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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哭一動，本自強(qiáng)壓著心中悲愁的寶釵終忍不住也灑了幾滴淚珠兒。只她天性養(yǎng)就一股沉穩(wěn)平靜，略略發(fā)泄一些兒，便又重頭冷了下來，還細(xì)細(xì)勸慰薛姨媽，且道：“媽再要如此，女兒越發(fā)無地自容了。”

她這般體統(tǒng)周全，薛姨媽看在眼底，心下越發(fā)憐愛，回頭再細(xì)細(xì)想來，終究動了心咬了牙：“罷了，便如你所說，現(xiàn)下再等不得了。你姨媽若是愿意，早早勸動了老太太，兩下里與你們定下，自然是千好萬好。如若不能，還是這般一味拖延下來，又有什么趣味！迎春比你小，如今已是為□□母，探春更小，難道還要熬到她嫁了，甚至得了孩兒，你方出閣？那時候，可真真是甚個臉面也無了！”

寶釵默然不語，她何嘗不是想著這些，方自憂愁。榮國府賈家自是好的，寶玉也聰敏，又知冷知熱，性情溫和，也是好的。然而，偏有個賈母，又有個黛玉，哪里就能立時成事？這一年年青春空拋，熬著春秋，哪里是個頭呢？萬一，真要落個粉身碎骨，前途茫茫……

想到這里，她輕輕一嘆，垂下眼去。

她如此，薛姨媽原是世情上經(jīng)歷過的，先前不愿多想也還罷了。如今既是細(xì)細(xì)想來，哪里不清楚內(nèi)里的緊要。她好生勸慰了一番女兒，便立時去尋了王夫人。姐妹兩個內(nèi)室里絮叨起來，自是一長一短甚個話皆是說盡了。

王夫人自來便喜寶釵穩(wěn)重知禮，賢良周全，能督促上進(jìn)，又能料理家世，且有著血脈之情，越發(fā)看重了她，早在暗中定做兒媳婦了。這會兒薛姨媽一番訴說，她哪里能自在。

然而為人父母的，王夫人自家也曉得，寶釵實(shí)是拖不得了。她如今已是十七，便此時定下，總也要一二年方能出閣，彼時已是二十。何況現(xiàn)今還未說定，再拖數(shù)年，越發(fā)了不得——如今好好兒的姑娘，若非家中有喪，哪有二十多歲，竟還不曾發(fā)嫁？

那會兒，再好也只能做人繼室了，不然，也只合嫁與再次兩三等的人家。

由此，王夫人也不合再說什么，只能道：“妹妹放心，總歸這一年之內(nèi)，我必與你們一個說法！如若不然，我便上天入地，也要與寶丫頭在旁處說一門好親！她是個好孩子，我一心瞧著她好的，斷不能讓她受罪！”

這一番賭咒發(fā)誓，薛姨媽雖不敢盡信，但也寬慰了些，又是有了準(zhǔn)數(shù)的，回去就說與寶釵。

寶釵沉默了半日，終究道：“這樣的事，原不合我多言的，母親一片疼我之心，方才如此。若我再說什么，哪里還能為人子女。您放心，我盡是明白的，一應(yīng)事體，您只管主張便是。”

母女由此說了半日，方自歇息。

她們?nèi)绱耍醴蛉诵睦飬s煩擾不止。她原是與賈母做了數(shù)十年的婆媳，雖不說深知的，究竟性情為人總有八分明白。這金玉良緣，實(shí)不是她能一舉拿定的。雖說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這做祖母的在孫兒婚事上總要退后一步，然而賈政自來孝敬，賈母真?zhèn)€說出口，若無緣故，他怎會駁了？須知道，舊日里他還覺黛玉十分周全，寶玉竟還廝配不上！

自己獨(dú)個要定下寶釵，外有賈母妨礙，內(nèi)有賈政掣肘，哪里能容易！

想到這個，王夫人一夜竟不曾好睡，越發(fā)添了憔悴燥亂。偏現(xiàn)今真是賈母大壽，連日俱是宴請不休。今番又是賈珍、賈璉的家宴，賈母不料理，她總要招待女客人等，往外走動，眼見耳聽，俱是一片喜氣。外頭也還罷了，內(nèi)里又有賈母因探春喜事將近，與自己大壽湊到一處，可謂喜上加喜，不免十分喜悅，說笑不覺。

這等事兒皆在一處，王夫人又要料理瑣事，內(nèi)里本就存著燥亂憂愁，偏要妝出喜色來，一應(yīng)所見又俱是如此，且要再賈母跟前湊趣，里外交加，一發(fā)煩悶生惱起來，只無處發(fā)作。

不想翌日便生出一件事，湊巧勾到一處，倒叫她暢快了一回。

這卻是為著初三尤氏受了婆子排揎，鳳姐知道后便使人捆了。不想那兩婆子內(nèi)一個的女兒做了邢夫人陪房的媳婦，因走了關(guān)系，告求到邢夫人那一處。那邢夫人聽了，原就因著素日冷落，又有一干小人在側(cè)挑撥生事，早對王夫人、鳳姐等生出嫌隙來。

