著藤編繡墩,看見朱臺漣就站在不遠處,他也覺得有些尷尬,只得哄著何菁道:“別說這些了,菁菁,我知道你心里對二哥還是有所關愛,過些日子咱們就該走了,你也想再跟二哥說說話吧?”
“我才不想呢!”何菁一句話就給他頂了回來,“他為了那傻念頭連全家性命都不管了,還差點連你也殺了,我才不想理他呢。要是現在就能走得成,我恨不得立馬就走了,再也不看見他!”
再這樣下去朱臺漣只能扭頭走了,邵良宸又握了何菁的手勸道:“你別使性子,如今好好說句話的機會,可是錯過就再沒有了的。”
何菁的孕傻已經隨著身體恢復基本消退,一聽這話很快醒悟過來:“他這會兒就站在我背后,是么?”
邵良宸勉強笑了笑,站起身望了朱臺漣一眼,踅身走開。<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