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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間里的氣壓好像一瞬間驟增,寧遠宸不耐的轉開頭,只覺得胸口有些發悶,冷聲道:“請你出去。”
穆景風依然一動不動。寧遠宸系好睡袍,拉開被子翻身下床,準備再去開一間房間,如果叫保安也可以,只是他不想搞得人盡皆知,元帥大半夜出現在他的房間里,這可不是什么小新聞。
然而他剛剛站起來,穆景風便以更快的速度站起身,一步邁過來緊緊抱住他,把頭埋在他的脖子里。然而他似乎喝的有點多,步伐不穩,帶著寧遠宸摔倒在床上,他順勢一個翻身,把寧遠宸壓在身下。
“你干什么?”寧遠宸惱羞成怒,他掙扎著把手從兩人壓得緊緊的身體中間抽出來,高高舉起,正要擊打他的后頸,忽然聽到一陣壓抑的啜泣從耳邊傳來。
“對不起……”他聽到男人這樣說,同時感到有濕潤的液體沾在了他的皮膚上,熱乎乎的帶著酒精味道的氣流吹進了他的衣領,“對不起……”
寧遠宸心里膩歪到了極點。他用力推開穆景風,然而剛剛坐起來,后者再一次從身后抱住他的腰,緊緊的將他扣在懷中,不斷的親吻著他的耳朵和頭發,口中斷斷續續的道著歉,含含糊糊的說:“對不起,寧兒,對不起……是我害了你……我該早些為你除賤籍……我不該讓他住進咱們家……我不該留你一個人……我明明知道的……我該時時刻刻把你帶在身邊……”
寧遠宸不由得想到那一世的事情,心里也堵得難受。
穆景風對他來說,是五個男人里最特別的一個。第一世自己是因為無知愚蠢才對韓遜全心全意的依賴,所以回憶當初,更多的是覺得丟人和懊悔,和對韓遜薄涼品性的反感。而自第三世起,對于沈洛鈞、雷歐和顧昭庭,自己更多是單方面的付出,從未收到等價的回報,沈洛鈞和雷歐只把自己當成是多了床伴這項功能的屬下,而顧昭庭再怎么給予自己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權勢,寧遠宸很清楚,在他心里,自己也不過是個低人一等的太監和奴才。即使系統讓他對他們愛的死去活來,然而內心深處,他明白,自己總有一天會被他們背叛,會被他們害死。
只有穆景風,是他試探了多年,又考量了多年,才放下心防,真正交付了真心的人。他信任他的人品,相信他的操守,感激他給予的尊重,感動他的關愛,他是真的覺得他們是一雙戀人,一對夫妻,他相信就算沒有系統,他也會愛上這個男人。直到打擊忽然從天而降,摔碎了他的白日夢。
寧遠宸努力的眨了眨眼睛,把冒出來的水汽憋了回去。現在不是悲春傷秋的時候,把時間浪費在已經不可更改的過去毫無意義。
穆景風清醒的時候像鋸了嘴的葫蘆,寡言少語,估計問他什么都不會回答,看他平日里自律到嚴苛的地步,看來多少年都不會像今天晚上這樣醉酒,如果不抓住這次機會多問點什么,恐怕以后就再也沒有機會了。
寧遠宸仔細思考過之前顧昭庭告訴他的事情,撇開顧昭庭自身的問題,寧遠宸懷疑系統也在里面做了手腳,或許顧昭庭只是有一個想法而已,然而系統卻會把這個想法無限放大,讓他的情感壓到理智,最后做出不合常理的事情來。
現在他需要從剩下的幾個人那里去驗證自己的想法,雖然不知道系統為什么這樣做,不過先搞清楚事實,再來思考系統的目的也不遲。
寧遠宸用力去掰穆景風環在他腰上的雙臂,然而這兩條胳膊好像焊死的鋼筋一樣,紋絲不動。
寧遠宸只能忍受著被穆景風抱在懷里的姿勢,強忍著從頭頂上噴到臉上和脖子上的呼吸,放緩了聲音,問道:“將軍,你為什么要把我賣回南館?”
