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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黛玉這處都知道了,原就經心的探春如何不知——少不得在屋子里呆坐半日,雖不曾落淚,卻實有欲哭無淚的痛心。只她自來要強,出了門往賈母處晨昏問省,只沉默了些,旁的一如就往。再瞧姐妹兄弟,寶玉無能,惜春孤介,湘云嬌憨,寶釵離去,獨有一個黛玉,也似自己一般暗沉。
林姐姐敏感多思,又是經歷離殤,怕是比自己更明白。可她一則姓林,二則也是姑娘家,與自己一般,實無甚法子,只能旁觀而已。再如老太太、鳳姐姐,難道便瞧不出來?不過大勢如此,難以回轉罷了。想到此處,探春心意懶懶,不覺失了舊日敏銳,只在賈母問及之時,略略逢迎應和,實短了精神。
她都如此,旁人更覺索然。
賈母看在眼底,也大沒興致。好在明日便是中秋佳節,賈政歸來,正好湊個月圓人和,骨肉團聚。她略略舒暢了些。不想真個八月十五佳節時,頭前與男丁宴席,一次坐開來,她便道人少,不如當年過的日子,只推說旁的家里有父母須得應景,又將探春惜春兩人請出來。
后頭賈赦、賈政領著賈珍等散去,賈母撤了圍屏,令兩席并為一處,又添衣盥漱,重頭吃了茶入座。明是團團圍繞的,偏賈母見寶釵姐妹家去,李紈鳳姐病了,一處短了四個人,又覺清冷了好些。此時說道起來,旁人猶自賠笑相對,又有王夫人比出賈政,道母子團圓,比往年有趣等話。賈母雖振奮了些,然則探春黛玉本就存了傷感的,早將那些個話聽入心中,只不好顯出來,不過垂頭默默而已。就是湘云寶玉兩個,猶自要說話,也失了素日的談性。
待得酒席過半,王夫人再四令寶玉回去,探春猶自陪著,黛玉湘云兩個卻實有幾分索然,一時先后離席而去。黛玉雖待湘云比頭前淡了些,到底是自小兒一處的姐妹,又有同命相憐之感,素日言談行動里也是真心相對。這會兒她先離席憑欄垂淚,湘云又寬慰她,不免更添三分情意。
后頭重又說著聯詩,竟也湊成了趣。
一時聯詩,兩人言談不覺,及等一言一句比出“寒塘渡鶴影,冷月葬花魂?!睍r,黛玉先為絕句一喜,后頭又悚然一驚:先前諸般凄清蕭條之兆且不說,如今好好兒中秋節賞月聯詩,怎也越發凄清悲涼?
她本是嬌弱身子,想到此處,又被那冷風一吹,倒覺月色慘淡,風聲如泣,身子不覺搖了搖。湘云只說她素日體弱,忙伸手攙扶,又待說話。那邊兒妙玉忽而出來,笑道好詩,又勸不必往下聯去,反不顯這兩句,又失之堆砌牽強。只她后頭見黛玉似有不支之態,也忙上前攙扶。
黛玉原是傷情而致,見著她來,將一段思緒打斷,反倒回轉過來,笑道:“我原無事,倒是你如何就到了這里?”妙玉便說緣故,又邀她們去吃茶。待得后晌丫鬟婆子尋過來,彼此說笑一番,妙玉又取了筆墨紙硯,將方才聯詩寫來。黛玉見她十分高興,又素日知她詩才,力邀她續詩,果十分精彩。
有此一事,雖說黛玉心中早有定論,時有傷感,竟也慢慢回轉過來,又將聯詩寫與顧茜、楊歡、江澄、趙馥、葉諳、俞箴等處,書信往來,略略添了幾分興致。至如后頭王夫人款留寶釵不得,又將寶玉處的四兒、芳官并賈蘭一個奶娘攆出去,后將及十二官等事瑣碎事體放下,她也無言語,不過嘆息兩聲便作罷。
唯有與顧茜那里又送了兩封信,且說里頭事體。
顧茜細看書信,只覺內里尚有凄清頹喪之意,又想照著書中所言,可不是到了盛極而衰之時了。從此往后,賈家江河日下,真個是要各歸各家門的時候。幸而迎春已嫁,探春訂婚,鳳姐已是生了兒子,至如司棋、晴雯人等也是保住了性命。如今只盼黛玉也能早早定下婚事,便是惜春,若也能如此,想后頭賈府傾頹,這些個女孩兒能保住,也能相互幫襯,總歸不算一敗涂地了。
想到這里,顧茜方覺心內輕快了些,偏回頭一看,卻見著先前派去書房的丫鬟翠兒竟又回來了。她眉頭一皺,道:“原使你過去整理書房的,那里都理清楚了?”