如今聽得費(fèi)婆子這般說，邢夫人心內(nèi)也生出一團(tuán)火氣，當(dāng)時口里不言，翌日晚間散時，她便發(fā)作出來。

自然，這當(dāng)著人前，她也不會冷面惡聲的，且堆出一臉兒笑，不軟不硬著和鳳姐賠笑求情：“我聽見昨兒二奶奶生氣，打發(fā)人捆了兩個婆子，也不知是犯了什么罪。論說我不該討情，只是現(xiàn)是老太太的好日子，外頭舍米舍錢，周貧濟(jì)老的，里頭卻折磨氣人來，怕也不好。只看老太太，竟放了他們罷。”說完，她也不理鳳姐如何回應(yīng)，竟自上車去了。

那鳳姐當(dāng)著許多人平白受了這話，不免羞惱起來，又不知這事的根由，倒將臉憋得紫脹。好在她素日敏捷，一回頭瞧見賴大家的等人在，便扯出一絲兒笑，說笑一般將昨兒的緣故明說了。

王夫人本是心內(nèi)積火，再見著這般情景，一時心中忽而一動，想到素日鳳姐與黛玉要好，比之寶釵更甚一籌，且一味奉承賈母，連著寶玉婚事上也多有靠向。由此，她神色越發(fā)冷淡起來。

那邊兒尤氏卻是不然，她與鳳姐向日里并無磋磨，聽說這么個緣故，倒有幾分過意不去，因道：“原是你的好意，我盡知的。只大太太的話也在理，我哪能越過老太太，竟還是放了吧。”

這兩句話落下，鳳姐心里便暢快了三分，正要說兩句將這事兒抹去。不想一邊王夫人卻道：“正是，珍哥兒媳婦也不是外人，何必做這些虛禮，倒忘了老太太的千秋！就是素日里兩句拌嘴的話，也不用如此，咱們家素日里寬和，方能有這般體面！往日我不提，你卻也要明白才是！”

這三句話落下，她便命人放了那兩個婆子，倒不理會鳳姐如何了。

那鳳姐一前一后受了兩回氣惱，又是這樣的小事，再料不得的，不免灰心起來，回房哭了好一陣。平兒連聲勸說無用，只得將那小長生抱將出來。鳳姐聽得兒子咿呀聲兒，方才止住，將他抱了過來，一面看一面摩挲，半晌過后又嘆道：“如今我才是知道，往日里那些竟都是空話！”

平兒今日在屋子里守著，并不知道里頭根源，這會兒越發(fā)生了疑惑：“奶奶這話怎么說來？”鳳姐方欲說話，外頭便稟報，道是琥珀來了。鳳姐便止住話頭，忙令請進(jìn)來——卻是賈母立等喚她過去說話的，又瞧見她形容不對問起緣故來。

鳳姐也不說，只洗面另施了脂粉，就同琥珀過去。一時事畢，卻叫鴛鴦瞧出說破，雖鳳姐遮掩，無奈她已是聽琥珀說了，又與平兒打聽了原委，待得晚間，便將事說與賈母。

那邢夫人所說，賈母尚且淡淡，但聽得王夫人言語，她原有幾分渾濁昏黃的眼里便閃過一絲冷光：“這才是鳳丫頭知禮，難道為了我的生日，倒由著奴才作威作福，將一族里的主子都得罪了也不管？一個兩個，素日里沒好氣，不敢發(fā)作，今日就拿著我做法子，明著當(dāng)眾給鳳丫頭沒臉！”正自說著，寶琴來了，主仆便止住話頭，重又提了吩咐人等，須得仔細(xì)照看新客。

鴛鴦忙接過話頭，將這事攬下，且去傳話，又說了鳳姐之事。眾人知道里頭的緣故，不免又有些感慨，內(nèi)里又有黛玉，早便瞧出鳳姐的委屈。再聽鴛鴦道做人的為難之處，她越發(fā)心里悶悶起來，待得回去，便與紫鵑說了今日事體，嘆道：“想鳳姐姐在娘家時，必是爽利自在的。如今到了婆家，卻是一重重為難，連她這樣的聰敏干練，也得受許多委屈，旁人一發(fā)聽?wèi){磋磨！舊日里，寶玉說甚么未嫁的姑娘是寶珠，出嫁后便是死珠，后頭熬著便成了魚眼珠子。我還只是一笑，如今想來，這一日日磋磨來回，可不得失了珠光寶氣，壞了性情根骨？”

紫鵑原也是嘆息，聽黛玉這般說來，卻心里一凜，又想到今兒新聽得一件事，忙就勸慰道：“寶二爺?shù)脑挘仓缓下犚宦牐共槐胤旁谛纳系摹＞褪嵌棠蹋厝绽镉质侨绾危窟@人生在世，哪里能甚么都順溜的？再有，依著姑娘的話，二姑娘又算如何？依著我看，不過運(yùn)道兩字罷了。”

第一百五十二章 慰黛玉初道晴雯事

黛玉眉尖一蹙：“晴雯怎的了？”