穆景風沉默著,他的手臂更加用力的收緊,好像是想把寧遠宸揉進他的身體里一樣。
“我沒有,寧兒。”他輕聲道,“我沒有把你賣回去。我沒有。”
寧遠宸猛的回頭,兩人的臉幾乎貼在了一起。如此近的距離,穆景風臉上的痛苦、自責、愧疚和羞恥一覽無余。只見他緩緩的搖了搖頭,一只手攀上寧遠宸的面頰,像撫摸易碎的奇珍異寶似的,小心翼翼的觸碰著:“我怎么會做那種事呢?你是我的妻子,我怎么可能會把自己的妻子送走,賣到那種地方呢?”
寧遠宸呼吸一滯,不知道哪兒來的力氣,突然就推開了穆景風,揪著他的衣領,惡狠狠的問道:“妻子?誰家的妻子十幾年了一直都是賤籍?”
穆景風任由他揪著自己的領子,痛苦的皺起眉頭:“我一直都想要給你除籍的,可我總是……我不知道……”
寧遠宸松開手,后退了半步,手掌用力的揉了揉臉。難道這是系統的問題,難道穆景風想過要給他移除賤籍,可是系統干預其中,讓他總是想不起來?
他轉身給自己倒了杯涼水冷靜了一下。而穆景風緩緩翻身在床邊坐好,俯著身子,臉埋在掌心里。
寧遠宸拖了把椅子在他對面坐下,用腳踹了踹他的小腿,等穆景風抬起頭來,才問道;“既然你說不是你把我賣回去的,那到底是誰做的。”
穆景風沉默了很久,才用低沉嘶啞的聲音向寧遠宸講述起那些他并不知道的事情。
原來,那位武林第一劍客不僅僅是一位名震天下的江湖俠客,更是當今圣上的私生子。皇帝當年還是皇子時,曾奉先帝詔令去江南調查科考舞弊案,辦案途中巧遇一位女俠,兩人一見傾心,私定了終身。然而女俠明白,對于宮中貴人們來說,自己身份卑微,而入宮無非是進了黃金牢籠,早晚不過一個色衰愛弛的結局,便不肯跟皇帝回去。皇帝也確實愛她,不愿勉強,就為她在江南和京城置辦了不少房產方便她往來。后來這位女俠為皇帝生了個兒子,就是白逸群。
白逸群的母親并非出身名門,身手也十分普通,因此皇帝最后把白逸群送到了武林第一大派天陽派,下令讓天陽派掌門收其為關門弟子。而他的師兄,正好就是穆景風。
穆景風為人木訥羞澀,是穆將軍衛平侯獨子,出身高貴,師承掌門輩分也高,因此派中同門都不怎么跟他說話,只有白逸群和他一起玩。因此穆景風從小就喜歡白逸群,長大后,這份喜歡就變成了男女之情的仰慕。
然而白逸群并不喜歡木頭一樣毫無情趣的穆景風,他愛上了一位來自西域瀟灑風流的翩翩公子,毫不猶豫的和他走了。
失戀的穆景風心死如灰,只想著孤老終生,卻不曾想遇到了寧遠宸。
其實穆景風一開始沒想過要將寧遠宸收入房中,只因寧遠宸的眉眼和白逸群有幾分相似,穆景風不愿意看到和白逸群相似的人流落風塵,這才把他帶回了家,后來又覺得,放在府中看著以解相思也好,因而舍不得放他自由。
可不知道從什么時候起,心中白逸群的那抹影子越來越淡,而寧遠宸的身影越來越清晰,終于有一天,當他再一次對上寧遠宸眼中的傾慕之情時,再也控制不住,一切發生的順理成章,寧遠宸終于名至實歸的做了他的房中人。
隨后十幾年便入寧遠宸所知道的那樣,過的平靜無波,直到有一天,白逸群忽然回到京師。
原來,白逸群發現,和他許了終身的戀人,竟然在外面還養了好幾房小妾,生育子女無數,當白逸群問起的時候,對方振振有詞道無后為大,他總要傳宗接代。