翠兒笑道:“姑娘放心,我原回了綠萼姐姐,回來取一樣東西,等會兒便再過去的?!鳖欆缑蛄嗣虼?,心知自己布置有些不足,便將她喚過來,暗中叮囑道:“那書房里一樣有小廝理會的,書又緊要又重,沒得我讓你過去理什么?自然是有緣故的——那里忽而少了兩件擺設,又有大爺的玉佩擱在那里也沒了,方使你過去盯著。你倒好,白日與我磨牙,現知道了,還不快去。記得,面上萬不能顯出來,若壞了事,我可要惱的!”
那翠兒心中早有嘀咕,如今方明白過來,忙是一通賭咒發誓,后晌再去書房,便比頭前經心留意十倍。顧茜見著,便將先頭布置的那幾個素日嘴嚴知機的嬤嬤丫鬟又重頭喚來,一一面授機宜不提。
諸般安排妥當,偏偏連著十數日不曾聽到一絲聲響,與往常再無不同。眾人不免懈怠了些,顧茜時時在意留心,方才撐住了。家中再無動靜,幾似那內賊已然舉家而出了,顧茂卻頗有進展。宗卷且不提,獄中提審詢問,早從那小官口中取出證據,又將舊日早就查出來的罪證一一對應,雖還不算十分明證,竟也有七分準數了。
顧茂將京中一應卷宗查證明白,便將幾處疑慮尋出,早兩日便使霍達到平安州探查。眼見著諸事順利,顧茜心里才略松了一松。一日顧茂去衙門應卯去,才一個多時辰過去,
第一百五十八章 乍逢亂顧茜立決斷
顧茜驚得面色煞白,猛然起身,又重跌坐了回去,心里繁雜難辨,一時動了動唇,卻說不出一個字來。那邊洗墨說完,許是嚷出了事回過神來,更覺驚慌,不由放聲大哭起來,口里不住喚著大爺,好個涕淚齊下。
他這一哭,顧茜也回過神來。她強壓住心中慌亂,正要喝止細細盤問,就聽到嘩啦幾聲脆響。轉頭看去,卻是翠兒失手將個茶盞砸得粉碎,滿臉皆是惶恐,連她看過來都不曾發覺。往日里,這翠兒是個穩重知機的,雖說是大事,可也沒得這樣慌亂……
這事不對!
顧茜瞇起了眼,慢慢站起身來,厲聲呵斥道:“慌什么!自來入了官場,彈劾的事多了,見著哪個就立時下獄的!況且大爺從來和善,哪里會做什么屈打成招的事!就是老爺的事,先帝金口玉言平反了,誰個敢駁了?就是如今圣上,那也是孝子!”
這話說得明白頂真,眾人聽得能緩一口氣來,可心里還不免有些慌神:先前老爺那事兒,明明是清白的,可也斷送了性命阿!誰知道、誰知道大爺他……
“蓮兒,將老管家請過來!”顧茜環視一圈兒,便將最不慌張的蓮兒挑出來,令她將張管家叫過來,又垂頭端起一盞冷茶吃了兩口,重又擱在案上。那輕輕的嘩啦一聲,在這靜得只能聽到呼吸聲的房間中,猶如一盆冰水倒下,叫一干人都慢慢安靜下來,連著洗墨的哭聲也越發低微。
見他們好歹情緒平復了些,顧茜方慢慢坐下來:“什么大事?你們也是家里幾代的陳人,瞧瞧這樣子,竟還不如她們外頭買來得強!只記得舊日老爺被誣陷那一件,怎么沒見過雪冤平復的那一幕?你們倒似城隍老爺,閻王爺,竟能斷人富貴生死了!”
這一通話說完,也不等他們回神,顧茜又盯著那猶自抽噎的洗墨:“你在外頭守著馬車,誰告訴你大爺這些事的?可是知道的可靠人?”
那洗墨原拿袖子擦淚,一聽這話倒是怔住了,一張嘴活似金魚兒,張張合合得沒個響動。顧茜見他如此,越發疑心這是外頭的仇人想打草驚蛇,好讓自家內亂從中取利:“你可仔細,究竟是什么人說的?真個可信?沒得是信口渾說,你倒是信真了回來裹亂!”
“是、不是,是、是、是!”洗墨一驚一乍過去,囫圇里有些說不明白。顧茜聽得瞇起了眼,喝道:“什么是不是,是誰說的?”這一聲方令他吐出一句明白話:“是李大人家的長隨!”
“什么李大人?你見過幾次,知道什么?”顧茜一聲聲逼問上來,旁人皆聽得怔住,洗墨也忘了哭,一股腦將那李大人說了個明白:這人喚作李榮盛,在都察院連頭到尾熬了二十余年,現今做四品的右僉都御史。
“這李大人素日也有與大爺一同出來,為人和善,連著我們都愿意說笑兩句。他家的那個長隨,喚作張昌的,為人也極厚道。近來大爺常往各處走動,我便一直候在外頭,他見了便愿意多留一陣與我說笑,又送我吃食,很是仔細周全?!毕茨珜⒁粦抡f罷,又講了今番原委:“今日他過來與李大人送東西,出了都察院便奔到我這里,說是大爺被參了,現今連著圣上也知道了,必要入獄的。我、我才……”
“才見過幾面,你就能瞧出人性善惡了?便那人真個是好的,就不許他胡謅兩句哄你?”顧茜聽是如此,冷笑一聲:“回頭再見了他,他說是打趣,你又待如何?哪怕是真的,他一個下人能知道什么輕重?倒能拿準了這樣的大事?”
