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坊內街道上的人倒還不少,不時還有騎馬的人飛馳而過,還有人抬著轎子吭哧吭哧的在路上走,都是從坊外大街上抄近道穿坊而過的。其余的穿著短襖縮著頭挑菜的,趕車的,擔著大糞的百姓們都擠在一塊,顯得亂而無序,空氣中也彌漫著各種怪異的氣味。
跟著黃三走了約百米遠,前方開闊了起來,那是一處十字路口形成的小廣場,一條橫街橫亙在面前,同樣是人來人往。十字路口的周圍,店鋪明顯密集了起來,兩條東西南北小街交匯處明顯更加的熱鬧。
黃三籠著袖子徑自穿過橫街來到一家熱氣騰騰的店鋪外,一頭扎進熱騰騰的白氣之中。
“是三郎啊,吃早飯么?要吃些什么?”店內籠屜邊一名身材胖碩的婦人笑盈盈的從蒸汽彌漫中探出頭來。
“文大娘,給來兩碗馎饦,再來八個炊餅,多撒些芝麻。”黃三點著頭朝那婦人笑,看起來很熟的樣子。
“三郎,今日這般舍得?一個人吃得了這么多東西么?可別糟蹋了。”文大娘一邊取陶碗擦拭,一邊笑道。
“大娘,不是我一個人吃,跟王家二郎一起吃,怕是都不夠呢。”黃三伸著脖子在店內找座位。
那胖碩婦人這才看到站在門口的王源,臉上的笑容瞬間斂去,冷冷道:“三郎,不是大娘說你,莫跟有些敗家子混在一起,對你名聲有污,將來討娘子的時候會遭人家誤會的。”
王源聽得出這婦人是指桑罵槐,自己也不知道做了什么壞事,怎么每個人都好像不待見自己,好像剛才趙坊正和黃三都隱隱提及了些什么,倒是自己這個正主兒一頭霧水蒙在了鼓里。
黃三生恐王源發火,拉著王源往里走,掀了一截麻布簾子來到一個小包間里,一張半尺高的榻榻米模樣的東西擺在包間里,一只小木幾橫在榻榻米中間,兩旁是幾只草蒲團。
“甚好,今日夠雅靜,咱們正好邊吃邊說話。”黃三跨上“榻榻米”一屁股坐在蒲團上;王源是個愛潔凈的人,見黃三一腳大黃泥巴弄臟了木板,本想提醒一聲,但看到身旁鼻子不是鼻子臉不是臉的胖婦人的樣子,也懶得多說,反倒也將泥呼呼的腳踩在榻榻米上。心道:你剛才指桑罵槐的罵我,我這就當是報仇了,好歹教你事后多收拾多勞累一會。
兩人對面坐定,不一會那文大娘端了兩只熱騰騰的大海碗進來,一人面前擺了一碗道:“馎饦湯兩碗,三郎慢慢用,芝麻炊餅馬上就來。”說完看也不看王源一眼翻著白眼出去了。
剛才王源聽黃三要什么馎饦湯的時候,還好奇這馎饦是什么玩意兒,待這玩意擺在面前才算是恍然大悟,同時也是大失所望。所謂馎饦湯,不過是面片湯罷了;再看自己和黃三碗里的面片數量,頓時氣炸了肺。黃三的馎饦湯中面片分量十足,而自己面前這碗卻是清湯寡水中沉浮著幾片面片,打赤腳下去怕也撈不起來幾個。
黃三倒是很知趣,低聲道:“二郎莫生氣,文大娘就是這脾氣,你要跟她理論也理論不出個名堂來,來來來,我撥些面片與你便是了。”
王源笑了笑擺手道:“不必了,我也不是很餓,就著稀湯吃兩只餅也就飽了。三郎,我有件事有些糊涂,想問問你。”
黃三喝了口熱湯,嘴里叼著面片含糊道:“二郎但問。”
王源撓頭道:“三郎,不瞞你說,昨兒我摔了一跤,頭磕在門板上暈了一會兒。醒來后發現腦子有些不對勁,很多事想不起來了,又不敢對人說……”
黃三嚇了一跳,放下筷子就要起身來查看,王源忙擺手道:“都消腫了,看不出什么端倪,但就是有些迷糊,有些事怎么也想不起來,你能否提醒提醒我,不然總覺得不太舒服。”
黃三瞪眼道:“想不起來么?難道摔出失憶癥了?”
王源猛點頭道:“對對,我懷疑是失憶癥,就像剛才你們說的我和什么女子之間的事情,我便一點也想不起來了。還有,剛才文大娘說我是敗家子,我到底之前做了什么事情?很想弄清楚。”
黃三半張著嘴驚愕道:“這些事你居然都記不得了?那你怎么認得出我來了?”
王源咂嘴道:“我也奇怪,有的記得,有的記不得。所以心里很不舒坦,總像是缺了什么東西一般。”
黃三呆呆半晌道:“你不記得那個秋月館的叫什么蘭心惠的女子了?”
王源茫然搖頭道:“什么蘭心惠?我當真是不記得了。”
黃三拍手哈哈笑道:“好事啊,記不得更好,這下可徹底斷了念想了,我可不會告訴你她是誰。”
王源哭笑不得道:“你不告訴我的話,我心中總是有片陰影揮之不去,老是東想西想會變瘋子的。再說,知己過方能改己非,你難道不希望我徹徹底底的改變么?”
