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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臺漣默默走來何菁背后,握住藤椅的椅背,一下一下,緩緩為她推著秋千。
暖陽當空,秋千小幅地前后蕩著,何菁身上裹著大毛斗篷,垂下的裙擺隨著秋千搖搖蕩蕩。好一陣,兩人都沒有出聲。
“你是不是真沒話可對我說了?”朱臺漣終于開了口。
何菁面露凄然,卻沒有回頭叫他看見:“我想說的話,沒有一句是你愿聽的。”
朱臺漣緩步走來她面前,坐到邵良宸剛坐的藤編坐墩上,望著她道:“除了那些,就沒話說了?”
何菁緊緊蹙著眉心,強忍著心口燒灼一般的痛感:“把蕙姐兒交給我們帶走吧?!?
朱臺漣搖了頭:“不行,我是主謀之一,她是我的親骨肉,皇帝不會答應你們收留她。你男人沒那么神通廣大,別給他找麻煩?!?
何菁凄然道:“那我還能做些什么呢?”
朱臺漣伸出手來,握起她的手:“暫且別去想這些事,陪我說說話。就先來說說你的事吧,你小時候有過些什么好玩的事,什么傷心事,隨便說些來給我聽聽?!?
若非親眼所見,何菁都想象不出他還會有如此溫柔的時候,可越是見他表現得溫柔,她就越難過。
極力控制著自己的情緒,她垂下眼簾說道:“我從很小就知道,我爹是安化王,我哥是王長子,他們將來會造反,所以我從來不想把他們認回來,生怕被他們連累。那時候可從未想到,等到我真認了他們,發現他們真要造反,我竟然會想要阻止。”
第75章 舊事重提
朱臺漣啞然失笑:“哦, 你這么有先見之明, 干什么不在來前便將這邊形勢都說給妹夫聽,那樣不就省得他過來經歷風險了?”
何菁這番真的不能再真的話被他聽來,自然又是小女孩的無理發泄, 就跟邵良宸那前世今生的胡言亂語一樣荒唐。
何菁也只是隨口一說,沒指望那話能有什么用。他是自愿去送死的, 即使說明自己來自未來、知道他不可能成功,也是多此一舉。
朱臺漣緩緩道:“你不想說這些, 就說說妹夫的事吧。我已聽錢寧說了, 他竟然是東莞侯,他娶你時還不知道你的身份吧?你們身份相差如此之多,又是如何結為夫妻的?是了, 應該從頭說起, 你們是如何相識的?照理說,他們做探子的對家眷也都是要守密的吧?你又是如何知道他真實身份的呢?”
這個話題是選對了, 何菁本意當然也是想與他抓住這最后機會說說話的, 只是尋不到感覺,說起邵良宸,話頭很自然就打開了。事到如今,也沒什么需要瞞著他的了。
“我與他相識,本就是從無意間識破了他的身份開始的……”
很久都沒去回想過那段過往了, 此時說起,心間又是一片甜蜜親切。梁府之外的墻角,扮作中年文士的他, 透著熱氣的油紙包……一切的一切,都顯得那么美好雋永。
親口講述一遍就像再次親歷,何菁雖是有事說事,沒描述多點心理情緒,卻還是于言辭與神情之間,將柔情蜜意袒露無疑。
朱臺漣聽說她竟然單憑一只手就識破了皇家頭號探子的偽裝,也大感新奇有趣,聯系邵良宸對他說過的那段過往,他不免會想:可見菁菁雖然將他這人忘了,一雙慧眼卻遠超常人,這也是老天安排,叫他們還能有緣再見。
至于為什么從何菁的講述中聽來,邵良宸那會兒好像并沒認出她,朱臺漣因全盤相信了邵良宸的說辭,很輕易就自行補全:畢竟時隔多年,菁菁的模樣變化很大,他一開始沒認出也屬自然,畢竟第一面只是匆匆一瞥……那第二回見面他顯然就認出來了,不然一個素不相識的窮丫頭來要錢,他又怎會身上沒帶、還領著她去找人借?
一段過往聽得朱臺漣意趣盎然,待聽她說到答應了邵良宸求親,他心感意外,問道:“才見過那么寥寥兩面,你便答應了他求親,就不怕他別有居心?”
“他是好人啊,我先前已看出來了?!焙屋颊f起往事心情也放松了許多,還露了笑容出來,“如今也可印證我沒選錯,若非那會兒答應了他,我不就錯過了一個好丈夫了?”
“可是,他那樣求親畢竟十分突然,單單是看出他是好人,你便當場答應了?”
朱臺漣明明白白看得出,自己這妹子既不是個愛慕虛榮、會被東莞侯身份輕易打動的人,也不是個聽男人幾句甜言蜜語便會暈頭轉向的人,沒錯,她那時年屆十九,是該急著嫁人了,但以她的個性,至少也該承諾對方稍作考慮,而非當場應允。
邵良宸急于求親的原因他是明白了,可她為何也會那么順暢答應,他覺得不是很好索解。
“這事兒……”何菁苦笑了一下,“現在說來,會顯得有些荒唐。其實那時我之所以會當場答應他,還另有一個緣故。我弟弟,就是我繼父與繼母生的那個孩子,當時害了病,我做工賺的錢不夠給他買藥治病,耽擱下去,他便會有性命之憂。我輕易應了良宸求親,其實也是因為當時太缺錢,嫁了他,就有望救我弟弟一命。你看,現在說起來,我當初竟是因為缺錢才嫁他的,是不是很好笑?”
