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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三眼睜睜的看著那三名百姓鉆入陰暗的小巷子里,卻無法分身阻止,只得跟王源一起用力推上坊門;插好幾道大門拴后,王源將黃三拉到坊墻根下的陰影里,拽過黃三的手嘩啦啦將一堆沉甸甸的物事放在黃三手中。
黃三驚問道:“什么玩意?”
王源輕笑道:“大唐通寶五十枚。”
黃三問道:“干什么給我錢?”
“本來就是你的錢啊,你應得的。”王源低語。
黃三一頭霧水看著王源,王源低聲道:“剛才放進來的那三個人給的,三個人湊了一百錢,當是我們收留他們的費用,咱們一人一半,你五十我五十。”
黃三驚愕的張大嘴巴半晌出不來聲音,指著王源道:“二郎……你……你怎敢這么做?要是被人知道了,你我可是要吃三十大板還要蹲大獄的。”
王源不以為然道:“哪有那么嚴重?沒人會知道的,除非你自己去告密,否則誰會知道?”
黃三呆立半晌道:“他們怎肯給錢給你?”
王源呵呵輕笑:“他們不得不給,在街上被武侯們抓走的話,身上的錢保不住不說,還要送到巡城使衙門盤問打板子,我收留他只要他們一百文錢,換作你,你愿不愿給?”
黃三沉默半晌道:“愿意,當然愿意,誰愿意被抓去巡城使衙門或者京兆府去挨板子打屁股?”
王源微笑道:“這不就結了。”
黃三咽了口吐沫,嗓子眼發干,嘶啞著聲音道:“可是……可是這么做,我總覺得不太應該。”
王源深深同情面前這個唐朝的兄弟,這思想純潔的跟朵小白花似得,自己從后世的大染缸過來,將眼前這個小白花給污染了,倒是有些歉疚。
“其實咱們是做好事,你想,這幾個人都是無辜的,我們不放他們進來,他們都要被抓走挨板子,難道你愿意看著別人挨板子而不救?他們給我們錢是心甘情愿的,就好像咱們幫了人忙,收人家報酬一樣,問心無愧,懂么?”
“問心無愧……”黃三徹底糊涂了,總覺得哪里不對。
“放心吧,這就是生財之道,每天弄個幾十文,一個月便能多賺一貫多錢,既賺了錢又幫了人,何樂而不為?你若是還擔心的話,你現在就去跟里正說,我一人做事一人當,絕不牽連你便是。”
黃三怒道:“說的什么話?二郎就這么看我么?”
王源輕笑道:“那不就結了?拿著錢,咱們該干嘛干嘛去,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絕對沒事。”
黃三掂量著手中的銅錢,心中一時歡喜,一時又害怕,但既然王源已經做了,自己也只能認了。
有了第一次便有了第二次第三次,接下來的幾天,又一百多枚開元通寶進了兩人的口袋,黃三徹底拋棄了原則,膽子甚至比王源還大,傍晚的時候故意拖延著坊門關閉的時間,兩只眼睛滴溜溜的盡往街道上溜,就希望看到到處亂跑的誤了時辰的百姓的身影。王源心中甚是無語,原來人學壞竟然這么快,一個思想純潔的大唐好公民,便這樣被自己同化了。
第5章 西市
日子過的飛快,轉眼間天寶五年的新年就要到來,臘月二十七中午,王源讓黃三陪自己去坊外西市上走一遭買些年貨。
王源早已忍受不了破爛的被褥和衣服了,他打算用這段時間攢下的幾百文貪污款,以及將床底下木箱中的那枚銅鏡賣掉的錢去買些新衣服新被褥,并且為即將到來的新年買些必需品。
黃三家中也需要采購過年的物事,于是欣然同意,黃三帶上了大妹黃英一起去,幫著拿些東西。午后時分,三人從永安坊西坊門出門,踏上南北走向的永安大街。
正值午時,冬陽溫煦的在頭頂上照著,照在永安大街旁人工開鑿的數十米寬的永安渠上一片金光瀲滟。
王源第一次正式踏足坊外的大街,即便對大唐盛世有心理準備,但任舊被坊外建筑和布局的恢弘和大氣所震懾。整條永安大街寬度起碼有一百二三十米,兩側是青石和夯土的平整大道,中間是寬達數十米的永安渠。如此寬闊的街道,就是和后世的街道比起來也毫不遜色。
午后的街道上人頭涌涌,走路的在靠近高大坊墻邊上的青石路上走;挑著柴薪的,推著太平車的另有一條十余米寬的夯土路;騎馬的坐車的,抬轎子的則走的是沿河的一條青石道;永安渠兩側的街道上居然是人車分道而行,所以人雖多卻絕不擁擠井然有序。