屋子里登時一片喘氣聲兒。
翠兒已是回過神來,見著洗墨垂下頭去,也覺得這事說不準,又想自家先前慌亂,姑娘怕是要看輕的,因要將功補過,忙道:“姑娘,旁的且不要緊,只他一路過來,怕是驚動了人,說不準要鬧出什么亂子來?!?
顧茜方看了她一眼,卻也不敲打什么,點頭道:“你說的是,一家子萬不能亂起來。外頭等張管家過來,我自有吩咐,你先領著幾個人去大爺書房,不準任何人動了里頭東西。珠兒,你領張婆子她們過去看著庫房,至如我的屋子,荷兒過去?!?
兩三句吩咐下來,屋子里登時散了大半,那頭老管家也趕了來:“姑娘,這可是大事!”
“什么大事,旁人不知事,老管家舊日里跟著祖父、父親的時候,哪能沒見過經過的?照著朝廷的規矩,這被彈劾了,交了差事回去上折辯駁是常有的,卻沒聽過幾個立時下獄的。就是先前父親那會兒,也是許回去的,后頭方入獄。倒也有一二樁,那也是鐵證如山,兼著天怨人怒,方才有的。哥哥這方科考入官場,實說了不過新丁一個,哪里就鬧到這地步了。便有先前祖父、父親的舊仇陷害,照著規矩來,咱們原不曾做甚歹事,自然不怕。若是他們痛下狠手,咱們一般也有姻親舊故,還不能彈劾他們?”顧茜安安靜靜坐著,分分明明道來,說得那張管家也只能點頭暗伏,連聲道:“姑娘說的是,先前老爺被誣陷,也是平反雪冤,可見人心公道?!?
顧茜便是一笑,道:“正是。況且這事,原是洗墨不穩重,沒得鬧得雞飛狗跳,究竟如何,他也不曉得?!闭f著,她便將洗墨先前的話說了一通。那張管家登時氣得面紅耳赤,伸手就捶了那洗墨兩下:“糊涂東西!這外人的話,哪里能十分做真!”
“可不是這么個理兒,他年紀小,原不懂事的,現在已是家反宅亂的,也不好計較。只能讓老管家多勞累勞累,好歹壓住了事兒。不然,哥哥晚上回來,倒要說我的管不得家做不得事了?!鳖欆缋溲矍浦?,也不十分理會,笑著委托了事,又道書房、庫房、自己屋子三處已是使人瞧著,但都是丫鬟婆子的,還須使幾個人幫襯云云。
那張管家本就曉得她精細,卻不曾料到大事臨頭,她還能這般穩得住,心里越發生了敬意,忙垂頭束手應了,就要退下做事。不想外頭卻擾擾攘攘起來。邊上小丫頭忙往外頭去,才打起簾子要嚷,見到里頭有個翠兒,忙又堆起笑來道:“翠兒姐姐回來了?!?
顧茜原搭在案幾上的手指輕輕顫了顫,忍不住要站起身來,又呼出一聲兒氣坐直了:“什么事,這么吵嚷?”說話間,那翠兒已是進來了,她挽著頭發,臉上有兩道淤痕,面上皆是怒色:“姑娘,這竟是要造反了!”
張管家立在一邊,見顧茜目光沉沉,忙道:“你渾說什么!究竟什么事,趕緊回與姑娘?!贝鋬盒馗吒叩偷?,呼吸急促,雖聽了這話,猶自不服,只抬頭見著了顧茜神色,她方抿了抿唇角,拿手往外頭一指,憤憤道:“姑娘使我去書房看著,我一過去,就瞧見那郭家的媳婦兒在那里偷偷摸摸的,問了幾句。她神色慌慌張張的說不成話,我便覺得不對,叫人捆了她來。她卻拿起個棍子張牙舞爪,還一直說、一直說……”
“說什么?”顧茜冷冷問道。
翠兒慢慢垂下頭去,扭著手指頭道:“都是些不能聽的胡話?!?
“把她關起來?!鳖欆绮[了瞇眼,轉頭看向張管家:“這可是鬧起來了,老管家可得趕去彈壓。我這里原無事,你不必擔心。只那個郭家,我記得原是咱們家的陳人,一家子上下必要看緊了?!蹦菑埞芗颐幸宦?,領著洗墨匆忙退下。
顧茜方回頭盯著翠兒:“書房里還留著人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