她是笑著,可朱臺漣一點都沒笑,不但沒笑,他臉色還冷了下來,看得何菁有些發憷:“二哥你怎么了?”
朱臺漣沒有應答,轉而問道:“你與妹夫成親沒多久,就隨他啟程來安化了吧?你該猜得到此行會有風險,而且他那時也不情愿帶你來,你那時能對他有多深的情意,竟會堅持非要陪他同來冒險?難不成你那般堅持,也是因為擔憂你不來就救不成你弟弟?”
“那自然不是?!焙屋加X得這根本不是個需要回答的問題,“那時我弟弟的病已然好多了,無需我再牽掛。我雖然與良宸成親不久,可也看得出,除了我繼父之外,他就是世上待我最好的人了。我清楚自己同來能幫得上他,自然要堅持陪他來。受了別人的好意,總該回報的……”
朱臺漣忽然冷笑了一聲打斷了她的話,他站起身,就像剛聽說了一件多荒誕離奇的怪事,不但連連搖頭冷笑,還隱約露出切齒的憤恨。
這位二哥上一次發脾氣時可是做了一件很了不得的事兒,見了他這模樣,何菁心驚膽戰,忙站起身問:“怎么了?我說得有何不對?”
朱臺漣仰天嘆了口氣:“那天我在城墻上逼問妹夫,還說他是個天生傻子,怕他會拖累死你,今日才知,我是冤枉他了。明明……傻的是你?。 ?
他一直將指頭指到了何菁鼻尖上:“你個傻丫頭!竟然至今都毫無覺察,何榮哪有你想得那么好?自從我九歲那年起,就每年差遣下人送去財物到你家,囑托何榮善待你們母女,前前后后一共送了十一年!直至何榮去世那年,我想著自己恭賀新皇登基,終于有機會親自去探望你了,才沒有差人去。十一年??!我送給何榮的銀子怕是不下四千兩,他花在你身上的,恐怕還不足二百兩吧?但凡他少糟蹋一些,多留些銀子給你,你何至于后來過得那般艱難?何至于……”
他憤恨不已,簡直怒氣沖天,都不知該如何發泄,“你竟然還為了給他兒子治病,就把自己賣了!你還……”
雖然不忿妹妹曾為報答恩情便跟來安化冒險,但想起邵良宸的那個緣由總不宜現在由自己來吐露,他生生忍住話頭,手指著她繼續數落:“你干什么總要覺得是自己欠別人的?天下間哪有那么多的好心人偏偏都被你遇見了!你簡直——是傻的無可救藥!”
何菁驚得臉都白了:“你……是你送了銀子給我?”
朱臺漣喘著粗氣,這才意識到自己大怒之下竟吐露了一件極為不宜此時吐露的大事,在這當口讓她知道自己早就在關照著她,有何好處?
他極力讓自己冷靜下來,沉聲道:“是,那不過是為了我的過失廖作彌補罷了。你是不是一直奇怪,全家弟妹當中,我為何僅僅對你一人還算和氣?”
這當然是個一直盤繞于心的疑問,只是何菁這會兒腦子已經轉不過來了,聽他問也只呆呆望著他坐著,沒有應聲。
自己此生感激了繼父十八年,幾乎有心以命相報,竟然都是……謝錯了人?她腦中僅余下這一個念頭盤繞。
朱臺漣轉開目光,說道:“我六歲那年,有次在后花園里瘋玩弄翻了手爐,被里頭的炭火燙傷了手臂,當時跟在我身邊的只有一個年紀與我相仿的小廝,見我疼得哇哇大哭,他也手足無措,只知陪著我哭。還好白姨娘……就是你母親,她正巧經過,看見我受了傷,等不及差人傳話,就自己抱了我跑去良醫所?!?
二十年,竟然已經過去二十年了。如今回想起來,當時情景歷歷在目,仿若昨日,大概只因事后無數次地回想過吧。
朱臺漣眉眼間隱含酸澀:“事后,我母親,也就是安化王妃,卻叫我去對父親說,是你母親故意弄傷的我,當時我對大人的事半懂不懂,聽母親騙我說,那不過是與白姨娘開個玩笑,無傷大雅,我便真去對父親那般說了。結果,父親與你母親大吵了一通,好像還動手打了你母親,你母親就是在那之后出走的……”
何菁默默望著他,已明白了為何他會背負了如此沉重的內疚,還背負了那么多年。照常人看來,一個六歲的孩子會對自己犯下的過錯那么掛懷或許有些不可思議,但她知道,二哥就是這樣的人,若非正因他生來就把心里的愛憎恩怨看得像黑與白那么分明,他也不會做下那個天大的決定。
朱臺漣仍在敘敘說著,與其說是講給她聽,倒不如說是二十年來難得的遣懷:“那時聽說了白姨娘與王爺吵翻,最終私逃出門,我身邊很多人都為此拍手叫好,連下人們都在說著各樣難聽的話來幸災樂禍。只有我一個,意識到自己闖了大禍,心慌的夙夜難眠。我去求母親接白姨娘回來,母親只當我是小孩脾氣,我去向父親說清原委,父親卻還在為白姨娘太不馴服生著氣,也不予理睬。
我一個六歲的孩子,什么也做不成,連私自出府都辦不到,只能差遣自己的下人去打探消息。得知白姨娘竟然離開安化去了京城,我更是不知所措。后來母親為了在父親面前扮賢惠,等到確認白姨娘已然到了京師,不可能再輕易回來,才開始著意安排人探聽她的消息,時時報知給父親,直至白姨娘帶著生下的妹妹嫁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