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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番話說得明白,顧茂也無可辯駁,只得嘆道:“也罷。既如此,自此之后,你須得小心,特特是我書房這里,必要人守著——當年父親書房里頭尋出那甚么書信信物,必是有家賊!如今我們家雖可算是家仆散盡,總歸還有十來房舊仆的。未必那內賊還留著,卻也要仔細。”
顧茜心中一凜,點頭道:“放心,我記在心上,不會出紕漏的。”話雖如此,兄妹兩人卻又將家中諸事細細商量理會了一番,定了規矩,方才松寬下來。至如此時,屋中早已昏黑一片,顧茜便道:“已是遲了,先用飯罷。”
待得用了飯,邊上丫鬟便回說賈家林姑娘使人送了信來。
“林姑娘必是歡喜得很,方立時回了書信。”顧茜唇角一翹,想著先前晴雯的好事,心里沉郁之氣散了大半,一面吩咐著取信,一面笑著道。顧茂便問緣故,知道是如此這般,便也含笑道:“這是你們舊日情分,能全和了,總歸是好事。”
顧茜點頭稱是,一時拆了信箋細看,原是唇角含笑的,也漸次消去,待得后頭,便是蹙了眉頭,
第一百五十六章 傷時事暗伏意綿綿
“又怎么了?”顧茂一聽賈家兩字,便動了動眉,再見她聲色如此,不由微微探身前傾:“賈家如何,原是他們家的事,你何必驚怒至此,遇人遇事必要冷靜才是。”
“我哪是為了賈家,若沒林姑娘在里頭,便他家沒了,我也不過嘆息兩聲,撒幾滴淚珠兒罷了。”顧茜回了一句,神色卻漸次平復下來:她這般發作,一半是惱,一半卻是驚——怎么司棋隨著迎春陪嫁到霍家,竟還有抄檢大觀園這樣的事?難道有些事必要發生不成?
只停了片刻,她便想到頭前種種不同書中的事,又有書中本也不曾明說那繡春囊真個是司棋的。鳳姐頭前怎么辯駁的?一通話里便列了五六種可能。只是后頭抄檢的時候,司棋那處發作了,便一推兒總在她那里了。
想到此處,顧茜又覺傷感,嘆道:“真個是悲涼之霧,遍被華林……”后頭半句話,她卻咽了下去。顧茂一怔,皺眉道:“這話從何說來?”
顧茜想著雖說黛玉如今與頭前再也不同,可賈家衰敗是毋庸置疑的,說不得就是這兩年。彼時自己要照料黛玉,必得說與顧茂,再有黛玉兩回定親未成,又都是他往來走動的同窗知交,總歸交代明白為上。至如賈家姑娘的名聲,想他素日人品,必也不會說出去的。
有此考量,顧茜方將里頭的事細說了一回:
原來賈府這幾日,著實是鬧騰的很。先個是寶玉夜里讀書,忽而說是有賊。這書不曾讀成,他倒嚇病了。后頭賈母細究根由,未曾拿住甚個賊,卻將府里上夜的婆子賭博一事抓了出來。里頭一干夜賭的仆婦,旁個也還罷了,偏有迎春的奶娘也在里頭。雖說迎春早已出嫁,姐妹們說起來也覺無趣,開口求情,賈母卻攔了下來。
這事倒還罷了,黛玉實對那婆子無甚好感,不過度量迎春臉面,略盡情意罷了。事兒不成,彼此散了也就散了。不想這事才過去,夜里竟又鬧出抄檢一事來。
說著是丟了一件緊要東西,必要將園子里各處都抄檢一番。可黛玉細看來,旁處不知,只自己這一處,她卻是瞧在眼中的。說是緊要東西,卻不曾看甚金銀珠寶,倒將衣裳鞋襪并小件細細查過,一個帖子一件肚兜都細細摸過的。紫鵑箱子里留著前兒寶玉拉下的一副扇套扇子,兩塊帕子,那都喜得拿出來說嘴。幸而這是常有的,紫鵑又早使人告訴了襲人,洗了便送過去,方無旁事。
只是里頭的意思,黛玉實是著惱,一等人去了,便使人抄小道說與探春——惜春且小,寶釵情分尋常,至如寶玉,現經得那一遭且不夠不成,還要送上門與人說嘴!待得翌日,她便往探春處去,方知道她昨兒固相然痛斥發作一回,惜春處入畫也查出私相傳遞,又有寶釵那里不曾抄檢她立時辭去等等。
“此非大家行事,不論甚么事,越是事涉緊要,越是要暗中查訪才是。沒得這么鬧了一場,原沒有的事,也要鬧出話柄來——旁人不知就里,信口胡言,只有往下流里走的。”顧茂搖了搖頭,想到自家事上:“可知是糊涂了,想我們家如今不比頭前,小門小戶也要講究。何況賈家這等上下數百人的公侯府邸。”
顧茜比他更知里頭道理,冷笑道:“哥哥不知道,她們哪個不曉得里頭的道理?只不過瞧著私利更緊要罷了。我原在里頭好些年歲,也是見過經過的。林姑娘說細查男人的東西,必是里頭混鬧了怕要干系名節的物件。又有抄檢人馬,原是兩處太太的,連著二奶奶也都干站邊兒,想來這事兒也是她們斗法所致。后頭三姑娘那般惱恨發作,為著什么?不過是瞧著這一團子骨肉親,偏卻成了烏雞眼,恨不得你吃了我,我吃了你——這才是敗家的根本呢!又有那薛姑娘,說著不能抄檢親戚,理兒倒不錯,只這么鬧了一出,她還能住得下去?旁處都沒干系,只落了你這一處,真有什么,必是她那里的。她還不走,身家性命還要也不要?”