“昨兒我聽說，她過幾日便得定親了，是一戶極好的人家哩。”紫鵑見她轉(zhuǎn)過神來，便笑著倒了一盞茶，遞給黛玉：“說是姓柳，原也是大戶人家的公子，知文知武的，因著父母早喪，不免有些浪蕩。幸而還有長輩周全，如今又是與旁人家合伙做了些買賣，漸漸安穩(wěn)下來，倒是浪子回頭的模樣兒了。”

“雖則家業(yè)傾頹，然而只消這柳大爺能擔(dān)當(dāng)起來，一時起來也是常有的。”黛玉口里贊同，面上卻不曾露出喜色，反疑道：“只這樣的人家，若說極好，卻也算不得。”

她不曾往下說去，然而世情也罷，她素日感傷身世也罷，紫鵑如何不知，因道：“怎么不好？雖說父母緣分淺薄了些，可說著田宅家業(yè)盡有的，只不如從前罷了。如今又是正經(jīng)合伙做了些營生，便也漸漸安穩(wěn)下來。既是安穩(wěn)，那柳大爺又是知文知武的，不論讀書進(jìn)學(xué)也罷，從武入軍也好，俱是妥當(dāng)?shù)摹Ｇ以呛萌思遥倸w有些親朋故舊的，日后走動起來，不拘哪里借一把子力，哪里還愁興旺？”

這話說得堂皇明白，黛玉聽得怔忪了片刻，方幽幽嘆道：“果真如此，那便好了，我們?nèi)蘸笠膊挥脼榍琏n愁。”口里說得一句，她垂眼將一盞茶吃了兩口，心里卻有幾分空落落的，只不知如何言語。

紫鵑在旁瞧著，又絮絮道：“姑娘且想，先頭二姑娘的婚事，我們只說怎么怎么艱難，難聽些，好好兒的竟是沖喜一般，如今又是如何？這世上便沒有甚個都順暢的事兒，可也沒得好生過日子，偏萬事不順的理兒。縱有，也是少的，那竟是前世的冤孽，哪里能是常情呢？自然有好有壞，有喜有悲的。”

“照你說來，這人生在世竟是隨波逐流，只瞧往后的光景了。”黛玉卻猶自有幾分懨懨，秋水也似的目光掠過窗紗，瞧著上頭竹影斑駁，隨風(fēng)翻覆，一時倒生出幾分癡意來：“便譬如一枝花兒，是風(fēng)流任憑風(fēng)吹雨打去，亦或是綠葉成蔭子滿枝，竟是瞧著那天數(shù)，倒不是憑著它的品格兒來。”

說到此處，黛玉眉間愁色更濃了三分，目光微動，復(fù)垂頭瞧著茶湯微碧，只覺一縷幽香浮動，靜靜得生出幾分幽寂。紫鵑見了，動了動唇角，卻又知道她正自傷感，一時不敢再說下去。

好半晌過去，黛玉方推了茶盞，自起身來：“罷了，沒得說這些，竟也是不中用的。”言語方落，外頭忽而簾子一動，便顯出朱鷺的身影來。她款款而入，笑盈盈著道：“姑娘，顧姑娘、趙姑娘又使人送了書信來。”只這一聲兒，她就瞧出屋子里似有幾分不對，忙收了笑容：“另還有一匣子細(xì)點(diǎn)。”

這顧姑娘，自然是顧茜，至如趙姑娘，京中也只得一個趙馥——她自來酷愛詩文，與黛玉也偶有書信。黛玉聞?wù)f，便先將那趙馥的信取來看了一番，立時就取來筆墨回信，令人送回去。至如顧茜，她卻細(xì)細(xì)問了一番：“那顧家的婆子可曾說了什么話？”朱鷺笑著回了，不過些瑣碎事體，并無新文。黛玉又瞧了那細(xì)點(diǎn)兩眼，見著一半兒是自己素日愛的，另一半兒卻是新鮮花樣，便又笑道：“偏她愛在這吃食上頭弄些新巧。我原說她掌著一家子事，又要讀書，必是忙亂的，如今瞧著，竟是如魚得水十分愜意。”

說著，黛玉便拆了信，只看了兩行字，便自瞧住了。待得一準(zhǔn)兒看完，她不由長長嘆一聲：“這世上真甚個人也有！原與人有害，于己無利的事，偏要做去！”

“姑娘說的什么？”紫鵑早吩咐與那點(diǎn)心配了杏仁露、桂花藕汁兒兩樣來，又聽得這話，便回身問道：“難道顧姑娘那里又有什么事兒不成？”

“雖是有事兒，卻不是她的。”黛玉將個綠玉鎮(zhèn)紙壓住信箋，兩根青蔥般的玉指輕輕敲了敲，一雙眸子朦朦如水：“倒與你一般，都為了晴雯。”

“這又從何說來？”紫鵑一怔，也是湊過頭看去，看得兩行字，她便呀了一聲：“竟有這般事！那柳家也忒不知禮數(shù)，倒說甚么大家子，竟還不如我們這樣的小門小戶！”她這話說的不錯，柳家在這件婚事上頭，實(shí)有幾分不妥——那個好人家，使人送庚帖禮單的時候，東西竟不成雙成對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