失望至極地白逸群這時想起了穆景風,想到這些年聽到的穆景風至今未婚,只養了個男寵的消息,又想到曾經往來過的同門們談起過的,那個男寵似乎和自己有幾分相似的傳聞,不由得一時心動。穆景風雖然沉悶無趣,可難得用情至深。因此拋下戀人,返回京師,連父皇都來不及拜見請安,大半夜的直接輕功翻墻進了大將軍府,去探個究竟,在看清楚寧遠宸的長相后,心中便有了計較。
第88章
白逸群認定穆景風是因為自己才收了寧遠宸這么一個男寵,他也不生氣,畢竟十幾年了,叫他為自己守身如玉也不可能,況且就這一個還是為了自己。只不過現在正主回來了,就用不到替身了,看他為自己伺候穆景風多年的份上,勞苦功高,遠遠打發了就是了。
白逸群認為這件事很簡單,然而對于穆景風來說,卻是非常痛苦的掙扎。
在白逸群出現的那一瞬間,過去那似乎已經被他遺忘了的愛意,又濃烈熱情的涌動了起來,他仿佛又回到少年時候,那時白逸群稍稍皺皺眉,他就擔憂的五內如焚,白逸群微微勾勾嘴角,他就高興的好像飛起來。白逸群突然回來,說想要和他一起共度余生,那一刻他覺得自己死了都值得。
然而當白逸群看似隨口吩咐似的說道:“那個小倌兒,看在他替我照顧了你多年的份上,我賞他一千兩銀子,送他去江南安穩度日,你覺得呢?”他卻忍住脫口而出的同意,拒絕了。
面對白逸群不可置信和好像被背叛的憤怒表情,穆景風覺得自己五臟六腑都疼的直發抖,但是他堅持不松口。因為他不能這樣做。
寧兒雖是賤籍之人,但是對他情深意切,陪伴了他十幾年。這些年,生病時是他守在床邊照顧,出征時是他守在家里為自己祈福,開心時是他與自己分享,痛苦時是他守在左右分擔,當年岐州大戰他身受重傷,差點死在前線,命垂一線之際忽然聽到有人喚他,一睜眼,就看到竟然是寧兒跪在床邊一刻不停的叫著他的名字。原來他聽說自己重傷,竟然自己偷偷從京城跑到前線來找他。
雖然在外人看來,他們不是明媒正娶的夫妻,其中一個只是卑微低賤的妓子,但是對于穆景風來說,他們就是患難與共,相濡以沫,共度余生的伴侶。
雖然心中對于白逸群熱烈的幾乎無法消除的愛意讓他甚是掙扎,就像白逸群說的,不過一個錢買來的玩物,讓他伺候都是看得起他。只要把他送走了,就能和心愛之人長相廝守了。但是他告訴自己,做人不能如此忘恩負義,沒有底線。寧兒是他的責任,不管自己對白逸群有多迷戀,那都是無根飄渺的虛無,唯有自己和寧兒的相知相伴相守,才是可靠長久的真實。寧兒為了自己不知付出了多少,自己絕不可以做出如此背信棄義之事。
此時,他終于想起來要為寧遠宸移除賤籍,然而半路上卻被皇帝急召去了萬壽園伴駕。皇帝不知忽然哪兒來的興致,拽著他聊天說地,從西域的風土人情,說到邊關布兵防衛,留了他兩頓膳食,聊了一個晚上,一直到玉兔西墜,天色漸明,萬壽園重新開了鑰,這才著人送他回府。
然而這一回去,迎接他的竟然是晴天霹靂。
只見白逸群坐在他的臥房內,擦著一柄寒光森森的寶劍,輕描淡寫道:“這賤人不知好歹纏著你,你心軟,不忍心送他走,那就由我勉為其難代勞,送他上路。”
穆景風沖進內室,只見一片凌亂,瓷器碎了一地,寧兒白日所穿的外衣還搭在一旁,地毯上沾了斑斑血跡,屋外站著管家和幾個仆役,都嚇得面無人色,兩股戰戰。<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