顧茂登時無言以對。
“為著這個,林姑娘雖說素日與薛姑娘淡淡的,這會兒也為她不平呢。”顧茜皺著眉頭嘆一口氣:“又說她素日聰敏自保,想來日后再不敢住到里頭去了。”這么一來,金玉良緣倒是崩了一角,說不得賈母那里又要鬧出什么來。
她正發愁,誰知顧茂卻忽而問道:“那林姑娘年庚漸長,頭前兩回婚事因故不成,卻非她有甚不好,賈家可有為她挑揀婚事之意?”
“甚個挑揀?連著她們自家的姑娘,都不曾張羅,何況林姑娘。又有老太太心里存了念想,必要與太太相爭持,自然耽誤了好光景。”顧茜說及此處,越發覺得有幾分著惱,便將旁話也帶了出來:“只是細說來,原也是應當的。那府里賈大姑娘不必說,原是做了皇妃的,四姑娘是東府的,年歲又小,也不必提。二姑娘本就無人疼愛,性情又軟弱,那大老爺大太太又視她如無物的。霍家雖不有幾分不足,可沒了他家,她怕是白白耽擱了年歲,婚事且要更往下去。三姑娘樣樣都要比二姑娘強,偏寶玉這做哥哥的擋著,又不是從嫡母肚子里出去的,若非霍家為她做媒,必也要耽擱下去的。林姑娘有老太太,薛姑娘有母親哥哥,偏又有些夾雜不清事兒,可不就連著出去走動,叫人相看都不成了!”
說到這里,顧茜悻悻然端起茶盞,連吃了兩口茶,方有些懨懨著道:“那史大姑娘可早早定了婚事的!如今連著三姑娘都訂了婚,我們林姑娘也不知是個什么前程,偏賈家卻一日不如一日,怎不叫我擔憂。可恨沒個法子,只能眼睜睜瞧著!”
“你既知道,何必耿耿于懷,只看日后罷了。便如你所說一般,那賈二姑娘、三姑娘忽而就定了婚事,焉知林姑娘便不會如此?”顧茂十分勸慰,方讓顧茜回轉過來。兄妹兩人又說了一回話,細究內賊一事,又將平安州貪腐一事細細論道:“現今案宗我已是細細研讀過,一概可查之處俱是了然于心。明日便可往獄中一行,查問里頭緣故。若事情真有可做文章之處,自然要使人過去查訪。想來這一番事,必要一二月之久,這些時日家中全要托付與你了。”
他再三囑托,顧茜待此事自然更為謹慎周全,口里應下,回去不免將一應事體又從頭到尾細細研究了,又使人過去打點,再三再四暗中布置。
好將這事作罷,她方又想到黛玉,內里嘆息一回,又寫信勸慰。待得書信完畢,那頭她的丫鬟珠兒便笑著道:“姑娘,東面園子里大爺新近買來的桂花已是栽種妥當了,我遠遠地便聞到甜香,怪道人家都說這白潔是銀桂里名品,果真是好的。”
“偏你只愛這些花兒草兒的,但凡家里多了一株花,少了一棵草,都是留心在意的。”顧茜笑罵了一聲,又道:“既你愛它,下晌吃了飯過去瞧就是,只仔細中了暑,如今雖是入秋,也不知道怎么的,連日里竟還曬得很。”
那珠兒笑應了,又道:“這屋子里的花也有些奄了,回頭我剪兩枝好的來。一枝放我們屋子里,一枝姑娘捧過去與大爺,才是好呢。”顧茜見她有心,自是笑應了,一時又封了書信,使人送與黛玉。只在這片刻間,也不知怎么的兩頭一對,她忽而心中一動:賈府的事,自己也說過好幾回,哥哥自來都是淡淡以對,唯有說及林姑娘,他便留意。今日更提了林姑娘的婚事,旁個卻一個字也不曾提,這……
這里頭是不是有些旁的意思?