寬闊的永安渠上也是船只來往繁忙,堆著滿滿貨物的烏篷船和尖頭快船急匆匆往北行駛,他們的目的地便是北邊四坊之地外的長安西市。河面上當然還有不少朱漆鮮亮的廊船慢悠悠在水面上晃悠;而船頭上圍坐飲酒的文人名士們指點著河上河下的風景肆意的談笑,不時有笑語和絲竹之聲清晰可聞的傳到耳畔。
街道兩側皆是高大的坊墻,偶爾可見一道巨大的朱漆大門在坊墻上朝外開放,門前獅子蹲坐,門上獸環猙獰,高高石階上,膀大腰圓的看門豪奴懶洋洋的靠在粉壁旁曬太陽;不消說這是大唐豪貴之家的宅第,只有他們才有資格在坊墻上開門向外,而普通百姓只能被坊門圈養在其中。
沿著街道卻沒有一家店鋪。王源早已知道,大唐長安城的大街兩旁是不準開店鋪的,這正是處于圈養治安的需要。而長安城的主要商業市場就是東市和西市兩處,這兩處集市規模之大難以想象,各自占據了四坊之地,店鋪多達上萬間,基本上滿足了長安城中貿易的需要,剩下的便是坊內允許開設的店鋪為補充。
西市便是王源和黃三黃英兄妹今天要去的目的地,午后時分正是兩市開張的時候,船上和街道上的貨物和人流絕大部分都是趕著前往西市交易的。從永安坊往北,沿著永安渠右街行四坊之地,過延壽坊和廣德坊之間穿越永安渠的“西市橋”便到了西市東大門外。
光是站在西市門口的廣場上,王源心中便已經閃過一萬個驚嘆號;只見西市東門外人頭攢涌,人聲如潮。南角一排排馬車整齊排放,旁邊依次是轎子太平車等代步和運貨工具的擺放之處。靠近西市坊墻邊一排排柵欄里拴著數百頭牛馬騾驢,有專人添加草料清水。這些畜生們不時的相互呼應發出大叫之聲,讓廣場上的聲音更加的嘈雜。
河下碼頭上,延伸到永安渠下方的寬大石階旁,幾十條貨船停靠卸貨,上百名漢子扛著貨物上上下下,寒冬臘月他們有的也赤膊上陣,身上冒著熱騰騰的蒸汽,一副熱火朝天的模樣。
見王源盯著人群中一名皮膚黝黑的黑大漢出神,黃家大妹黃英笑問道:“王家阿兄,你可知那是什么人?”
王源微笑道:“讓我來猜猜,這便是貴值數萬錢的昆侖奴吧。”
黃英拍手笑道:“對的,奴也只見過兩次,前一次還是前年和娘端午看龍舟的時候看見的;這些人怎么生的,黑的跟燒炭的一般。牙齒卻又那么白。”
王源嘴上微笑,心中卻波瀾起伏,人群中不僅有黑人,還有高鼻梁藍眼睛包著頭巾的西域胡商,還有幾名剃著陰陽頭扎著小辮挎著竹劍的琉球武士。即便是長安本地人也是形形色色三教九流,除了大多數行色匆匆的普通百姓之外,還有衣著華貴的富家少年,風度翩翩的肅容文客,豐腴華美渾身香氣前呼后擁的大唐貴婦們,以及她們旁邊追隨著的打扮精干朝她們獻殷勤互拋媚眼的俊俏少年和風雅公子們。
所有的人都形成一股人流緩緩向西市入口涌去,說笑聲,吵鬧聲,呼兒喚女聲,呵斥責罵聲一股腦兒涌入耳中,加上眼前的繁景色彩,讓人頭暈耳迷目不暇接。
“這才是大唐盛世,跟我心目中所想象的一模一樣。”王源噓了口氣,跟著黃三和黃英匯入人流之中。
……
三人隨著擁擠的人流進入西市,數十條商鋪街道縱橫交錯,店鋪之中買賣興隆一派繁榮的景象。
西市東坊墻邊的街道便是有名的胡姬酒肆一條街,耳聞絲竹悠揚羌鼓咚咚,眼中可見不少身著華服的男女坐在大堂中飲酒喝茶歇息,走在街中往這些酒肆中看去,運氣好的話還可見到身形矯健腰如細柳的胡姬少女在大堂中表演歌舞時的身影驚鴻之影。
三人從此處抄近路前往北邊的當鋪一條街,王源卻被所見所聞吸引,連腳步都邁不開了。
“能進去看看歌舞就好了,好像挺好看的樣子。”王源咂嘴道。
黃三嚇了一跳,忙拉著王源往前走,口中嘟囔道:“瘋了不成?這里可不是咱們進去的地方。你知道胡姬酒肆賣的西域烈酒多少錢一盅么?要一百五十文錢呢,一盅酒夠咱們買三大壇濁酒了。看這些女子跳舞也是要給纏頭小費的,進去一趟起碼花個五六百文。”
王源也知道現在想去湊熱鬧不切實際,邊走邊笑道:“三郎,將來我必帶你進去玩耍,我知道你一定也是想看的。”
黃三苦笑道:“想有什么用?咱沒那個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