黃三撓頭瞪眼道:“有那么嚴重么?好像你說得也挺有道理的,既然如此的話,那我告訴你也自無妨,不過你回想起來之后,可不能再犯毛病。”
王源微笑道:“說吧。”
門簾輕挑,文大娘風一般的進來,將一盤熱騰騰香噴噴的芝麻餅擺在小幾上又風一般的出房。王源抓了一只餅咬下,口感香脆可口,簡直比以往吃過的任何美食還要美味,當下一口口吃著芝麻炊餅,一邊聽黃三敘述自己的光輝歷史。
第3章 重來
“二郎,這蘭心惠是平康坊秋月館的一名歌妓,你本來也并不認識她,尊父母在世之時家教甚嚴,對了,二郎,你該不會連父母都不記得了吧。”
王源搖頭道:“那倒不會,我記得家中原來好像挺富有的,父母好像也去世了三年了,現在怎么變成這幅模樣我也不知道。”
“哎,看來二郎只記得好事,自己做過的出格的事卻是一件也記不得了。”黃三搖頭嘆息,咬了口芝麻餅嚼了數下,繼續道:“你家里當然很有錢,我家大人和娘親便是你家的幫工,我們從小就在一起玩,這些你該記得吧。”
王源一臉的茫然,腦子里若有若無的記憶碎片飄浮,卻組織不到一起,難以形成連貫的清晰的記憶。
“罷了,我直接說吧。你家大人本是我永安坊大戶,尊大人在對面的路邊開著一家衣帽鋪子,為人謙和誠信,生意也好的很。尊大人原本是讀書人,可惜沒有中科舉,心中很是不甘,所以希望你能讀書當官光宗耀祖,你六歲的時候便開始進學堂讀書了。你讀書的時候,我那時隨父母在你家宅子里做小伙計,咱們天天在一起玩兒,你對我很好,經常拿糕點給我吃呢。”
黃三的眼神中透出一種笑意,看著王源的眼睛里帶著真摯的情義。王源明白了,難怪這黃三言語行為中透著一股親切,原來和自己是小時候的玩伴。
“可惜啊,二郎本來聰明的很,詩文寫字都好,也算是咱們永安坊的小秀才了,前任坊正還曾經說過,要將你推薦給咱們長安縣明府,請明府出面舉薦參加科舉。可惜啊,天有不測風云,尊大人和尊堂先后染病仙去,好好一個家就剩下了二郎獨自一個人了。”
王源坐直了身子,濃眉微微蹙起。
“尊父母故去之后,二郎無人督促,學業上便懈怠了些。這倒也罷了,坊內外的紈绔子弟游俠少年,看著二郎的家底殷實,故意和二郎結交,騙二郎誤入歧途,這才是最要命的。他們起初是要從二郎手中騙取錢財吃喝玩樂,之后更是帶著二郎去平康坊逛館子。二郎年少無知,焉知他們的狼心狗肺,再加上秋月館的那個叫蘭心惠手段無窮,二郎從此便墜入此中不能自拔了。”
王源輕輕放下手中的芝麻餅,皺眉看著黃三道:“你是說,我今日之境地竟然是我自己造成的?”
黃三安慰道:“二郎不要自責,年少時焉能沒做過錯事,二郎此刻醒悟便可以了。”
王源喃喃道:“原來諾大家業竟然是全部被自己揮霍干凈了?”
黃三咧了咧嘴,似乎不忍心再說,但見王源又用詢問的目光看著自己,只好咬牙再說。
“二郎,這也不能怪你,我偷偷打聽過此事,這是那些不良少年和街頭閑漢和秋月館的阿姨萬三娘設了局的,他們先是要你迷戀上那蘭心惠,讓你變賣家當去和她相會,讓你把錢全部花在她身上。當你窮困潦倒之時,她們卻是連秋月館的門也不讓你進了。你當時也是迷了心竅,很多人勸你你都不聽。這家店鋪的文大娘曾經攔著你苦勸,卻被你言語譏諷氣的半死。我當初也天天勸你,但你卻把我罵的狗血淋頭,一來二去大伙兒都不愿搭理你了。你家里的大宅子,衣帽鋪子都賣給了別人,只三年不到的時間,萬貫家私便全部進了那無底洞了。”
王源臉色古怪,忽然哈哈大笑道:“原來這家伙真是個敗家子,還是個智商感人的敗家子;這混蛋在我來之前把家業敗了個干凈,這不是給我添堵么?真是個混蛋。”
黃三見王源言語有些瘋癲,忙焦慮的道:“二郎,你沒事吧,早知不跟你說了,你忘了這些事倒還好些。二郎,二郎,莫要傷心,只要人在就好,錢乃身外之物。”
王源忍住笑擺手道:“我沒事,不用擔心我,這下我算是弄清楚自己是什么樣的人了。你告訴我是對的,省的我挨了人家白眼卻不知道為何?莫擔心,這些都過去了。”
黃三松了口氣道:“二郎能這樣想最好,都過去了,一起從頭開始,二郎比我都還小兩歲,正是少年發奮之時,以二郎的聰明,將來必會有成。”