顧茜登時有些怔忪起來。
她怔忪,那頭黛玉得了她的書信,卻有幾分悵茫:“果真江山易改稟性難移。我雖將這事說了一回,卻都是掩著的。偏顧丫頭看了一眼,竟都能猜出來,想她也明白,這府里竟是一日不如一日了。”
“姑娘。”紫鵑在旁聽了,心里嘆息,口里卻只得勸道:“不過一件事兒,怎么就瞧出這些來?再如何,總不短了姑娘的。”
“常日里你自家說起來,比頭前如何?先前我算來,便覺府里出的多入得少,若不儉省,必致后手不接。這還罷了,偏這府里老少爺們,竟也不能支撐起來。雖有二舅,到底不能轄制管教,又有表兄他們,也不能支撐門戶。”黛玉說到這里,不覺滴下淚來,因道:“如今更好,竟自個兒抄家起來。三妹妹素日里謹慎要強,極重家族的,昨日哭訴自殺自滅,又是何等痛心疾首!可見衰敗兩字,眾人皆知,只得過且過,顧著自己這一頭,旁的且不理罷了。”
紫鵑這些年常聽得黛玉春纖說及賈府衰敗之事,心里也漸漸明悟。只越是知道,她越是不忍——如今黛玉寄居賈家,賈家不好,她只有更不好的。因此,常日里她只有勸慰開解的。此時見黛玉如此,她也紅了眼圈兒,口里還道:“姑娘,三姑娘惱了才是如此。哪里就到這地步呢。”
黛玉卻是冷笑:
第一百五十七章 家賊外敵反坐栽贓
說到此處,黛玉懨懨地將放在案幾上的手垂下來,心下一陣酸軟,只無處再說。
另一頭紫鵑動了動唇,又覺辯駁不得,只得伸手在黛玉背上輕輕摩挲,轉口嘆道:“姑娘看得這般明白,終也無法,竟還不如好好兒將養身子,且瞧著日后。”
這是實話,黛玉原就傷懷,見她這般說,也只能默默。為此垂淚一番,且說不得旁話。此時外頭朱鷺端了湯羹點心進來,眼見黛玉又自垂淚,忙收了面上笑意,輕聲道:“姑娘怎么又落淚了?仔細身子才是。”黛玉略一點頭,卻無心吃食,朱鷺再三勸了,她方勉強吃了幾口,用了一塊桂花糕兒。
誰知事兒卻是一出出的來,這抄檢一事余波不斷,那頭又聽說東府自家設宴賞月,正是熱鬧喜慶之時,偏忽而聽得墻下有人長嘆之聲。那處四下再無下人的房子,又緊著祠堂,旁的聲響再無,又兼風氣森森,月色慘淡,倒恍惚似聞得祠堂門窗開闔之聲,不由人毛發倒豎,心中畏懼。
說這話的是小娥,她自來便愛那些個東加長西家短的事兒。兼著這又事涉鬼神,原是底下一干人等最愛說嘴的,東府離著近,連著底下仆婦婆子常有往來走動,幾個時辰便從那邊傳到這里來。恰就被那小娥聽見了,她轉頭就繪聲繪色,說與黛玉房中一干小姐妹。
黛玉原在窗下讀書,并不留心——她素日身子弱,小娥不敢在她面前提一個字的。誰知小娥實有一張好嘴皮子,又是極近的事,由不得她們不怕。正自害怕,一個挨蹭到另一個,倒叫那個唬得面色雪白,忽而驚叫起來。
這悄沒聲西的時候,忽而聽到驚叫,最是嚇人。黛玉本自體弱,一時唬得面色微白,書卷早落在案上。好在紫鵑回神得快,也顧不得那頭朱鷺砸了茶盞,自己針扎了手指,忙擱下針線活兒,且趕著過去喚姑娘。見黛玉回過神來,紫鵑方一面撫著她的背,一面罵道:“也不知是哪個,必要好好收拾了才是。”
朱鷺已是收拾了茶盞碎片,又喚人進來清理,聽得紫鵑這話,她也白著臉點頭:“可不是,這好好兒唬得人心驚肉跳的。”由此問及小丫頭,兼及小娥等人,主仆三個方知道了里頭的事。
黛玉連日傷感,如今又聽得這話,旁的且不顧,先想著兒孫不孝,倒讓祖宗蒙羞嘆息這一件,不免喟嘆。又想著自家連著兒孫子嗣俱無,獨留下自己一個孤女,連年正經的祭祀也無,怕也是要讓祖宗嘆息的。
一時想著念著,她卻只紅了眼圈,默默無言。
紫鵑先前不論,昨日就聽黛玉又重說了賈府衰敗之征,這會兒聽了祠堂長嘆,心中越發驚疑信重。既是如此,再看黛玉神色,她也失了料理那一起子小丫頭的心,因嘆道:“這又不是好事兒,你們沒得白嚼蛆作甚么?再讓我聽見了,必要罰的。”只不讓傳揚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